尋找道釘 - 2019年太平洋橫貫鐵路150周年紀念之旅 - 第三天之一

第三天的行程頗為緊湊，因為我們今天計畫橫貫整個加州，晚上在內華達州的雷諾（Reno）過夜。雖然這段路只有短短的130多英哩，今天來看大約3小時不到的車程，但卻是太平洋橫貫鐵路西段、甚至可以說是全程最困難也最精華的一段，此段路程故事之多、歷史之豐富，想要一天走完那只能是走馬觀花，所以其實我們在這次旅行之後不久又再次回來，藉著參加9月份柯爾法克斯（Colfax）火車節的名義再仔細走了一次這段行程。

太平洋橫貫鐵路加州段

離開沙加緬度前，我們先到附近的郵局取得該地的郵戳，這是我在此次旅行想出來的新計畫，除了在每一個造訪的城鎮中寄明信片之外，還要順便取得當地郵局的郵戳，為此我買了一張太平洋鐵路的地圖，每到一個地點就請當地的郵局在地圖上蓋下郵戳。行程的前半段比較辛苦，有些郵局員工會以＂規定不可在非投郵信件上蓋郵戳＂為由拒絕我的請求，此時我們就要想辦法動之以情；後半部就簡單了，當我們拿出這張已經蓋了10多個郵戳的地圖時，郵局員工多半會發出讚嘆，並且很開心地將它們的郵戳加入我們的收藏。

沙加緬度郵戳

取得完沙加緬度郵局的郵戳後，我們駕車東行，來到第一個停靠點──羅斯維爾（Roseville）。中央太平洋鐵路於1864年4月25日抵達此地，當年這裡被稱做Junction（連接點），其實就是橫貫鐵路跟另外一條從佛爾森（Folsom）上來的加利福尼亞中央鐵路（California Central）交會的地方（加利福尼亞中央鐵路於1868年被廢棄），從沙加緬度到這裡的18英哩路段通車之後，Junction便成了該地區的貨物集散中心。

羅斯維爾車站

羅斯維爾也曾經是朱達所選定建造圓型機庫（Roundhouse）的地點，所謂圓型機庫，就是一個環繞著轉車盤、結構為圓型或半圓形的車庫，當年的車頭不像今天一樣正著或是倒著都可以走，所以需要轉車盤來幫助調頭，也方便車頭的維修。朱達當年選定這個地點，也是因為往東不遠就要進入內華達山脈，根據計算，要翻越內華達山脈需要三輛＂史丹佛型＂蒸汽車頭驅動（史丹佛型車頭就是放在加州鐵路博物館內的加州的第一個蒸汽車頭），所以他選擇在這裡建設機庫，讓從沙加緬度過來的火車在此增添車頭進入山區。不幸的是，朱達在1863年11月前往紐約的途中因染上了黃熱病而辭世，他過世以後四巨頭改選了位於羅斯維爾東北方約4英哩的羅克林（Rocklin）作為圓形機庫的地點。

羅斯維爾太平洋鐵路紀念碑

所以，很明顯的下一站就是羅克林囉。

羅克林明信片

羅克林有兩個主要景點，一個是當年太平洋橫貫鐵路建設時的花崗岩採石場，名為重火力採石場（Big Gun Quarry），另一個則是位於羅克林車站旁邊、被保留下來的當年的轉車盤。

自1860年代開始，羅克林出產的石材供應了鐵路及周圍城市的建設，花崗岩是羅克林的經濟命脈，城市名字＂羅克林（Rocklin）＂據說也是因此而選定的。重火力採石場位於Rocklin Rd.跟Pacific St.的交叉口，它一直被使用到2005年，是羅克林最後的採石場，由於長年挖掘的關係，如今是一個深80英呎，直徑約300英呎的巨大深坑。2013年羅克林市政府通過將這個廢棄的採石場改建成一個冒險樂園，民眾買票進入後可以在此體驗六種不同的空中冒險，包括高空滑索、高空垂降、鐵索攀岩、徒手攀岩、鐵索橋等，甚至還可以在底部的小湖玩踩踏船。

重火力採石場冒險樂園

羅克林的轉車盤位於Front St.跟Rocklin Rd.的交叉口，就在今天的羅克林車站正對面，是當年中央太平洋鐵路的圓形機車庫的一部分。朱達過世後，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決定將圓形機車庫建在羅克林，而非朱達所選定的羅斯維爾，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是羅克林距離內華達山脈更近，在這裡加掛車頭比4英哩外的羅斯維爾更符合經濟效益；其二是補給問題，當年的火車需要大量的柴火跟水，這裡距離沙加緬度22英哩，是比較合適的補給位置。羅克林圓形機車庫曾經包含轉車盤、25個維修車間，以及一個佔地8000平方英尺（約743平米）的木棚，它被一直使用到1908年，有趣的是之後鐵路公司還是將維修跟補給移到了羅斯維爾。

羅克林車站

羅克林轉車盤遺跡

羅克林圓形機車庫

補給過後、掛上車頭，火車自此正式開始爬坡進入內華達山脈。

進入內華達山脈後第一個跟太平洋橫貫鐵路相關的重要城鎮是奧本（Auburn），不過別急，在進入奧本市區之前，還有一個絕對不能錯過的景點──布魯默深溝（Bloomers Cut）。

布魯默深溝

1864年太平洋鐵路的建設隊抵達此地

1864年春天，中央太平洋鐵路的工人靠著原始工具（鎬、鏟、鍬等），從沙加緬度往東挖掘了33英哩，來到了奧本以西約1英哩的地方，此時橫亙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高約63英呎（約20公尺）的綿長高地。這片高地繞是繞不過去的，但要翻過它又太陡了，火車無法做到，那麼解決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挖穿過去。山洞也好，深溝也好，本來建造鐵路要挖穿山體也不是什麼很少見的事情，只不過這塊被稱之為布魯默牧場的地方有點不同，這裡的岩石成分是礫岩，而礫岩的堅硬程度超過了這些工人們的預期。原始工具顯然是派不上什麼大用場了，於是總工頭詹姆士．哈維．斯特羅布里奇（James Harvey Strobridge）下令使用黑火藥炸開山體。

詹姆士．哈維．斯特羅布里奇

人們對於火藥這種東西總是有種莫名的崇拜，尤其是缺乏相關知識的人，更是認為太陽底下就沒有火藥解決不了的事情，但這黑火藥要炸爛一兩個小屁孩的手腳是很容易，要炸開一個高63英呎、寬800多英呎的礫岩丘陵卻沒有那麼容易。首先，工人們必須用工具艱難地在岩體上挖出一個小洞，接著將火藥填塞進去，塞緊塞滿，然後將引線插入點火，這樣才能讓火藥從內部產生爆炸，達到將岩石炸開的目的。而由於黑火藥實在不是很給力，往往辛苦了半天也就炸出一個小凹坑而已。

直至此時，中央太平洋鐵路的建築工人都還是愛爾蘭移民，這些白人雖然各個人高馬大、虎背熊腰，但面對著這種進展緩慢的純體力活，也漸漸失去了動力，他們本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鐵路＂的人，只想趕快賺到足夠的錢去買淘金工具，然後靠淘金一夜致富，眼下被困在這個地方，真是讓人急躁難耐。而鐵路公司就更心急了，要知道他們可是在跟從東邊過來的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競速，如今都一年多過去了才建了33英哩的鐵路，現在還被這塊堅硬的高地困在這裡，這該如何是好？

禍不單行、福無雙至，此時內華達又傳來發現了白銀的消息，這下這些愛爾蘭鐵路工人可坐不住了，想賺快錢的他們紛紛拋下鐵路建設的工作，跑到內華達去挖銀。這簡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總工頭斯特羅布里奇廣發招工廣告，但應聘者卻是寥寥無幾，一時之間弄得他焦頭爛額，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時四巨頭之一的克拉克突發奇想，跟斯特羅布里奇提出了＂雇用華工＂的建議。斯特羅布里奇對克拉克的建議嗤之以鼻，他不相信這群平均身高4尺10吋、體重140磅的小老百姓有能力建造任何東西，而克拉克面對他朋友的懷疑，只是簡單的回答道：＂他們都能建長城了，還有什麼建不出來的？＂這句話也成為華人圈中的永世經典，在太平洋橫貫鐵路的周年慶祝活動上屢屢被提及，聽得我耳朵長繭。

查爾斯．克拉克

既然老闆這麼說了，斯特羅布里奇也不好多作反對，於是他到奧本找到了一個名叫華鴻（Hung Wah）的華人領袖，要他幫忙找些華人來修築鐵路，而華鴻也很快地替斯特羅布里奇找來了50名華工。雖然李炬先生的書中提到華工加入了布魯默深溝的挖掘工作，並且把布魯默深溝的成功幾乎歸功給了華工先人，但我卻不太能肯定這個說法的正確性。根據我們在旅途中的見聞以及其他幾本關於太平洋橫貫鐵路的書籍中所介紹，最早的50名華工應該是在1864年初加入了鐵路工程，但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似乎是將他們用在了奧本以東的達奇福萊特（Dutch Flat）的路段建設上，而非奧本以西的布魯默深溝。

不過不管是不是使用了華工，總之在一番努力之下，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還是成功地在這個高地上挖出了一道長800英呎、寬約8英呎、高63英呎的深溝，總共挖走了約2萬立方米的土石，由於工程實在太過困難，這個深溝也曾被稱為＂世界的第八大奇蹟＂。而總工頭斯特羅布里奇在挖掘布魯默深溝時因一次火藥意外導致一隻眼睛被炸瞎，也因此總是被華工們稱之為＂One Eye Bossy Man（跋扈的獨眼老頭）＂，雖然這個稱號不太好聽，不過華工們跟斯特羅布里奇的私下關係據說卻是很好，有一種說法是在太平洋橫貫鐵路的竣工典禮上華工的貢獻完全沒被提及，斯特羅布里奇對此強烈抗議未果，於是在事後自己跟華工們慶祝了一番，感謝他們的貢獻。

布魯默深溝老照片

1865年5月13日，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終於把鐵軌鋪進了奧本。

布魯默深溝並非開車可以抵達的地方，附近也沒有停車場，如果想去的話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搭乘美國國鐵西行的＂加州微風號＂（Amtrak California Zephyr），火車會從布魯默深溝中駛過，此時站在車尾就可以欣賞布魯默深溝的完整模樣，記住一定要搭乘西行的列車，東行的列車並不會經過布魯默深溝。

搭乘加州微風號穿過布魯默深溝

另一種方法是將車停在Quinn Way和Herdal Dr.的交叉口，然後步行大約0.2英哩（300多公尺）到溝邊，再沿著溝邊往下走到底部的鐵軌即可。這段路雖然說只有0.2英哩，但卻不是一條很清楚的步道，反而比較像是從人家的後院中鑽過（其實應該是圍牆外啦），而且東彎西彎、忽高忽低，也著實有些難走。即使走到了布魯默深溝底部，一般也不建議走鐵軌穿過深溝，由於深溝底部很窄（差不多就是比一條鐵軌稍寬一點點），如果遇到火車很難閃避，其實還蠻危險的。

布魯默深溝步道入口

布魯默深溝步道

從上方看布魯默深溝

沿著溝邊的步道往下爬

布魯默深溝

奧本市是個因為淘金而發展起來的城市，其歷史跟加州本身一樣久遠，1850年加州成為美國的一州時共有27個縣，當時奧本市是薩特縣（Sutter County）的縣府。1851年普萊瑟縣（Placer County）從薩特縣跟尤巴縣（Yuba County）中獨立出來，繼續沿用奧本市做為縣府。最早的奧本城區是在今天的High St.和Sacramento St.一代的高地上，但1865年中央太平洋鐵路抵達奧本，卻把車站設在東邊約一英哩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淘金熱博物館附近（Gold Rush Museum），於是城市重心東移，而老城區跟新城區中間的地區也逐漸熱鬧了起來。

奧本法院

由於時間的關係，我們本次在奧本沒有做太多的停留，只是先到美國國鐵位於Nevada St.跟Fulweiler St.路口的奧本車站打個卡，又到旁邊的郵局取得郵戳，接著便沿著Sacramento St.轉High St.穿過奧本的市中心，之後回到80號公路上前往柯爾法克斯，全部大概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但其實奧本是個很值得遊覽的地方，由於是華人最早開始加入鐵路工程的城市，這裡也有幾個跟華人有關的景點，譬如說淘金熱博物館（原火車站）前面的巨大＂苦力＂雕像以及位於Sacramento St.的Joss House 博物館，還有許多路口的配電箱上都彩繪著華人在美發展的圖畫。為了彌補這個遺憾，我們在隔年的2月又再次前往奧本。

奧本車站

奧本明信片

配電箱上的彩繪

苦力雕像（Chinese Coolie）是當地牙醫肯尼斯．福克斯（Kenneth H. Fox）在1960年代的諸多作品之一，是一個高42英尺的水泥雕像；福克斯其他的作品還有位於Lincoln Way跟Park St.的淘金者Claude Chana、以及原住民、亞馬遜弓箭手、和希臘神話等（後面這三個我們沒看到）。

苦力雕像

淘金者Claude Chana

奧本的Joss House博物館是我們這次行程造訪的第一間Joss House（其實因為這裡一兩個禮拜、有時甚至一個月才開放一次的關係，我們兩次前往都沒有機會進入參觀），所謂Joss House，其實就是廟宇的意思。就跟西方社會的教堂一樣，廟宇也是華人信仰跟文化的中心，因此凡是華人聚集的地方都會擁有一個或大或小的廟宇，而為什麼廟宇會被稱之為Joss House呢？根據奧本Joss House博物館的解說，因為在西方人的認知裡，廟宇是上帝的居所，而在葡萄牙語中上帝是＂Deus＂，加州的葡萄牙人將中國人的廟宇稱之為＂Deus House＂，而其他的移民則念著念著就變成＂Joss House＂了。今天在奧本的Joss House博物館是1920年由本地仕紳Charlie Yue蓋的，最早華人聚集的Joss House在19世紀末被大火燒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