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毅書桌 (Resolute Desk) - 全美國最有名的一張書桌

堅毅書桌（Resolute Desk），是目前拜登總統在橢圓形辦公室所使用的總統辦公桌，也是近代最有名的一張總統書桌。

從1960年開始，堅毅書桌共被8名總統使用在橢圓形辦公室內，總共在這間號稱世界上最有權力的辦公室內工作了45年，加上電視、電影、小說、新聞媒體、以及陰謀論者的大力宣傳下，許多80後的美國人甚至以為堅毅書桌就是總統書桌，沒有之一。

今天，就讓我們來聊聊這張全美國、甚至是全世界最有名的書桌吧。

坐在堅毅書桌後的總統拜登

以下的故事除了我在總統圖書館就職所習得的資料、以及白宮歷史協會（White House Historic Association）的網站資料之外，我特別想感謝曾經造訪尼克森總統圖書館的飛行旅遊達人──Vinzent王思蒓先生。他的著作《北極日記》的其中一段內容完整了我對堅毅書桌的認識，也讓整個故事變得更豐富、更精采、更加吸引人。

王思莼先生著作《北極日記》

很多人可能聽說過，堅毅書桌是由一艘退役的英國皇家海軍船艦──堅毅號（HMS Resolute）──的船體木材所製成，但為什麼當年會用一艘退役船艦的船體來製作書桌？這張書桌又為什麼成為美國最著名的總統書桌？且聽我一一道來。

HMS (Her Majesty's Ship) Resolute 堅毅號

堅毅號的故事開始於1845年英國的西北航道探索行動。所謂西北航道，就是一條穿越加拿大北部的北極群島、連通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航道。當年要從歐洲走海路前往亞洲都得繞道南半球，不是走非洲的好望角，就是走南美洲的麥哲倫海峽，如果能順利找到西北航道，就可以將原有的航線縮短數千公里，商業價值不言而喻。

西北航道示意圖

根據《北極日記》中的記述，英國海軍高級官員約翰．富蘭克林爵士（Sir John Franklin）領導了這次探索行動。富蘭克林爵士是一位以極地探險聞名的海軍軍官，還曾經擔任過英國駐澳洲塔斯馬尼亞的總督，離任之後，富蘭克林爵士在一些裙帶關係的幫助下，成為了本次行動的領導人。

富蘭克林爵士

1845年5月19日，富蘭克林爵士率領了兩艘英國海軍新型戰艦改裝的科考船──陰陽界號（HMS Erebus）以及恐懼號（HMS Terror）從英國出發，他的手下都是有經驗的海軍軍官，科考隊的裝備也非常精良，兩艘船不僅裝備有當時最先進的蒸汽機螺旋槳推進器，還裝備了前所未有的可以供暖的熱水管系統，此外它們還裝有厚厚的橡木橫樑以抵擋浮冰的衝撞和擠壓。另外，其中一艘船上甚至有個藏書上千冊的圖書館，而且他們還是歷史上首次配備罐頭牛肉的科考隊。人們認為，這種新式的探險船完全可以衝破西北航道上的冰障，為祖國找到直通亞洲的康莊大道。

陰陽界號與恐懼號

但這樣一個團隊，沒有造就極地史上最大的發現，反而成為了極地探險史上最大的謎團。7月26日，一艘捕鯨船在巴芬灣北部遇到恐懼號和陰陽界號，這也是記錄上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們，之後兩艘船便下落不明。

兩年後，在探險隊音訊全無下，富蘭克林夫人要求海軍部派搜索隊找尋其夫下落，不過因為富蘭克林探險隊帶了足以支撐3年的補給品，所以海軍部認為如果探險隊沒有遭遇瞬間的滅頂之災，應該有足夠的資源等待救援，因此他們在次年才派出搜索隊。除了海軍部的搜索隊之外，當時還有人提出2萬英鎊的賞金，給成功找到富蘭克林探險隊的人。高額的賞金以及富蘭克林失蹤所受到的大眾關注，無數探險家們踏上尋找富蘭克林探險隊之路，最高峰時曾有10艘英國船及2艘美國船向北極出發。諷刺的是，這些搜索隊在搜索過程中損失的人員及船隻數目比起富蘭克林探險隊全體還要多。

簡．富蘭克林夫人

時間來到1850年，故事的主角「堅毅號」登上舞台。堅毅號是一艘三桅帆船，1850年，它與另外三艘船隻──援助號（Assistance）、先鋒號（Pioneer）、以及無畏號（Intrepid）──一同前往北冰洋東部搜尋富蘭克林探險隊的蹤跡，並成功地在比奇島（Beechey Island）發現了探險隊過冬的營地，還找到了三名船員的墳墓，之後，船隊回到英國整修。1852年，在貝爾徹爵士（Sir Edward Belcher）的率領下，堅毅號再次出征，此次任務中，船隊還另外加入了一艘船艦北極星號（North Star）」。貝爾徹爵士將北極星號當作旗艦停靠在比奇島上，命令堅毅號與無畏號往西搜尋，援助號以及先鋒號則往北搜尋。

比奇島上的墳墓

堅毅號沒有找到富蘭克林探險隊的蹤跡，但是卻在1853年4月找到了自1850年就被冰封的調查者號（Investigator），由於調查者號的狀況很差，因此船員們決定棄船登上堅毅號。搭載著調查者號獲救船員的堅毅號決定往東返航，但是同年8月，一道突如其來的冷鋒將堅毅號的航道凍結，造成它被困在浮冰之中動彈不得，只能隨著水流極為緩慢地往東漂流。船員們節衣縮食，準備熬過冬天等待解凍，但是一直等到1854年4月，航道依舊沒有解凍的跡象，不得已，堅毅號的船長在5月決定聽從貝爾徹爵士的命令棄艦，率領眾人步行穿過冰原，歷盡艱辛地回到比奇島和大隊匯合。

被冰凍住的堅毅號和無畏號

1854年8月25 日，貝爾徹搜救隊中的另外兩艘船艦援助號以及先鋒號也遭難，船員們決定棄船，因此整個船隊只剩下了旗艦北極星號。4天後，貝爾徹爵士帶著生還的團員們灰頭土臉的返國。英國政府雖然對外宣稱所有被拋棄的船隻仍然是屬於女王的財產，但是卻從未計畫進行救援，事實上等於已經放棄。

1855年9月10日，「幽靈船」堅毅號在巴芬島附近水域被美國捕鯨船「喬治亨利號」發現。此處距離堅毅號被放棄的地點足有1200英哩之遙，在浮冰中經歷如此長途漂流卻幾乎完整無損，堪稱奇蹟。喬治亨利號艦長詹姆斯．巴丁頓如獲至寶，他將船員分為兩組，本人親自駕駛著堅毅號返國。1856年聖誕節前夕，堅毅號抵達了美國康乃狄克州，停靠的港口名字叫新倫敦，頗有諷刺的意味。

堅毅號的抵達讓美國政府犯了愁，因為整個西方世界都知道堅毅號是英國政府用來搜救富蘭克林探險隊的重要船隻，只是因為被浮冰困住而不得以捨棄的，而且英國政府從未放棄對它的所有權。如今富蘭克林探險隊依舊下落不明，如果美國將這麼重要的一艘船隻據為己有，那輿論上肯定過不了關。況且自1812至1815年的第二次英美戰爭後兩國關係就一直不好，若是霸佔了堅毅號更是落人口實。幾經思考，時任總統的富蘭克林．皮爾斯（Franklin Pierce）說服國會撥款4萬美元將堅毅號收購並進行修繕，然後送還給英國，一方面贏了口碑，一方面也可改善兩國關係。

美國第14任總統皮爾斯

1856年11月，美國將修復的堅毅號送回英國。船艦於12月12日駛入樸茨茅斯港（Portsmouth），4天後，維多利亞女王親自登船接見美國船員，以表達感謝之意。返國的堅毅號一直在皇家海軍服役，直至1879年光榮退休。

維多利亞女王登船感謝美國歸還堅毅號

1880年，英國把退休的堅毅號進行了拆解，並且用船上拆下來的木材打造出了至少4張桌子。其中2張由維多利亞女王本人持有，一張是寫字桌，之前擺放在白金漢宮使用，後來被轉到皇家海軍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Royal Navy）收藏。另一張是個小茶桌，被放在維多利亞女王的遊艇上。

維多利亞女王寫字桌

第3張桌子被稱之為「淑女書桌（Lady’s Desk）」，它被贈送給了資助搜尋富蘭克林的美國商人亨利．格林內爾（Henry Grinnell）的遺孀，目前則收藏在麻州的新貝德福德捕鯨博物館（New Bedford Whaling Museum）。

淑女書桌

至於這最後一張桌子，也是4張桌子中雕工最精美華麗的一張，當然就是我們整篇文章的主角，位於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的總統辦公桌──堅毅書桌了。這張桌子被英國作為友誼的象徵送給了美國，當時的總統拉瑟福德．海斯（Rutherford Hayes）欣然接受了這件特殊禮物，並讓它進入白宮，成為總統的辦公桌。

象徵美英之間友誼的堅毅書桌

美國第19任總統海斯

那個時候白宮還沒有所謂的橢圓形辦公室，所以這張書桌先被海斯總統擺在了位於二樓的綠廳（Green Room），讓來白宮訪問的賓客都可以看到這張意義特殊的書桌。不久之後，海斯總統決定將它移到三樓的總統辦公區，將它真正當作一張辦公桌來使用。之後的22年間，堅毅書桌一直在白宮三樓辦公區的幾間房間之間跑來跑去，就端看時任總統希望將它放在哪裡使用。

白宮二樓，下方可以看到綠廳

1902年白宮增建了西翼（就是後來的橢圓形辦公室所在的區域），總統的辦公區被移到了西翼，時任總統老羅斯福（西奧多．羅斯福）決定不將堅毅書桌跟著總統辦公室一起轉移，而是將它留在白宮三樓的私人辦公室，也就是今天的協約廳（Treaty Room）。

白宮三樓，協約廳在綠廳正上方

美國第26任總統西奧多．羅斯福

31年後，小羅斯福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將三樓的黃色橢圓廳改成辦公室（之前大多是做為白宮圖書室使用），同時也將堅毅書桌搬入了黃色橢圓廳。小羅斯福總統後期因為小兒麻痺的問題造成腿部嚴重萎縮，為了不讓人看到萎縮的雙腿以及輪椅，他下令在堅毅書桌前加上檔板，遮擋住腿部的空間，但這個檔板直到1945年小羅斯福總統過世後才完成。由於這個檔板安裝於杜魯門總統的9646行政命令頒布之前，所以檔板上的總統徽章的白頭鷹仍然面對著弓箭，而非今天大家所認知的面向橄欖枝（白頭鷹自海斯總統開始便面對著弓箭）。

如今的堅毅書桌，檔板上的白頭鷹面向弓箭

美國第32任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

說個題外話，1945年10月25日杜魯門總統頒布了9646號行政命令，確定了總統徽章（Coat of Arms）以及印璽（Presidential Seal）的設計。有趣的是雖然白頭鷹在此行政命令頒布之後從面向左方（弓箭）轉向了右方（橄欖枝），但命令中並沒有明確指出白頭鷹應該面向何方，只指出右爪握著橄欖枝，左爪握住弓箭，其實這點跟之前並無不同。右邊在西方的文化中代表強壯的一邊，另外，由於白頭鷹的右側剛好也是旗桿的方向，如果白頭鷹面向右方，當扛著總統旗幟迎風前進時，牠便會朝向前方，反之則會朝向後方。

今天的美國總統徽章

美國第33任總統杜魯門

在某次媒體訪問時，杜魯門總統提到他告知設計者讓白頭鷹面向右方，一方面是之前提到的「迎風向前」，另一方面則是橄欖枝代表著和平。他也曾經在1946年跟英國首相邱吉爾提到他下令讓白頭鷹面向橄欖枝，並詢問對方意見，而邱吉爾回答他：「總統先生，我覺得應該將老鷹的脖子設計成可以旋轉，這樣他就可以因應不同的需要選擇面向弓箭或是橄欖枝。」

英國首相邱吉爾

回到堅毅書桌的故事，說了半天，這張橢圓形辦公室中最著名的書桌究竟是何時才被搬進去的？在今天，大部份美國人、甚至全世界的人都認為橢圓形辦公室就是美國總統的辦公室，是全世界最有權力的辦公室之一，也是總統權力的象徵，這些都要歸功於媒體跟電影的宣傳。但其實對很多總統來說，橢圓形辦公室只是個象徵，甚至說是個作秀的場地，他們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在其他的辦公室完成的。所以讓我們耐心點，繼續看看接下來幾位總統將堅毅書桌擺放在何處。

杜魯門總統任期內，白宮進行了大規模的修繕（1948 – 1952年），這段期間第一家庭搬到了白宮斜對面的布萊爾賓館（Blair House），此時堅毅書桌被轉移到了位於紐約的收藏室存放，直到1952年被搬回白宮，並被擺放在一樓的廣播室（Broadcast Room）。艾森豪威爾總統任職期間，他經常在堅毅書桌前對民眾發表談話。

艾森豪總統期間被擺在廣播室的堅毅書桌

美國第34任總統艾森豪

時間來到了1960年，年輕氣盛的約翰．甘迺迪擊敗了艾森豪的副總統理查．尼克森，成為美國第35任總統，當這位年輕的總統帶著家人入主白宮時，他時髦漂亮的妻子賈桂琳．甘迺迪對這裡的室內設計簡直失望透頂，直呼這裡是個「沉悶的大白房子」，而且那張擺放在自由世界的權力中心──橢圓形辦公室──的書桌怎麼看怎麼不符合世界上最偉大的領導人的形象。

美國第35任總統甘迺迪

第一夫人賈桂琳隨即致力於改善白宮的室內設計，並在屋子裡尋找可以用來展飾的物品，接著就讓她發現了被擺放在廣播室、上面還殘留著當年用來固定廣播器具的膠帶碎片的堅毅書桌。這張做工精美的書桌，以及它重要的歷史意義，讓第一夫人立刻感覺到這就是她丈夫該在橢圓形辦公室中使用的桌子。1961年2月4日，堅毅書桌被搬進了橢圓形辦公室，2天後白宮發布了發現女王陛下船艦堅毅號所製成的書桌的新聞稿，隔天該新聞登上了紐約時報的頭版。

甘迺迪總統在1963年遭到刺殺之後，副總統林登．詹森繼任。他將自己擔任參議員和副總統期間所使用的書桌搬進了橢圓形辦公室，並且將堅毅書桌出借進行巡迴展出，替甘迺迪圖書館籌備建設款項。由於有一張非常著名的小約翰．甘迺迪在堅毅書桌下玩捉迷藏的照片，這張書桌幾乎跟甘迺迪總統劃上了等號，彷彿看到書桌就能看到那個既年輕又熱情，同時又是個慈祥父親的好總統。

著名的小約翰．甘迺迪在父親的堅毅書桌下玩捉迷藏的照片

由於出借的關係，在詹森、以及之後的尼克森和福特任期內，堅毅書桌都不在白宮，也因此他們成為自堅毅書桌抵達美國以來，唯一沒有使用過它的三位總統。

1977年吉米．卡特入主白宮，他走進了橢圓形辦公室，並坐在總統辦公桌前。接著他突然想到，這張桌子怎麼不是如上面照片裡那張甘迺迪總統在上面辦公，而小約翰甘迺迪在下面玩捉迷藏的書桌呢？（此時在橢圓形辦公室的是尼克森跟福特所使用的威爾森辦公桌）。於是卡特總統立刻下令將堅毅書桌搬回橢圓形辦公室。

接下來的故事我們就很清楚了，從卡特總統之後，除了老布希（喬治．赫伯．沃克．布希）擔任總統的那4年外，每一位總統都將堅毅書桌使用在橢圓形辦公室中，因此這張書桌也成為近代美國人唯一認識的一張桌子，並將它跟美國總統劃上了等號。

小布希總統圖書館內的堅毅書桌複製品

堅毅書桌的故事就到這裡結束了，那麼富蘭克林探險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1981年至1982年，加拿大的人類學家歐文·貝蒂（Owen Beattie）帶領一支研究隊掘出了比奇島的三具船員遺體，他對骨骼組織進行了分析，結果發現這些骨骼中的含鉛量遠遠超過正常標準。

於是根據分析，科學家們得出了一個可能的結論，那就是富蘭克林探險隊很可能是因為鉛中毒以及壞血病的關係而遇難。當年，兩艘船上的水管內壁都是用鉛製作的，而當時密封罐頭的焊料含鉛量高達90%。因此隊員們或多或少都感染了不同程度的鉛中毒。科學家還根據對殘留在比奇島的罐頭進行分析，當時聽裝（罐頭封罐）技術尚不成熟，罐裝食物很可能並沒按計劃保存三年，當隊員吃完別的食物打開這些罐頭時才發現都已經腐敗和變質，缺乏食物的問題也讓隊員一個個都患上了壞血病。

就這樣一個完整的故事被拼湊了出來。

在《北極日記》第17章中寫道：
 
「………富蘭克林的船隊進入北極地區不久後，船上就有人因為鉛中毒而產生幻覺，最後痛苦的死亡。禍不單行，它們的兩艘船在冬天的時候被冰固定住，無法移動，導致隨後水手們不得不棄船，順著結了冰的北冰洋和一些零星的島嶼一路向南逃生。而他們當時也沒有能力沿途去打獵，所以也只能吃被鉛汙染過的罐頭，也因為健康惡化，導致行動力越來越差，就這樣，一個團隊就這麼慢慢地消耗掉了。而根據最新的科考顯示，其實在最後的階段，尤其是富蘭克林本人去世之後，團隊也出現了人吃人的慘狀………」

我們可以想像出這麼一個畫面，一個帶著眾人期待的船團，在北極圈內因為船隻被冰凍住無法脫出，不得不棄船前往最近的英國哨站（1200公里之外）求救。由於低溫、疾病和飢餓，在前往哨站的路上，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了。剩下的人因鉛中毒和壞血病讓他們精神失常失去理智，為了生存他們選擇自相殘殺，直到探險隊的隊員全部死亡，無人生還………

站在小布希總統圖書館的橢圓形辦公室內

（完）

延伸閱讀：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裡的6張總統辦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