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段時間我非常熱衷於自駕遊，當時的我只要有短短幾天的休假就會帶著簡單的行李上路，到處探索美國的風光。其中大部分的旅遊都是從幾天到一個禮拜不等，只有2013年的66號路之旅和2014年的海岸一號公路之旅是長達一個月的跨州旅行。2014年以後我開始參與社區活動，旅遊的次數減少，更不再有長距離的自駕之旅。直到今年五月，因緣際會得知2019年是美國太平洋鐵路竣工150週年，我沉寂了五年的對長途自駕遊的熱情再次被喚醒，安排出這次長16天、跨越五個州的「太平洋鐵路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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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洋鐵路之旅 |
在我的觀念裡長途自駕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行前的準備功課，這次旅行的主題是什麼？根據主題我必須要去哪些地方？決定路線之後要考慮時間的分配，每天要走多遠？如果遇到路況不好或是氣候問題時要怎麼應變？若是遇到延誤時該怎麼轉變行程？這些問題都是在行前要花上一段時間考慮的。但是這幾年流行「說走就走」的長途旅行，反正手機查詢資料非常方便，自駕旅遊的影片在Youtube上多如繁星，GPS的普及似乎也讓看地圖規劃行程的行為變成多餘，只要租一部車、帶上手機和自拍棒、揣上一張信用卡就可以上路，回來影片剪輯後製一番放上Youtube，就是一次令人羨煞的完美旅行。
但我還是個老派，我喜歡盡可能徹底了解這次的旅行會有多少的歷史、多少的故事等在前方；我喜歡拿著地圖畫著路線，計算我每天該跑多少距離；我喜歡翻閱別人的遊記，整理出屬於我自己的行程；我可以隨時應應突發狀況改變計畫，但是我不喜歡沒有計畫。自從2013年走完66號路之後，中國突然掀起一陣66號路旋風，電視台也好，一般人也好，前仆後繼地到美國來走這條公路，各式各樣的旅遊影片如雨後春筍一樣地發表在網路上，但是看了之後，我還是很敢說我對於66號路的理解比他們深刻多了，所以至今為止，我仍然為自己的老派自豪。
旅行決定
今年五月，我跟老婆決定安排一個為期五天的鹽湖城小旅行，紓解一下生活壓力。猶他州鹽湖城在華人圈裡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城市，這裡是黃石公園旅行團的必經之地，所以許多華人都到過這裡。不過也因為這樣，在大部分華人的心目中，去鹽湖城就等於去黃石公園。
不過我們沒有去黃石公園。我們在這個充滿著摩門教風情的城市待了五天，參觀了聖殿廣場、蜂屋以及獅屋；到位於大鹽湖中的羚羊島國家公園健行，還差點被美洲野牛攻擊；到世界最大的銅礦坑賓漢走了一遭，見識了運銅礦的卡車到底大的多驚人；吃了全世界第一家的肯德基，也嘗鮮了聖殿廣場著名的頂樓餐廳（發現摩門教徒不喝酒、咖啡或是茶）；不過記憶最深的，大概還是參觀猶他州政府的那短短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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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蜂屋（屋頂上有蜂巢）、獅屋（獅子雕像）、摩門聖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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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門教音樂廳（The Tabernacle Choi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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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殿廣場頂樓餐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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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鹽湖州立公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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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賓漢銅礦坑 |
自從我9年前發下心願要走完全美50個州政府以來，猶他州是第21個。導覽的義工小妹妹告訴我們今年5月10日是太平洋鐵路完工150週年的紀念日，所以在州政府內有兩個特別的展覽，展出時間只到6月底，讓我們千萬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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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猶他州州政府大樓 |
其中一個特展是「最後的道釘」，150年前太平洋鐵路完工的紀念儀式當天，好大喜功的鐵路大老利蘭．史丹佛（Leland Stanford）帶來了一根精美的銀槌、一條特別訂製的枕木、和四顆閃耀奪目的道釘，儀式中他將鐵軌放在這條特別訂製的枕木上，然後和其他諸位大老用銀槌將四顆釘子象徵性地敲入枕木中，宣告這條橫跨美國東西兩岸的鐵路正式完工。這四顆具有象徵意義的道釘被稱之為「最後的道釘」，它們分別是一顆18K金的金釘，一顆質量稍差的金釘，一顆銀釘，和一顆金銀鐵的合金釘。儀式結束工人就將這塊枕木和道釘拔起來交還給大老們當紀念，再裝上真正能通車的鐵路枕木和道釘。 如今18K的金釘和銀釘收藏在由史丹佛為紀念早夭的獨子而創立的史丹佛大學裡，合金釘收藏在紐約的博物館中，而那顆質量稍差的金釘和枕木則在150年的漫長歲月中遺失了。本次州政府裡的「最後的道釘」特展，賣點之一就是讓銀槌和這三顆目前還存在的最後道釘在150年後重聚在猶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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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的道釘特展（由於禁止拍照，此照片取自猶他州政府官網） |
但這個時候的我們對於太平洋鐵路並不了解，所以也沒有覺得這個特展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地方，相比之下，另外一個特展更吸引我們的眼球，那就是展覽在州政府四樓，由中國攝影師「李炬」先生花了7年的時間所創作的太平洋鐵路西段攝影系列。
李炬先生在2010年看到了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官方攝影師哈特（Alfred A. Hart）所拍攝的364幅立體照片，赫然發現太平洋鐵路的西段幾乎全是由中國人所修築的，熱愛歷史的他當下便決定重走這段鐵路，用他的相片來訴說這段歷史。李炬先生在太平洋鐵路的西段來回無數次，尋找哈特先生照片裡的場景，再拍下該地點今天的樣貌做出對比相片。我和妻一看到這些對比相片就被深深吸引住了，同一個地點，由相隔150年的兩個人用不同的鏡頭拍下，好像遠在天邊，又好似近在眼前。我們跟著牆上一張張的照片走過了布魯默深溝（Bloomer Cut）、合恩角（Cape Horn）、唐納峰（Donner Summit）、內華達沙漠（Nevada High Desert）等重要地點，然後來到了鐵路的終點：猶他州的Promontory Point。看完這場展出，就好像在時空交錯的幻想空間走了一遭，一時之間不知身在何方。
我們立刻便決定要進行一次太平洋鐵路之旅。
行前準備
我們決定把旅行訂在八月上旬，時間大概是兩個禮拜。接著就要安排行程，我們優先考慮的方向當然是李炬先生的作品，畢竟那是讓我們決定深入探索太平洋鐵路的契機，一搜索才發現2015年是華人社區討論太平洋鐵路的黃金期，在美國，出現了一批當年修築鐵路的華工的後人，如今在各行各業發光發熱的他們自稱鐵路華工後裔，努力將百年來被遺忘的鐵路華工再次搬上舞台。在他們的推動下，中國許多的電視台紛紛來美拍攝紀錄片，李炬先生也在北美發表了他和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黃安年教授合著，由中國官方出版的一本圖文並茂的作品──《沉默道釘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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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炬先生的著作 |
那是一場盛宴，各地燃起了為了當年鐵路華工喊冤的烽火，一部部影片，一篇篇文章，講述著成千上萬的華工為了鐵路鋪設作出了巨大貢獻和犧牲，最後卻遭受種族歧視和排華浪潮的不公正待遇的故事。然後烽火熄了，浪潮退了，就好像在影片的結尾主持人懇切地說著要讓道釘不再沉默，華工的故事又回歸於沉默，李炬先生跟黃安年教授的作品《沉默道釘的足跡》也從北美各書局消失，不留痕跡。我們寫信給「鐵路華工後裔協會」詢問北美哪裡還能購得此書，也請他們給我們提供一些旅遊的資訊，我們相信致力於推廣鐵路華工故事的他們會樂於為想要了解這段歷史的人提供幫助，但是兩個月來我們等到的只有沉默，也許這正符合「沉默道釘」的故事吧。最後我們只能在Amazon上花了一百美金從上海買到了李炬先生這本著作，並以此為起點安排我們的行程。
拜今天網路發達所賜，雖然整場盛宴已經散會，但是網路影音平台上還是能找到當年那些紀錄片，我們找到了三支非常有內容的影片，分別是「金山夢－尋找道釘記憶」、「黑色道釘」和「華工鐵路150周年實錄系列報道」；這三支影片從舊金山沿著太平洋鐵路西段東行，記錄當年鐵路華工的故事，以及尋找已經破敗消失了的華人城鎮。影片對安排行程很有幫助，讓我們對於華人參與太平洋鐵路的修築有一個基本的概念。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我們想要的旅行不是「太平洋鐵路＂華工＂之旅」，而是「太平洋鐵路」之旅，華文的資料全部著重於鐵路華工，而鐵路華工又只對太平洋鐵路的西段建設有貢獻，所以從華文資料上能找到的幫助也就只到猶他州的Promontory Point為止。
金山夢－尋找道釘記憶: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9LScRRl9Do
李炬先生的著作裡並沒有告訴讀者那些照片的位置該怎麼抵達，所以確定了想去的地點之後我們得通過各方面的查詢找出抵達的路線，當然又拜今天網路發達所賜，只要有耐心跟對關鍵字的想像力，找到相關資訊也並不困難，只是150年過去，有許多的位置屬於私人土地，或是必須要穿過私人土地才能抵達，要嘛得花好幾個小時步行遶過私人土地，要嘛得冒著被逮捕的風險，這兩種狀況對時間有限又帶著老人的我們都難以應付，只有放棄那些地點。
太平洋鐵路西段的行程安排相對容易，我們以《沉默道釘的足跡》這本書、上述提到的三支影片、以及各大華文媒體的報導為基礎，再佐以跟太平洋鐵路的歷史有相關的單位網站，如「加州州立鐵路博物館」、「史丹佛大學」、還有鐵路沿線城市的觀光推廣機構，很快地我們就安排好了從Sacramento到Promontory Point共8天的行程，當然也留下了若是旅程中根據臨時得到的資訊改變行程的空間。
至於Promontory Point以東的部分，也就是太平洋鐵路的東段資料就都是以英文為主了，而且因為沒有被大肆報導，所以並沒有很有系統的整理。我們的做法是從「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Union Pacific）」的網站還有美國各種關於鐵路的紀錄片和書籍中尋找太平洋鐵路東段的主要城市，再到各城市的觀傳機構網站尋找歷史紀錄和應當造訪的景點，還有跟各城市的鐵路博物館聯絡，安排出一個從Promontory Point到Omaha的大致輪廓，然後根據旅程中不斷與人交談獲得的新資訊來安排接下去的行程。
我一直相信「路在嘴上」這句話，從以前66號路、海岸一號公路、還有阿拉斯加極光之旅的經驗，加上這次的太平洋鐵路之旅，我的行程一直是根據在路上和人聊天和聽故事不斷地改變，也因此我總是比其他人更能找到被「大媒體」和「懶人包」所遺忘的地點，享受更有深度的旅遊。
太平洋鐵路
太平洋鐵路是第一條橫貫美國東西兩岸的鐵路，美國著名歷史學家及傳記作家安布羅斯（Stephen E. Ambrose）將其稱為「世間獨一無二的成就」，這不單單只是因為其工程的龐大和艱難，更多的原因是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另一個工程像太平洋鐵路一樣，是由「夢想家」、「資產家」、和「政治家」所聯手完成的。就如同現在的電視連續劇所崇尚的雙主角制一樣，太平洋鐵路的故事也是從兩個夢想家身上展開。
1859年8月13號，炙熱的夏日空氣籠罩著愛荷華州康瑟爾布拉夫斯市（Council Bluffs），大禮堂裡擠滿了人潮，聆聽一名從伊利諾州來的政治家的演說，這名政治家的名字叫做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剛被提名為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聽眾裡有一名年輕鐵路工程師 - 格倫維爾．道奇（Grenville M. Dodge），該年28歲 。演說的隔天道奇跟著群眾到Pacific House酒店聽林肯回答問題，活動結束時林肯的友人在人群中發現了道奇，便對林肯說道：「這個年輕人對鐵路的了解超過國內任何兩個人所加起來。」林肯思考了一會兒，便對友人說道：「讓我們去跟他聊聊吧。」
林肯和友人走到了道奇的座位前面，經過友人的介紹後，林肯在道奇旁邊坐了下來。他交叉雙腿，將手放在道奇的手臂上，開門見山的說道：「道奇，要修一條西通太平洋的鐵路，走哪條路線最好？」
自1820年代後期鐵路在美國開始發展，到1850年時東部已經有超過9000英里長的鐵路網，人們開始討論、推廣、渴望能建設一條往西直通太平洋的鐵路。雖然這個時期的火車極不舒適，毫無避震可言的車廂讓乘客骨頭都能搖散，夏天太熱，冬天太冷，近乎直角的堅硬木椅折磨著乘客的脊梁；蒸汽引擎裡燃燒著木頭，濺出的火花一不小心就燒了一節車廂；事故乃是家常便飯，不死人的事故就不算是事；但是人們還是想要一條通往太平洋的鐵路，因為大家相信必須要有這條鐵路才能團結整個國家，在美國這群夢想家的心目中，這條鐵路不只通向西方，更通向未來！林肯是這群夢想家的一份子，而且他有能力實現這個夢想。
對於林肯的提問，道奇不加思索回答道：「以這個城市為起點通過Platte山谷。」
「為什麼你這麼認為？」林肯問道。
「因為沿著北緯42度往西走是最實際，也最符合經濟效益的路線，如此一來康瑟爾布拉夫斯市就是最合理的起點。」道奇回答。
林肯一層一層地追問，道奇一步一步地應答，這次會面後，林肯將道奇對太平洋鐵路路線的調查盡收囊中，就如道奇後來所說：「他將我的外殼層層剝開，把我所累積的知識全部拿走。」
當時對於太平洋鐵路的路線有很多不同的意見，基於南方蓄奴州和北方自由州之間的爭執不斷升溫，雙方都不希望這條通往西部的經濟命脈被對方掌握，1860年林肯當選總統，太平洋鐵路似乎箭在弦上，勢在必行，南北雙方對於路線的問題爭吵的更加嚴重。1861年4月12日，桑特堡戰役 (Battle of Fort Sumter) 爆發，林肯決定向南方州宣戰，南北戰爭正式展開，隨著南方州宣布脫離聯邦獨立，太平洋鐵路的路線爭議也告一段落，不過此時道奇卻選擇先將鐵路的事業放下加入軍隊，因為他認為阻止國家南北的分裂遠比連結東西兩岸重要，但是無論如何，太平洋鐵路一直在他和林肯的心上。
林肯是太平洋鐵路故事裡最重要的夢想家，但若是沒有另外一個偉大的夢想家，也許這條鐵路也不會成形，這個人的名字叫做西奧多．朱達（Theodore Judah）。
朱達於1826年3月4日出生於康乃狄克州的Bridgeport，父親是當地聖公會的教士。年輕的朱達在紐約州Troy的倫斯勒理工學院（Rensselaer Polytechnic Institute）取得了工科學士，之後很快地就職於東部的鐵路公司，參與了多起著名的鐵路建設。但是在這個年輕人心中一直有個建造出一條橫貫美國東西的鐵路的夢想，即使這個夢想在很多人眼中是如此不切實際，還為此給他冠上了「瘋子朱達」的綽號。朱達總是告訴他的妻子：「橫貫鐵路一定會出現，而且我將在其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
1854年，朱達正在Buffalo參與後來被稱之為伊利鐵路網（Erie Railroad System）的工程，突然被一通緊急的電報叫到紐約市，三天後她拍了一封電報給妻子安娜，說道：「今晚回家，我們4月2號出發去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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