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道釘 - 2019年太平洋橫貫鐵路150周年紀念之旅 - 第三天之四

從唐納峰盤山下來之後，我們來到了太平洋橫貫鐵路之旅，加州部分的最後一座城市──特拉基（Truckee）。

說來矛盾，加州這段是中央太平洋鐵路在整個鐵路的修築過程中最為艱辛的一段，整整從1863年1月8日修到了1868年的6月18日（1869年5月10日太平洋橫貫鐵路就整個竣工了），但是由於距離很短，僅僅154英哩，今天沿著公路走更是只要130英哩，所以很少有人會在中間的小城市停留一晚，大都選擇直接趕到內華達州的雷諾市（Reno），就像我們一樣。

從沙加緬度到雷諾的距離

由於對特拉基這個城市並不太了解，覺得就是太平洋橫貫鐵路上的一個小城市，雖然有一個小小的鐵路博物館，但是一星期只開放週末兩天，我們去的那天正好不開放，所以我們當年的作法是3點從柯爾法克斯出來之後，先沿著高速公路趕到特拉基的郵局蓋章（因為郵局5點關門），再原路回到唐納峰，待到接近黃昏，然後盤山而下穿過特拉基前往雷諾。很繞路，但是旅行本來就是要配合當地的時間不斷調整。

特拉基的郵戳

不過旅行結束後卻發現了錯誤。特拉基雖然是個很小的城市，但是這個小小的城市中卻處處是華人先民的歷史足跡，所以我們在2019年9月份又再次造訪特拉基，並且在此地過了一夜。但是由於這次我們是特地搭乘Amtrak翻過合恩角、穿過唐納峰隧道前往特拉基的，沒有開車，所以特拉基外圍的景區，如當年華人用來養魚的湖泊就沒機會去了。

特拉基老城區主街 - Donner Pass Road

特拉基這個地區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有人居住，關於此地名字的由來據說是一位原住民的酋長的名字。由於位於海拔6000英呎左右的高度，特拉基的氣候宜人、水源豐沛，也因此這裡林木繁茂、農業發達。對於從東邊過來的旅人，這裡是穿越內華達沙漠後最佳的補給場所，為翻過內華達山脈做好萬全的準備；而對於從西邊過來的旅客，這裡更是翻越內華達山脈後進行休憩整補的不二選擇。在淘金熱時代（1850年代前期），無數東部歐裔移民以此地為跳板進入加州；到了1859年，加州的黃金差不多挖光了，而此時內華達又發現了白銀，所以又是一眾逐利者從加州經過特拉基到內華達尋夢。

特拉基酋長

華人當年也跟無數歐陸移民一樣來到加州淘金，冀求一夜致富，衣錦還鄉。1852年，在加州的內華達縣（特拉基所在的縣），華人是人數最多的＂少數民族＂，約占總人口22,000人的百分之18，僅次於白人。他們多半在約伯河淘金，也有人從事雜貨、農業、或是洗衣房等服務行業，但是很快的他們開始成為白人淘金者的眼中釘，各種針對華人的搶劫、傷害、縱火等暴力行為層出不窮。1860年代中期，華人開始聚集到了特拉基，在此地的林場及礦場尋找工作。1868年唐納峰隧道打通後，中央太平洋鐵路將特拉基當成了基地，因為這裡有著火車最需要的木材及水源，而身為中央太平洋鐵路的中堅力量的鐵路華工，也在特拉基落地生根，很快地發展出了中國城。

華人遠渡金山淘金

特拉基的第一個中國城位於今天的Spring Street、Jibboom Street、以及Donner Pass Rd（原Front Street）中間的三角地帶，根據1868年9月9日的特拉基論壇週報報導，那時的特拉基有25間小酒館、10間乾貨與服裝店、5間雜貨店、7家旅社、以及16家＂中國店＂，除了本地的報紙之外，1869年的紐約論壇報也提到：＂……約翰中國佬的城市（John Chinamen，當時的白人對中國人戲謔的稱呼），外觀上是林立的愛爾蘭棚屋、舒適的鐵路飯店、多不勝數的小酒館………長長的街上到處是中國人的洗衣房、理髮廳、茶館、以及難以形容的攤販，外觀看起來都一樣，掛著鬼畫符一般的招牌……＂

特拉基歷史建築地圖
左上角可看到Spring Street, Donner Pass Road, 以及Jibboom Street的交叉口，這裡是第一個中國城
右下角V的位置則是第二個中國城

1870年至1875年，特拉基因為中央太平洋鐵路的關係得到迅速的發展，大量的木材經由維吉尼亞及特拉基鐵路（Virginia & Truckee Railroad）被運往維吉尼亞市（Virginia）的銀礦場。1875年5月29日，特拉基中國城遭遇大火，造成華人社區約5萬美元的損失，4天後特拉基共和報發表了一篇文章，標題為＂新的中國城以及為保護特拉基公民的應對措施＂，大致內容就是禁止中國城在原本的位置重建，也不准往南在更接近市中心的地方建房子，如有必要，中國人可以往山坡上建房，但要付土地租金，不過如果本地公民對此有異議，也可以考慮將中國人＂遷移＂。

隨著維吉尼亞銀礦的減產，特拉基也開始進入衰退期，大量工人遭到解雇，於是將怨恨的矛頭指向華人社區。1877年特拉基共和報形容中國城＂開滿了髒兮兮的商店、賭場、妓院、大煙館，絲毫看不出這些人能給我們的國家帶來什麼好處。＂1878年，中國城遭遇了3次大火，犯人指向一個反華團體──白人聯盟，最後，城市安全委員會決定將中國城搬遷到特拉基河的南邊的South East River Street。即使如此，1878年到1881年間的排華行動也是有增無減，城市經濟的衰退讓華人的處境越來越艱難。

1878年的特拉基老照片（取自Truckee-Donner Historical Society ）
照片正中間是主街，第一個中國城在主街後方（這張照片已經看不到了）
照片底部是第二個中國城，隱約可以看到跨越特拉基河的橋

時間來到1882年，加州州長喬治．柏金斯（George Perkins）在3月1日的沙加緬度反華集會上宣布3月的第一個星期六為加州反華日，他宣布這一天為州訂假日，鼓勵加州居民在這一天走上街頭進行各類反華活動，以推動聯邦制訂反華法律。兩個月後，聯邦正式通過＂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 ）＂。這是美國通過的第一部針對特定族群的移民法，也是在美國歷史上針對自由移民所作出的最重大的限制之一。

喬治．柏金斯－加州第14任州長

1882年沙加緬度排華大會的報導

到了1886年，西海岸的各個城市都在推動排華行為，特拉基共和報更宣稱＂我們認為應該將華人從太平洋沿岸徹底排除，所有人都該為這個目標盡一份力＂。同年，在加州的聖荷西（San Jose）召開了一場反華大會，期間提出將＂特拉基方法（Truckee Method）＂推廣到全州。所謂的特拉基方法，就是使用縱火或是抵制華人或是雇用華人的商店，以達到將華人趕出去的目的，這個方法在當時被稱之為＂合法且非暴力的手段＂。（跟今天在西海岸的大城市一些被媒體跟藍黨宣稱為＂非暴力＂的街頭群眾運動一樣）。

這張圖畫顯示的丹佛的排華運動，在當時這些活動都被稱為＂合法且非暴力的集會遊行＂（所以不會傳播新冠）

同樣是1886年，特拉基的中國城再次遭到祝融之災，至此該城再也沒有中國人的存在。

今天來到特拉基，唯一能顯示中國城曾經存在過的證明只有一間老藥房（Chinese Herb Shop, 10004 Southeast River Street），這是一棟建於1878年的紅磚房，因為房體為磚造，屋頂使用鐵皮，所以在大火中存留了下來。中國人被趕走之後，一位名叫查爾斯．湯瑪斯（Charles Thomas）的白人公民便將他的汽水裝瓶工廠從Jibboom Street搬了過來。湯瑪斯退休後，此地經過兩次轉手，在1920年代賣給了威廉．英格哈特（William Englehart）。有段時間，這裡成為特拉基的可口可樂裝瓶工廠。禁酒令時期，英格哈特也在這裡生產一些非汽水飲料，比如說威士忌，據說這裡曾經生產過小鎮最棒的違法威士忌。在英格哈特之後，這裡也曾被改建為修車廠。小屋目前的所有人是約翰．麥克馬納斯（John McManus）。

位於Southeast River Street的老中國藥房

我們在特拉基的參觀重點有三，其一是它的鐵路博物館，其二是第一個中國城的位置（Spring Street、Jibboom Street、以及Donner Pass Rd），其三則是第二個中國城的位置（South East River Street）。

如前文所說，特拉基的鐵路博物館只開六、日兩天，而且還要看這兩天是否有義工有空過來坐鎮（如果沒有的話還不開），博物館設在一個退役的南太平洋鐵路的瞭望車廂中，應該不難想像有多小吧。博物館裡主要是照片跟看板，介紹周圍鐵路的發展以及鐵路建設對特拉基的影響，這裡從太平洋橫貫鐵路的勘查開始一路介紹到後來的林業鐵路、觀光鐵路、通勤鐵路、以及今天的貨運鐵路，如果剛好碰上開門的話還是值得一看的。鐵路博物館的旁邊就是特拉基的火車站、客運站、以及旅遊局（全部擠在一間老車站裡），有時間可以在這裡逛逛，取得一些本地的旅遊資訊，順便買紀念品。

特拉基鐵路博物館

特拉基鐵路博物館展區平面圖

特拉基鐵路博物館所展示的一般以及窄軌的鐵軌

特拉基車站

特拉基車站內關於太平洋橫貫鐵路的展示

第一個中國城的位置已經看不到任何跟中國人有關的事物，連塊介紹牌也沒有，而且因為沒有相關的照片，所以站在這裡，連試著想像中國城當年的模樣都不太容易。

在Jibboom Street跟Spring Street的交叉口上有個舊監獄博物館（Old Jail Museum），這棟雙層小樓蓋於1878年（應該是把中國人趕到河對岸之後蓋的），一直使用到1964年，是小鎮少數存留下來的房舍之一，也是西部地區僅剩的幾個19世紀的監獄建築。據說這裡曾經關押過幾個有名的罪犯，如娃娃臉尼爾森（”Baby Face” Nelson）、老媽史賓內里（”Ma” Spinelli，又名女公爵The Dutchess）、以及機關槍凱利（”Machine Gun” Kelly），不過這幾個人我都不認識。在舊監獄博物館的斜後方有個石頭拱門，拱門後面是個很小的公園。這個拱門上面有共濟會的標誌，說是1909年本地共濟會會所的入口，不過這間會所在1993年因為瓦斯爆炸毀壞了，所以共濟會便將會所搬到了Donner Pass Road上。

站在Spring Street往東拍Jibboom Street，這裡曾經是中國城

老監獄博物館

老監獄博物館後面的共濟會拱門

位於主街上的新共濟會會所（正中央）

說到共濟會，我就想說個題外話。在太平洋橫貫鐵路之旅時，我們發現很多共濟會所跟當年的中國城重疊，換句話說，就是排華之後，共濟會接收了華人留下的房舍，並改建為會所。這點令我們頗為費解，兩者是否有什麼關聯性？我知道華人在美國的最大幫派之一＂洪門＂的英文名字就是＂Chinese Freemasons（中國共濟會）＂，他們也以尺規為標記，並且有著自己的切口跟手勢。19世紀中期至20世紀初，洪門在美國西海岸的勢力很大，他們以＂致公堂＂的名字進行各種非營利的互助活動，國父孫中山革命前也曾數次造訪美國各大致公堂尋求幫助。但是洪門跟共濟會都否認彼此有任何關聯性，洪門也說取名Freemasons跟使用尺規為符號都是一種掩人耳目的方式，兩者既不同宗、也不同源。況且真要說起來共濟會應該是代表白人勢力，應該是站在排華一邊，所以為什麼那麼多華人的房產被共濟會接收，對我來說還是個謎。

當然也有一個可能，因為共濟會勢力大，所以把華人趕走後，最大的房子，或是最好的地，就被他們拿來用了。

洪門符號

第二個中國城的位置如今就剩下那間老藥房，我們去的時候沒有開放，就在外面轉了一圈，想像先祖當年在此打拼奮鬥的景象。

中國老藥房

1920年代的特拉基老照片（取自Truckee-Donner Historical Society ）
位於右下角, 前方停了一部車的就是老中國藥房

特拉基河，右手邊是第二個中國城當年的位置

特拉基在內華達山脈這段太平洋鐵路中算是比較大的城市，除了各式餐廳眾多之外，幾個大型的連鎖飯店旗下也都有在此開設旅館，如Hilton、Marriott、Holiday Inn等，如果不太在乎舒適現代化，想要體驗老旅館的人，也有像是建於1873年的The Truckee Hotel這類旅館可以選擇，所以是這段旅行中非常適合停留過夜的城市。唯一的問題就是它離下一站──內華達州的雷諾市──實在太近了，距離僅有30多英哩，而雷諾畢竟是個很有規模的城鎮，吃喝玩樂的選擇都遠超過特拉基，住宿也便宜，所以走太平洋鐵路的人應該不太會在特拉基過夜。反而是去太浩湖玩的人比較有可能停留在特拉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