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建國250年慶祝活動 - 墓碑鎮的絞刑台之夜

4月18日上午,我們從鳳凰城出發南行,目的地是土桑(Tucson)東南方的一個舊礦區小鎮──墓碑鎮(Tombstone。雖然大部分的文章都將這個小鎮音譯為「湯姆斯通」,但我覺得「墓碑鎮」這個意譯更有風味。它是我們在公路旅行時常會見到的那種美國小鎮,由一條穿過城鎮的主幹道,加上大概兩到三條平行與數條垂直的街道,組合成一個大約10幾個街區的小城市。這種小鎮通常沒有紅綠燈,也沒有連鎖超市,人口數大概在三位數,居民幾乎都互相認識。略有不同的是墓碑鎮是個歷史小鎮,鎮上保留著西部牛仔時期的風光,就像電影中的場景一樣。


墓碑鎮


美國西部擁有這種風光的小鎮很多,不過大都是靠旅遊觀光支撐的鬼鎮,白天遊客眾多,看起來熱熱鬧鬧,一到晚上,人去樓空,整個城鎮安靜地宛如鬼域。這類城鎮大都是當年的礦業城,一旦礦產衰竭,人口便大量外移,最後城市衰敗,成為鬼鎮,也因此才能保存著過去的模樣。但墓碑鎮不太一樣,它過去因為銀礦而繁榮,但礦脈枯竭後,城市卻沒有因此消失,而是靠著不斷轉型生存了下來,還依舊保持著過去的風貌,因此被譽為「打不死的小鎮(The town too tough to die)」

1877年,愛德華.昔福林(Edward Schieffelin)在亞利桑那領地的大鵝平原(Goose Flats)發現了銀礦,於是跟兄弟阿爾伯特(Albert)和工程師理查.戈爾德(Richard Gird)一起進行開採。隨著開採規模不斷擴大,人員大量增加,城鎮也隨之建立,這就是墓碑鎮的開始。

不同於好萊塢老電影中那種塵土飛揚、骯髒不堪、無法無天的西部小鎮,1880年代的墓碑鎮是個沙漠中的綠洲,是財富與文化的聖地。這裡曾有許多不同宗派的教堂共存,包括衛理會、長老會、聖公會以及天主教。它有兩間銀行、兩間報社、兩間藥店、5間牧場以及5間旅社,其中一間還是高級豪華旅社。這裡不乏西部電影中常出現的小酒館(沙龍),但裡面大都使用了高級家具,還有精心打磨裝飾的核桃木酒吧與水晶吊燈。此外,墓碑鎮還擁有書店、圖書館、高檔餐廳、劇院、俱樂部等只存在於上流社會的設施,甚至還有一間生蠔吧。試想一下,在荒蕪沙漠中的西部小鎮裡,竟然能存在一間生蠔吧,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19世紀末墓碑鎮的地圖


雖然充滿著上流社會的身影,但墓碑鎮仍然具備所有西部小鎮都有的元素──黃、賭、毒。城鎮裡煙館與酒館林立,中國人的社區裡也隨時飄盪著大煙與鴉片的氣味;每間小酒館裡都有賭桌,天天有血氣方剛的牛仔與礦工在此上演全武行;紅燈區裡,由老鴇經營的豪華「宅邸」與單身妓女獨自攬客的簡陋小屋比鄰而立,無論你是窮是富、地位高低,都能在此找到共度的對象。

有黃、有賭、有毒;有性格暴戾的牛仔,有想在女士面前顯擺的紳士;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有槍。因此,西部小鎮最重要的風景線──槍戰──在墓碑鎮也隨時可見。墓碑鎮最著名的一場槍戰當屬發生在1881年10月的「O.K.牧場槍戰(Gunfight at O.K. Corral)」,這場僅持續了30秒左右的槍戰不只影響了涉事雙方與小鎮居民,甚至連富國運輸(Wells Fargo)、摩根大通(J.P. Morgon)等商業巨擘都被捲入其中。還有不少歷史學者認為,當時的情況極有可能再一次引爆內戰。難怪O.K.牧場槍戰的故事曾多次被搬上大螢幕,墓碑鎮這個看似毫不起眼的邊陲小鎮,大部分美國人也對其毫不陌生。我雖然自認對美國的歷史有一定的了解,不過在本次旅行之前,確實完全沒聽過墓碑鎮的名字,更遑論它的歷史地位。

O.K.牧場槍戰

1881年10月26日,墓碑鎮治安官維吉爾.厄普(Virgil Earp)和其兄弟懷特(Wyatt Earp)與摩根(Morgan Earp),加上好樂迪醫生(Doc Holiday)一行人,在「老金德斯利牧場(Old Kindersley Corral,簡稱O.K. Corral)」與「牛仔幫(Cowboy)」的艾克和比利.克蘭頓兄弟(Ike Clanton & Billy Clanton)、湯姆和弗蘭克.麥克拉倫兄弟(Tom McLaury & Frank McLaury)以及比利.克萊本(Billy Claiborne)等人爆發槍戰。雙方的交火持續了約半分鐘,總共擊出了30多發子彈。槍戰中,牛仔幫的比利.克蘭頓與麥克拉倫兄弟遭到擊斃,艾克.克蘭頓與比利.克萊本逃離現場。厄普一方則以維吉爾的腿部、摩根的肩膀中槍,以及好樂迪醫生腹部擦傷收場,懷特則是毫髮無傷。


O.K.牧場槍戰模型
O.K.牧場槍戰酒杯


槍戰後,厄普一方原本被視為英雄,但逃離現場的艾克.克蘭頓堅稱己方當時高舉雙手,卻被厄普等人無情射殺,是妥妥的「司法暴力」,而他的說法得到了科奇斯郡(Cochise County)治安官強尼.比漢(Johnny Behan)的支持,厄普兄弟因此遭到逮捕起訴。比漢的證詞後來遭到法庭質疑,厄普兄弟也被陪審團判決無罪,當庭釋放。據說比漢之所以在法庭上做出對同為治安官的厄普兄弟不利的證詞,乃是因為懷特.厄普與他的情婦約瑟芬.馬庫斯(Josephine Marcus)有染,讓比漢懷恨在心。另一方面,懷特跟比漢也曾分別代表共和黨與民主黨角逐科奇斯郡的治安官職位,兩人始終不太對盤。約瑟芬後來與比漢徹底分手,離開了墓碑鎮,之後陪伴懷特共度餘生。

厄普兄弟無罪釋放後,牛仔幫懷恨在心。1881年12月28日晚上11點半,從「東方沙龍(Oriental Saloon)」出來的維吉爾遭人襲擊。兇手從街口的東南角,一棟當時仍在建的建築物旁,用10口徑的霰彈槍擊中了維吉爾的手臂和側身,子彈甚至打壞了對街「水晶宮殿(Crystal Palace)」餐廳的牆壁。維吉爾雖然僥倖撿回一條命,但因為臂骨遭到擊碎,導致終身傷殘。隔年(1882年)3月18日晚上10點50分,摩根和懷特在「坎貝爾哈奇撞球聽(Campbell & Hatch Billiard Parlor)」打撞球時遭人從店外槍擊,摩根背部中彈後不治身亡。這兩起事件據信都是牛仔幫成員所為,但涉嫌的皮特.史賓斯(Pete Spence)、弗蘭克.斯帝維爾(Frank Stilwell)、印地安查理(Indian Charlie)和弗雷德里克.伯德(Frederick Bode)等人卻因同伴提供的不在場證明,逍遙法外。此後懷特徹底黑化,他將維吉爾及約瑟芬送離了墓碑鎮,與另一名兄弟沃倫(Warren Earp)和好樂迪醫生共同率領了一支民兵隊,踏上血染的復仇之路。


5街與艾倫街口,維吉爾被伏擊處


在土桑(Tucson)車站,斯帝維爾被人發現胸部中槍,死在鐵軌旁。據說他當時正準備伏擊要搭乘火車離開亞利桑那的維吉爾,卻被懷特和他的民兵團發現後擊斃。土桑治安官簽發了懷特的逮捕令,但懷特拒絕投案。3月21日,懷特帶領的民兵隊在「鐵泉(Iron Spring)」與牛仔幫的捲毛比爾(Curly Bill)一行相遇,槍戰隨即爆發。據說捲毛比爾在槍戰中遭到懷特用10口徑的霰彈槍擊中腹部身亡,但他的手下否認此事,宣稱比爾全身而退,回到墨西哥享福去了。墓碑鎮的兩家報社《墓碑鎮金磚週報(Tombstone Weekly Nugget)》和《墓碑鎮墓誌銘報(Tombstone Epitaph)》分別支持牛仔幫與厄普的說法。《金磚報》宣稱比爾沒死,並為「能提供比爾屍體」的人開出1千美元的獎金(相當於今天的3萬3千美元)。作為回應,《墓誌銘報》則對「能提供活著的比爾」的人開出2千美元的獎金。最後兩家報社的獎金都無人認領,因此人們普遍認為捲毛比爾確實死於槍戰之中,因為如果他還活著,應該沒有理由不出來領取《墓碑鎮墓誌銘報》的獎金。


原《墓碑鎮墓誌銘報報社,現在是展覽館


牛仔幫一邊還有個著名的槍手強尼.林戈(Johnny Ringo)。他與牛仔幫的關係其實並不緊密,但在墓碑鎮時跟好樂迪醫生發生過衝突,且據說與牛仔幫的斯帝維爾、捲毛比爾和艾克.克蘭頓都有私交,後來又加入了比漢追捕懷特的民兵隊,所以普遍認為屬於牛仔幫一方。1882年7月14日,林戈的屍體在樹林裡被人發現,右太陽穴上有一個彈孔。法醫將他的死亡判定為自殺,不過也有歷史學者認為他應該是被厄普一方的人殺害。1993年的電影《墓碑鎮(Tombstone)》裡則演繹為他在與好樂迪醫生的對決中遭到射殺。

為什麼厄普與牛仔幫的廝殺會對美國造成那麼大的影響?美國當時正在從南北戰爭造成的破壞中復甦,許多企業家試圖從國外取得投資。西部的礦產是支撐這些海外資產家放心投資的要素,如果屢遭不法份子劫掠,或是當地局勢不穩,則投資者終將失去信心。資產家希望當時的總統切斯特.亞瑟(Chester A. Arthur)出兵鎮壓,但國會卻不允許,因為這些橫行於西南部的牛仔,在某些方面其實代表了南北戰爭後被壓制的南方勢力。這些牛仔中有許多人是退役的南軍軍人,由於家鄉遭到戰爭破壞,他們只能離鄉背井到西部這塊法外之地尋找出路,這些我在之前介紹「哈維女郎」的遊記中有提到過。而亞瑟總統所屬的共和黨毫無疑問是北軍的象徵,如果在沒有國會的同意下以任何替代方案派人前往亞利桑那平亂,則勢必引發南方的反彈。如果處理不好,甚至可能再爆發一次南北戰爭。另一方面,牛仔幫則盡全力將他們與厄普的鬥爭升級為南北勢力的鬥爭。厄普家族在南北戰爭時隸屬北軍,懷特.厄普又擁有聯邦執法者的頭銜,因此很容易被扣上「北方佬」的帽子。有些企業家──如富國運輸──剛開始支持懷特追殺牛仔幫,但後來也因為事情逐漸失控而收回對懷特的支持。

忘記是哪次去大峽谷旅遊時,對西部拓荒時代犯罪者黑歷史特別感興趣的老婆買了這本《亞利桑那的犯罪與執法者(Arizona Outlaws and Lawmen)》,裡面就有講述上述這些故事,但當時就是當個故事看過去,如今來到當年的事件發生現場,再重溫書中內容,就變得特別有感。


《亞利桑那的犯罪與執法者


我記得當年在寫關於哈維女郎的遊記時,寫到過:「西部的牛仔大多是退役的南軍軍人,本來就對黑人有所歧視,加上家鄉被毀的怨恨,所以他們時不時地找黑人員工的麻煩,雙方之間衝突不斷。」當時在我腦中浮現出的畫面是雙方人馬互相叫囂鬥毆,小打小鬧,如今看了墓碑鎮的故事,才感受到陣陣涼意。所謂的「牛仔找麻煩」,可不是什麼小打小鬧,而是像電影《無間道》裡那樣的殘忍與無法無天。閻王要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甚至連執法人員都可以隨意殺掉。回想佛雷德.哈維竟敢傲然面對這樣的兇徒,那些哈維女郎也有應付這些暴徒的勇氣和手法,著實讓人欽佩。


大峽谷南緣的哈維女郎展覽


說回旅遊。我本以為墓碑鎮就在土桑附近,而鳳凰城到土桑不過兩個小時,所以當初決定來墓碑鎮參加這個晚間活動,甚至還曾想過活動結束後可以直接開車回鳳凰城。幸好,最後因為擔心活動時間可能會拖得太晚,改選擇在墓碑鎮過夜。事實上,從土桑到墓碑鎮還有將近80英哩,不塞車也要開1個半小時。換句話說,如果活動在晚上10點左右結束,回到鳳凰城最快也要凌晨1點了。而且墓碑鎮距離高速公路約有30英哩,沿途幾乎沒什麼人煙,也不太適合開夜路。


墓碑鎮北邊鎮外風光


要在這種小鎮過夜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因為這裡通常不會有Marriott、Hilton、Sheraton、IHG這樣的星級連鎖旅館,甚至可能連Holiday Inn、Choice、Wyndham這級旅館都不會有,因此我常說,如果對於旅館跟餐飲有一定程度的要求,其實並不適合在美國公路旅行。

相比於中國,美國是個古老的國家,很多小鎮的設施並沒那麼完善,如果將在中國的公路旅行方式拿到美國使用,會發現自己寸步難行。像墓碑鎮這樣的城鎮內通常只有兩種旅館:一種是古老破舊但乾淨,另一種是古老破舊但沒那麼乾淨。這裡有些旅館是歷史建築改建,結構不能更改,因此外觀古舊。也有些就是純粹老舊,建於60、70年代那段公路旅行的高峰期,後來的業主也沒經費拆掉重建,因此外觀老舊。房間內部可能近期做過翻新,可能沒有。經過翻新的房間乾淨明亮且家具新穎。沒經過翻新的房間並不一定髒亂,但家具破損、燈光昏暗等問題怕是難以避免。

我個人尚未住過糟糕到有老鼠、蟑螂或跳蚤的房間,蜘蛛、飛蛾或是蟋蟀倒是見過幾次。至於床鋪跟浴室,我沒碰過真的得用「骯髒」來形容的程度,但床墊和被單老舊,浴室排水不良,馬桶水壓不夠這種情形倒是家常便飯。如果希望睡覺時能像被母親抱在懷裡一樣,那除了旅行前得做很多功課,還得碰運氣,不能像在中國那樣說走就走。最重要的是,如果發現房間不合自己要求,除非是真的有嚴重到無法住人的問題,否則可以選擇妥協,或者也可以加錢升級或認賠換旅館。美國的旅遊業不同於中國,沒有所謂的政府旅遊局來進行監管,所以「向相關機關投訴」這點是行不通的。至於「負評」甚至「網路抹黑」等手法,我不能說一定沒用,但會到這種小鎮來旅行過夜的人,可能並不會被網路負評左右決定。

羅斯之家(The Russ House)

我們這次在墓碑鎮選擇的旅館是位於5街與特夫納街(Toughnut)交叉口的「羅斯之家」。它其實並非將自己定位為「旅館」,而是「床位加早餐」,也就是俗稱的「B&B(Bed and Breakfast)」。羅斯之家沒有大廳,沒有櫃檯。客人們在入住前會收到Check In簡訊,裡面有房間號碼、Check In時間、住宿須知與門鎖密碼。如果房間有問題,比如說缺乏備品或毛巾等,則可以打管理人員的電話聯絡。至於早餐的部分,由於現在的羅斯之家沒有自己的餐廳,所以客人必須在早上8點至11點這段時間到對街的「長角牛餐廳(The Longhorn Restaurant)」用餐。順帶一提,這間長角牛餐廳所在的建築,就是1881年伏擊維吉爾的兇手開槍的位置。


羅斯之家
長角牛餐廳


羅斯之家開業於1880年12月18日,首任店主是薩爾.安德森(Sal T. Anderson)與雅各布.史密斯(Jacob Smith),是一間兼具旅館與短租房的住宿設施。它就蓋在礦坑邊上,以舒適的床鋪(彈簧床墊)和可口的美食吸引礦工前來消費。其他設施還包括一間酒吧、兩側臨街的長廊以及一間閱覽室,餐廳也是當時鎮上規模最大的,共設有10間包廂。


羅斯之家外側走廊
羅斯之家院落


1881年9月,愛爾蘭移民愛倫.「內莉」.卡什曼(Ellen “Nellie” Cashman)來到墓碑鎮,並與羅斯之家的新任擁有者約瑟夫.帕斯科利(Joseph Pascholy)達成協議,負責旅館營運。內莉以極低的價格為礦工和流浪者提供餐點,包括50美分一份的餐點,以及每週僅收8美元的住宿費,為礦區裡飢餓、貧困和走投無路的人提供溫飽。

內莉極富商業頭腦,而且有很強的行動力。她在礦業和商店經營上都取得傲人的成績,但最為人所知的還是她在慈善事業上的成就。在來到墓碑鎮之前,她就曾活躍於北美多個礦區中。1875年,她因率領救援隊前往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卡西亞金礦營救礦工,因此獲得了「卡西亞天使(Angel of Cassiar)」的稱號。來到墓碑鎮後,她為小鎮建立了學校和天主教堂,並投身於鎮上的醫療及慈善工作。當瘟疫肆虐墓碑鎮時,內莉在羅斯之家內收容患者,並悉心照顧。她在鎮上的種種慈善事蹟,也為其贏得「墓碑鎮天使(Angel of Tombstone)」的美名。此外,內莉還有如「邊疆天使(Frontier Angel)」、「酸麵包聖人(Saint of the Sourdoughs)」等名號,都表現出眾人對她的敬愛。

2006年7月,擔任過UCLA與Cal State Northridge歷史學教授的「羅傑.D.麥格拉斯(Roger D. McGrath)」在保守派雜誌《編年史:美國文化雜誌(Chronicles: A Magazine of American Culture)》上發表了一篇關於內莉.卡什曼的文章,取名為《酸麵包聖人》。作者介紹內莉的堅強、勇敢、進取且成功。但他說內莉並非獨一無二,而是拓荒時代眾多勇敢女性的其中一員,這些女性在宛如荷馬史詩般的西部征服史中佔據著重要地位,並因此獲得了極高的敬重。

令麥格拉斯教授感到難過的是,他的女性教授同僚並不願聽聞這些內容,而是希望將拓荒時代的女性描繪成受到白人男性壓迫、虐待以及強暴的受害者。雖然許多證據一再顯示在美國眾多邊疆地區,白人男性對這些偉大女性的尊重幾乎是一種普遍且無所不在的現象。文中寫到在內莉臨終前,有一名記者問她,在全是男性的採礦營地生活,或在荒野邊疆探礦時,是否曾擔心過自己的貞潔。她回答:「天啊,沒有!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不當的話。那些『夥計們』會確保任何企圖侮辱我的人,絕不可能再犯同樣的過錯。」

墓碑鎮也流傳著這麼一則軼事,說有名顧客在餐廳內抱怨內莉的菜餚,並藉此發難作亂。此時一名常客走向鬧事者,將手放在槍托上,要求那位顧客把剛才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前一秒還氣焰囂張的顧客立刻蔫掉,聲稱這是自己吃過最好吃的菜餚,並一口氣把盤中的東西吃光。而這位替內莉出頭的常客,據說就是好樂迪醫生。


內莉.卡什曼


在充滿暴力與血腥的邊疆地區,男人們也許會因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甚至拔刀動槍,但面對堅強、勇敢,剛毅中又帶著溫柔的幹練女性時,卻會本能地放低身段,向對方表現出高度尊重。其實這也是哈維女郎會誕生的原因。雖然這不能證明邊疆沒有女性遭到白人男性迫害,但足以證明並非所有女性都遭到迫害。今天許多女權主義者寧可無視證據,也要貶低整個自身群體,僅僅是為了靠「賠罪與補償」來取得自己不應得的利益。

我曾說:如果狗有投票權,那馬家三代也會宣稱自己祖上某代是狗,自己有部分狗的血統。許多人認為這是激進妄言,是侮蔑人格,但你看了上述的女權主義者,還會覺得這是妄言嗎?這些女人,不正是為了自身利益,可以把同性別的前人說成是供男人洩慾的母狗嗎?僅僅是為了一點蠅頭小利,一點小確幸,就可以把前人說成是狗,那在面對美國總統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力的行政職位時,把祖先說成是狗又有何難?怎麼能說是妄言呢?

內莉於1886年決定不再負責羅斯之家的經營,並於隔年離開了墓碑鎮。1912年,新業主將羅斯之家的內部進行整修,再次做為短租公寓營業。1959年1月20日,羅斯之家遭遇祝融之災,內部付之一炬,但外面的土牆卻毫髮無損。兩個月後,新業主佛洛伊德跟米妮.拉夫隆恩(Floyd & Minnie Laughrun)將內部修復,改名為「墓碑鎮旅館(Tombstone Hotel)」。之後數十年,羅斯之家一直作為一家旅館在墓碑鎮營業。目前羅斯之家擁有5間基本房以及一間豪華套房,房間的裝潢各有特色。5間基本房根據不同的壁紙顏色,分別被命名為黑之間、紅之間、藍之間、綠之間以及金之間,豪華套房則被稱為主臥室(Master Suite)

我們的房間是一號房「黑之間」,房門位在特夫納街上,內部裝潢為維多利亞式。房間內空間不大,只有一張Queen Size的雙人床、一張椅子、一個小小的咖啡吧檯、一個立式衣櫃跟一台小冰箱。咖啡吧檯上方的屋頂開了個天窗,讓客人可以看到原本的古老土牆。房間雖然保持著古老風格,木牆、木頂、木地板,但很明顯經過翻新,沒有任何陳舊老屋的味道或污漬。房間內的家具──根據業主介紹──都是他們四處收集回來的古董,只為了讓房間更能呈現出19世紀房舍的風格。不過作為交換,這些家具當然不會給人現代星級飯店的感受,但應該比當年的狀況好很多吧。


黑之間
黑之間
原本的土牆


美國這種以西部拓荒為題材的旅遊小鎮通常都有槍戰表演,墓碑鎮也不例外,尤其這裡還曾發生過轟動全國的「O.K.牧場槍戰」。我們以為槍戰表演會在貫穿小鎮中心的幹道「艾倫街(Allen Street)」上進行,所以想在位於5街跟艾倫街交叉口的「水晶宮殿」餐廳二樓露臺用餐,一邊吃飯一邊看表演,結果走進餐廳一看,一堆人在排隊等位,看來這個計畫是不可能實現了。

艾倫街禁止車輛通行,只有觀光馬車跟行人在其間穿梭。我們沿街隨意西行,沒一會兒便走到位於4街與艾倫街交叉口的「墓碑鎮遊客中心(Tombstone Visitor’s Center)」,也在這裡得知了墓碑鎮的槍戰表演都必須購票入場,沒有在大街上的免費表演。這些槍戰表演中最受歡迎的自然是位於前O.K.牧場的O.K.牧場槍戰重現,不過此時我們對於該槍戰並不了解,加上時間不多,所以決定略過不看。

我這次來到墓碑鎮,單純是為了參加晚上的聚會,對於該鎮的歷史以及各種活動毫不瞭解。加上我算錯距離跟行車時間,抵達墓碑鎮時都已是下午一點半,也很難有餘裕細細參觀。不過就在這一兩個小時的隨意閒逛中,老婆卻對墓碑鎮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一直說要找時間回來,將這個小鎮好好玩個透徹。我猜這可能與她對西部犯罪史的強烈興趣有關。不出所料,這次旅行中她又買了一本跟犯罪黑歷史的相關書籍──《墓碑鎮的兇殺和動亂(Murder and Mayhem of Tombstone)》。


《墓碑鎮的兇殺和動亂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參觀了兩個遊客中心推薦的景點:玫瑰樹展覽館(The Rose Tree Museum)以及昔福林宴會廳(Schieffelin Hall)


玫瑰樹展覽館
昔福林宴會廳


玫瑰樹展覽館

位於4街與特夫納街交叉口的玫瑰樹展覽館號稱有著世界上最大的玫瑰樹。說真的,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玫瑰有樹。我以前一直以為玫瑰都是低矮的灌木叢,直接由根部生長出多條枝幹,呈球狀叢生,而非單一樹幹生長再散開枝葉。

這棵玫瑰樹是一種名為「白班克斯夫人(White Lady Banksia」的玫瑰。該玫瑰源自中國,中文通用名稱為「白木香」,是一種常綠攀緣玫瑰(又稱木香薔薇),以無刺或近乎無刺的莖、豐富的綠葉以及春天開滿帶有清香的白色小花而聞名。此玫瑰每年僅開花一次,花朵為綻放成簇的小型重瓣白花。1807年,威廉.克爾(William Kerr)受英國皇家園藝學會委託,將此玫瑰從廣州帶回倫敦。之後英國植物學家約瑟夫.班克斯爵士(Sir Joseph Banks)以他的妻子莎拉.班克斯之名為其命名,得名「白班克斯夫人」。

墓碑鎮這棵白班克斯夫人玫瑰樹來自蘇格蘭。1884年,一位名叫亨利.吉(Henry Gee)的年輕礦工與新婚妻子瑪麗在結婚僅一天後,便離開了蘇格蘭,來到亞利桑那的墓碑鎮。這對夫婦在科奇斯短租屋居住了一段時間,直到他們能蓋好自己的房子。1885年,極度思鄉的瑪麗收到一箱來自蘇格蘭的包裹。她在裡面發現了被精心包裝的植物、球莖和插枝,都來自令她無比思念的故鄉花園。這些植物包括了石南花、紫色風鈴草、鬱金香、水仙,以及她兒時種植的「白班克斯夫人玫瑰」。瑪麗將其中一株白班克斯夫人玫瑰的插枝送給了好友,同時也是短租屋經營者的阿梅莉亞.亞當森(Amelia Adamson),兩人將它種在短租屋後院露台的木棚旁,結果這株玫瑰竟在亞利桑那的沙漠中茁壯成長,變得巨大。

1919年,詹姆斯.馬西亞(James Macia)和艾賽爾.羅伯森.馬西亞(Ethel Robertson Macia)從亞當森手中買下了這棟已經改建為「亞凱迪旅館(Arcade Hotel)」的建築。詹姆斯發現這株攀在後院木棚上的玫瑰樹竟有一大半垂在地下,於是動手將木棚拆除,重新用鐵棍為它搭了一個巨大的支架。慢慢地,玫瑰的枝葉在支架上不斷攀延,逐漸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涼亭,為後院提供遮蔭。1933年,漫畫專欄作家約翰.希克斯(John Hix)在他的《奇聞異事(Strange as It Seems)》專欄中首次將亞凱迪旅館後院的玫瑰樹稱之為「世界上最大的玫瑰樹」。

1936年,亞凱迪旅館改名為「玫瑰樹旅社(The Rose Tree Inn)」。隔年,漫畫家羅伯.雷普利(Robert Ripley)造訪墓碑鎮,他在玫瑰樹旅社住了一個禮拜,對後院這棵樹幹粗壯與身軀龐大的玫瑰樹著迷不已。不久後,他將該樹收錄進了《雷普利的信不信由你!(Ripley’s Believe It or Not!)》專欄中,墓碑鎮玫瑰樹自此一舉成名,之後也被收錄進了《金氏世界紀錄》。這棵樹目前的覆蓋面積是5千至8千平方英尺(官網說5千,但院子裡的介紹牌說8千),而且還在生長。玫瑰樹旅社於1953年停止營業,後於1964年改為展覽館。


世上最大的玫瑰樹
世上最大的玫瑰樹
白班克斯玫瑰花


遊客中心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現在正是白班克斯夫人的開花季節,所以我們很興奮地跑來參觀,卻沒看到想像中那種一片雪白的景色,而是一片綠蔭,感覺有些失望。反倒是地上有許多飄落的白色花瓣,難道我們來晚了嗎?


明信片上玫瑰樹開花的樣子
我們看到玫瑰樹開花的樣子


玫瑰樹展覽館內不只有世界最大的玫瑰樹,還有羅伯森家以及馬西亞家的收藏品。有個展櫃展示了各式各樣的鎖,其中居然有個專門鎖住長舌婦嘴巴的鎖,實在是太政治不正確了!


鎖住長舌婦嘴巴的鎖


還有一個展櫃展示了小詹姆斯.赫伯特.馬西亞的飛行夾克。小詹姆斯是詹姆斯和艾賽爾的小兒子。二戰期間,他是陸軍飛行隊的一員,並在1942年4 月18日參與了由杜立德中校率領的「杜立德空襲」,對日本東京進行轟炸。轟炸過後,他的飛機迫降在江西南昌,後來靠著中國人的幫助順利與其他隊友會合。1942年7月1日,他回到亞利桑那,經過短暫的休憩後,又隨即被派往歐洲戰場,直到戰爭結束。


小詹姆斯.馬西亞的飛行夾克
玫瑰樹展覽館
玫瑰樹展覽館


昔福林宴會廳

昔福林宴會廳位於4街與弗萊蒙街(Fremont St)的交叉口,完成於1881年6月9日。它的一樓有450個座位,二樓的樓座席則有125個座位,在當時號稱是德州艾爾帕索(El Paso)和加州舊金山之間最華麗的劇院。舞台上那幅描繪科羅拉多風光的布幕,被視為一項藝術傑作。自建成以後,這棟建築便成為墓碑鎮娛樂與社交活動的樞紐。愛爾蘭土地聯盟(The Irish Land League)於1881年7月在此舉辦了一場舞會,而湯姆.泰勒(Tom Taylor)的五幕劇《假釋犯(The Ticket-of-Leave Man)》則於9月在此上演,是該劇院的首次演出。1882年摩根.厄普在撞球室遇襲前的當晚,還曾在昔福林宴會廳看了音樂表演。同年,一場大火燒毀了周邊多個街區,昔福林宴會廳也遭到波及,但幸好沒有燒毀。

自昔福林宴會廳落成以來,二樓一隅便一直被共濟會「所羅門王第5分會(King Solomon Lodge No. 5)」用作會所。感覺上共濟會好像經常使用劇院二樓作為會所,加州的尖針市也是如此。所羅門王第5分會是亞利桑那總會成立前就存在的5個會所之一,於1881年6月4日從加州總會取得會章後正式建會,首任會長是威爾斯.史派瑟(Wells W. Spicer)。他是O.K.牧場槍戰案的起訴聽證會法官,因為在聽證中被認為有偏袒被告的傾向,還曾遭到牛仔幫的恐嚇威脅。

1881年6月11日,強尼.比漢與東方沙龍老闆,同時也是科奇斯郡議長的米爾頓.喬伊斯(Milton Joyce)申請入會。這兩人都是地方上的重要人物,但據《墓誌銘報》報導,兩人均為一個腐敗貪污團體「十分之一黨(Ten Percent Ring)」的首腦成員。比漢身為科奇斯郡警長,其工作之一就是向八大行業徵收特許權稅金,而他在議會的默許下,將徵得稅金的十分之一中飽私囊,再用來影響選舉,因此這個團體被稱為十分之一黨。此外,報導也說比漢等人放縱牛仔幫在墓碑鎮的犯罪行為。不過《墓誌銘報》是親共和黨的報紙,相比之下,另一家親民主黨的《金磚報》則宣稱比漢等人並無不法行為,《墓誌銘報》的報導乃是出於黨派利益,刻意對南方進行抹黑。

1881年7月12日,維吉爾.厄普也向所羅門王第5分會提出入會申請,不過他的入會申請沒有通過。坊間傳說懷特.厄普跟好樂迪醫生也是共濟會會員,此事無法證明或證偽,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並非所羅門王第5分會的會員。有證據顯示厄普兄弟的父親尼可拉斯.厄普(Nicholas Earp)是共濟會會員(所屬會所不詳),這可能是維吉爾希望加入共濟會的原因之一。但維吉爾的入會申請遭到拒絕後,其他的厄普兄弟也對入會失去興趣。至於牛仔幫一方的成員都無證據顯示為共濟會會員。


厄普、喬伊斯和比漢的簽名


根據紀錄,亞利桑那最早的共濟會所為位於普雷斯科特(Prescott)的「阿茲特蘭第177分會(Aztlan Lodge No.177),1867年1月自加州總會取得會章後建立。接下來領地內又陸續建立了4所分會,分別是位於鳳凰城的「亞利桑那分會(Arizona Lodge)」(1879)、格羅布(Globe)的「白山分會(White Mountain Lodge)」(1881)、土桑的「土桑分會(Tucson Lodge)」(1881)以及墓碑鎮的所羅門王分會(1881)。這5所分會除了白山分會的會章領自新墨西哥領地總會外,其餘4所的會章皆來自加州總會。

1882年3月23日,除阿茲特蘭第177分會以外的4個分會代表齊聚土桑,以古老儀式召開特別會議,商討共同在亞利桑那領地建立一個擁有自主權的地區總會。3月25日,總會各職位被推選而出並宣布就職,特別會議因任務完成,宣布無限期休會(Adjourned sine die)。同日,亞利桑那總會依正規程序召開會議,核可各代表分會所持有的會章,決議「總會管轄範圍涵蓋亞利桑那領地全境」,同時賦予總會長直接核可阿茲特蘭分會會章的權力,隨後便宣布休會(sine die)。阿茲特蘭分會在此之後才正式加入,但因其成立最早,因此仍被認定為領地第1分會,接著是亞利桑納、白山、土桑以及所羅門王。由於這5間分會在亞利桑那成為州之前就已成立,因此被稱為「領地5分會」。


領地5分會的所羅門王第5分會


會堂後方有面美國國旗,上面只有48顆星,因為這是在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加入聯邦前會所所使用的國旗。阿拉斯加與夏威夷分別於1959年的1月和8月加入聯邦後,會所換上了新的國旗。由於舊國旗的狀況依舊良好,而且具有歷史意義,所以會所決定將它裱框起來掛在會堂後方原本唱詩班所在的位置。


48顆星的國旗


絞刑台之夜

今晚的活動地點位在墓碑鎮法院大樓州立歷史公園內(Tombstone Courthouse State Historic Park)。這棟法院大樓是墓碑鎮的第3間法院,也是目前唯一仍保存下來的一間。


墓碑鎮法院大樓


墓碑鎮的第1間法院位於4街,介於艾倫街跟特夫納街之間。該建築在1881年焚毀,原址如今是一間三明治店,名為「Mom and Pop’s Sandwich Shop」。順帶一提,這家三明治的網路評價很高。我們在這裡買了三明治跟沙拉當晚餐,用料非常實在,食材也很新鮮。法院燒毀後,墓碑鎮居民將剛蓋好的「礦業交易所大樓」一樓作為法院使用。大樓位於弗萊蒙街與4街交叉口,就在昔福林宴會廳的正對面, 1881年厄普兄弟與好樂迪醫生的聽證會便是在此舉行,如今是個停車場。但鎮民認為墓碑鎮還是需要有一間專門的法院大樓,於是選定了3街與特夫納街西南角的位置,於1882年8月11日在此打下基石。1883年,一棟紅磚建造的維多利亞風格大樓完工。由於墓碑鎮直到1929年為止都是科奇斯郡的縣城所在地,因此該郡所有的審判、聽證、收監、絞刑及法律程序皆在此進行。

1929年,墓碑鎮的礦場停產,之後人口銳減,小鎮陷入了荒涼境地。相比之下,位於墓碑鎮東南方約20英里的比斯比(Bisbee)卻進入了礦業高峰期,於是科奇斯郡的民眾通過投票,將縣城遷移到比斯比,隔年,郡法院也搬遷至比斯比,這棟法院大樓便空置下來。1948年,一個民間企業希望將法院大樓改為旅館,但他們將破舊的內部裝潢完全拆除後卻無法將工程完成,因此大樓繼續空置。


2011年造訪過的比斯比小鎮


1952年,墓碑鎮重建委員會為整修法院大樓提供資金,到了1957年,一樓工程已竣工,二樓也完成了必要的修繕,修復委員會遂將博物館遷入,並將部分房間劃為社區用途。 1958年,修復委員會著手推動將法院大樓轉型為由州政府資助的博物館,以完成二樓的整修工程,並確保建築物能獲得妥善照管與維護。 1959年,修復委員會與墓碑鎮將法院大樓捐給亞利桑那州立公園委員會。州立公園委員會接管後,於1960年將其定名為「墓碑鎮法院大樓州立歷史公園」,並持續管理至今。雖然法院大樓內部裝潢已經重新裝修,但大樓本體仍是1882年的原建築。

法院大樓應該是目前墓碑鎮最大的博物館,共兩層樓7個展區,介紹墓碑鎮的歷史文化,如果有心參觀的話,大概要花上2~3個小時。本次活動時間是晚上6點,博物館已經關門,所以我們只被允許穿過走廊前往絞刑台所在的院落,那裡才是今晚舉行活動的地點。跟著指示走進院落,立刻看到了那座貨真價實的絞刑台。


博物館一樓走廊
通往絞刑台的指示
墓碑鎮絞刑台

絞刑這種劇情,我們多次在電視上看過,但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的絞刑台。眼前這座木製絞刑台大概有兩層樓高,架子上垂掛著5股粗大的麻繩絞索,讓人不禁打了個冷顫。不過奇怪的是,我當時最直接的恐懼竟然不是來自那些絞索,而是台子的高度。我雖然有懼高症,但也不應該因為僅僅兩層樓的高度就瑟瑟發抖。可是眼前的絞刑台給我一種高聳入雲的感覺,視之腿軟,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感覺自己就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覺得這種震顫並非來自於有多少人曾在這個台子上被吊死(因為一個也沒有),而是在直面死亡時無法控制的恐懼,而這種恐懼正是讓人選擇遵紀守法的重要條件。也許這就是今晚活動選在這個地點的原因之一。

從墓碑鎮法院大樓竣工後到被廢棄的這50年間,總共有7個人在此執行絞刑,其中5人於1884年3月28日行刑,另外2人則是在1900年11月16日,但那座曾經絞死7人的絞刑台在1912年被燒毀,眼前這座是之後重建的產物。同樣在1912年,亞利桑那建州,並將死刑的執行權收歸州有,因此墓碑鎮在那之後不再有機會執行絞刑,這座新的絞刑台也從未開鋒。即使如此,這種能奪人性命的法治刑具仍然讓人感到敬畏,也難怪在許多文化中,這類刑具具有驅邪避凶的效果。


墓碑鎮絞刑台


這裡稍微提一下1884年3月28日執行的絞刑。1883年12月,一群匪徒在比斯比搶劫了一間商店,造成4名顧客死亡,其中一人還是懷有身孕的婦女,另有兩人受傷。這起事件被稱為「比斯比大屠殺(Bisbee Massacre)」。一支搜捕隊迅速集結,勢必要將犯人逮捕歸案,但搜捕隊中有一名名叫約翰.西斯(John Heath)的隊員卻一直將搜捕隊帶偏,終於引起大夥的懷疑。最後西斯承認自己策劃了這次搶案,但卻沒有參與執行。不久後,5名搶匪被逮捕歸案,並被判處絞刑。他們是丹.陶德(Dan Dowd)、丹.凱立(Dan Kelly)、里德.聲寶(Red Sample)、詹姆斯.哈爾德(James Howard)以及威廉.德拉尼(William Delany)

根據《墓誌銘報》報導,在5人行刑前,之前提到過的「墓碑鎮天使」內莉.卡什曼多次與神職人員前往探視,並對他們進行靈性輔導,最後竟讓3名囚犯在臨終前選擇皈依天主教。據說當時有一名商人在絞刑台附近搭建了看台,讓人購票觀賞行刑,內莉得知後立刻請求警長將看台拆除,但遭到拒絕。行刑前夜,一群礦工出現將看台拆除,據信可能就是受到內莉感召。最終絞刑如期舉行,但行刑過程卻不對外公開。之後內莉又聽說有醫學單位想要用這些囚犯的屍體進行醫學實驗,為了阻止這種情形發生,她又帶人在墓地守護了整整10天。

搶案的策劃者西斯由於沒有參與犯案,所以只被判處20年監禁,但這引發了比斯比群眾的憤怒。一群暴徒從比斯比趕來墓碑鎮,將西斯從牢獄中拖了出來,並在附近的電報桿上將他吊死。事後,驗屍陪審團會議無視一張西斯被懸掛在電線桿上,周圍圍滿人群的照片,選擇採納驗屍官喬治.古德費洛博士(Dr. George Goodfellows)的建議,認定西斯的致死原因為肺氣腫──一種常見於高海拔地區的疾病,可能是勒頸、自殘或其他原因導致其發生。


西斯被群眾吊在電報桿的照片(翻拍自墓碑鎮導覽手冊)


今晚活動的參加者來自許多不同的地方,除了亞利桑那州各城市之外,還有來自加州、新墨西哥州、德州、奧克拉荷馬州以及佛羅里達州的人,甚至還有人從馬里蘭州過來,讓人有些訝異。活動從晚上7點正式開始,一直到10點左右才結束。由於墓碑鎮的海拔高度有4千多英尺,所以雖然同樣在亞利桑那州,晚上卻只有攝氏15度左右,不像鳳凰城那樣晚上還有將近30度。雖然主辦單位有提醒大家多穿衣服,還是有不少人凍得瑟瑟發抖。主辦方裡有位先生,看起來就像西部電影裡的警探,經過交談後才發現他竟然曾在LAPD任職了30多年,5位數的警證號碼還是1開頭的老前輩(我是3開頭的末尾,現在則已經到4開頭的一半)。他於2003年退休後,便選擇搬到墓碑鎮定居。唉,世界真小。


老前輩肯特先生


活動結束後,主辦單位邀請所有參加者一起拍了一支短片,祝賀美利堅合眾國建國250年,並祝願這個國家在接下來的250年裡依舊富強。之後,我獨自一人沿著特夫納街走回旅館。

由於距離只有短短兩個街口,所以雖然沒什麼燈光,我也沒太過在意。隔天在長角牛餐廳吃早餐時,一位本地先生告訴我,墓碑鎮幾乎每個街口都死過人,畢竟這裡發生過太多槍戰了,因此常有人在街上看到光球,或是感到有「人」在後面吹氣等怪事。聽完他的說法,我發誓下次絕對不會一個人在墓碑鎮走夜路。

據說墓碑鎮最陰、死人最多的地點則是位於6街與艾倫街交叉口的「鳥巢劇場(Bird Cage Theatre)」。劇場是鬼故事的高發地點,通常是因為火災造成大量人員死亡,但鳥巢劇場不同,這裡是墓碑鎮唯一一間從沒被燒毀的建築,所以死那麼多人並不是因為火災,而純粹是因為鬥毆。聽到這個故事時,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港台美女插畫家網紅「茶里」影片中常出現的一個詞:「頂你個肺!」


長角牛餐廳
長角牛餐廳早餐


中國瑪麗

吃早餐時,老婆突然好奇墓碑鎮的「中國城」位於何處。對耶,根據掛在我們旅館房間裡那張內莉.卡什曼畫像下的介紹,羅斯之家的主廚曾經是中國人,我們昨天在玫瑰樹展覽館內也看到關於中國人的介紹,加上根據過往經驗,自太平洋鐵路完工之後,這種西部礦業小鎮內一定有中國人的身影,所以墓碑鎮應該也會有中國城才對。

我們立刻詢問了剛才跟我們講鬼故事的先生,但他並不清楚,所以又問了隔壁桌的本地居民羅伯(鎮上是只有這裡提供早餐嗎?居然有這麼多本地居民在此用餐)。羅伯先生想了一下,說中國城可能在艾倫街跟3街一帶,因為那裏有一棟「中國瑪麗老屋」。


中國瑪麗老屋


中國瑪麗(China Mary)這個名字,以今天政治正確的眼光來看,是妥妥的「歧視」詞語。這是早期白人完全沒興趣花力氣去記中國人名字時所使用的統稱,反正男人都叫約翰,女人都叫瑪麗。而且因為要跟真的叫約翰和瑪麗的人作出分辨,所以會在前面加上「中國」。

我們在很多小鎮聽過中國瑪麗的故事,大多是遭到中國男性迫害的弱勢形象,但墓碑鎮的中國瑪麗完全不同。根據羅伯先生的說法,她根本就是本地中國社區的「大姐頭」,掌握著所有的人力資源。沒有她的命令,沒有一個中國人敢在社區裡私自接工作,或是拒接工作。

中國瑪麗本名Nee Sing(不知道國字是什麼),又名阿覃(Ah Chum或A Lum,是廣東中山人。她大概在1879年來到墓碑鎮,當時小鎮只有11個中國人,但在短短18個月內,這個數字便飆升至250人。而在最高峰時期,據說有400~500名的中國人居住於此。位於今天艾倫街與特夫納街、以及2街與3街之間的街區被稱為「霍普鎮(Hoptown)」,是當年的中國城。之所以得此名稱,是因為在鎮民眼中,華人似乎總是「蹦蹦跳跳」地進來,又「蹦蹦跳跳」地離開。霍普鎮中巷弄交錯如蜂巢,聽說還有複雜的地下隧道,白人鎮民很少願意踏入其中。中國瑪麗在此經營著一家雜貨店,販售美式與中式商品。

中國瑪麗通常身著精緻的絲綢長袍,佩戴璀璨的玉飾,以「萬事通」的形象活躍於兩個社區之間。她是一位精明的商人,秉持著「多嘴多舌不利於生意」的處世態度。她手下養著一支私人警備隊,專門處理霍普鎮內發生的任何問題。霍普鎮的任何事務若未經「中國瑪麗」首肯便無法成事,因此她在墓碑鎮備受尊崇,那些被中國人稱為「圓眼人(Round-eyes)」的白人鎮民也不敢隨便捋其虎鬚。


墓碑鎮的中國瑪麗


在墓碑鎮這座塵土飛揚的沙漠小鎮中,洗衣業是個巨大商機,而中國人在這個行業中幾乎霸佔了整個市場。中國瑪麗幾乎壟斷了墓碑鎮的手工洗衣業,她為墓碑鎮裡幾乎每一位華工牽線就業,並親自擔保他們的誠信與工作品質。她的保證很簡單:「他們偷東西,我來賠!」至於費用,顧客們總是將款項支付給中國瑪麗,絕不會直接支付給員工本人。

除了正常工作之外,中國瑪麗也掌握著整個霍普鎮裡的黃、賭、毒。她在自己的雜貨店後面經營賭場,同時也是本地鴉片與妓女的主要仲介。相信大家看到這裡,應該都對墓碑鎮裡那些兇殘的牛仔有基本認識。法律與秩序在當地充其量只是一條模糊的界線,若非中國瑪麗建立起了一個強大的王國,確保每筆交易都嚴格按照她的規定執行,此地的中國社區只怕早就滅亡了。

中國瑪麗於1906年12月因心臟衰竭過世,死後埋葬在鎮外的「靴子山」墓園(Boot Hill Graveyard)。據說這個墓園之所以取名為靴子山,是因為埋葬在此地的人大都是穿著靴子過世的(橫死之意)。羅伯先生最後告訴我們,中國人在1930年代突然從墓碑鎮完全消失,就好像沒有存在過一樣,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至今仍是個謎。


玫瑰樹展覽館內關於墓碑鎮中國人社區的介紹


就這樣,做為慶祝美國250週年一部分的兩天一夜墓碑鎮之旅結束了。這次旅行收穫豐富的不可思議,但時間實在太短,也留下不少遺憾。我想我們今年或明年應該會找時間再回來一次,把故事給補齊。


位於O.K.牧場旁的墓碑鎮公園


本篇遊記完成於4/27/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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