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海牙 - 艾薛爾美術館(Escher in het Paleis)

昨晚就寢前,我跟妻子研究了今天的行程調整,因為這一天下來,我們發現如果繼續根據原本的安排,每個景點將只能淪為蜻蜓點水、走馬看花。為了避免這種狀況,我們最終忍痛放棄了「馬德羅丹小人國(Madurodam)」。之所以選擇放棄這裡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老婆上次來荷蘭時去過,二是因為跟另一個行程──艾薛爾美術館──比起來,小人國比較容易割捨。

昨天,「法格爾精品沙龍酒店」的房間給了我預料之外的驚喜,而今早窗外美麗的風景,又將喜悅進一步昇華。推開窗戶,昨晚應該是下過雨,所以空氣顯得有些冰涼。窗外,建築群的屋頂將風景分為上下兩半,上面是蔚藍的天空,下面是翠綠的樹冠與老房子的庭院,目光穿過這條分際線,遠處是「皇家馬廄(Royal Stables)」的鐘塔。梳洗過後,我們來到樓下的餐廳,由於決定不去「小人國」,多出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可以在旅館享受早餐。


房間窗外的風景


「法格爾精品沙龍酒店」的早餐是自助式,內容非常簡單。麵包方面,有可頌、巧克力可頌(Pain au Chocolat)、瑪芬、法棍、以及歐式麵包;肉類有火腿、雞肉切片、和義式肉腸(Mortadella);兩種不同熟成的起司;以及黃瓜、番茄切片跟什錦水果。除此之外,還有現點現做雞蛋(可選擇水煮、炒蛋、或煎蛋)和鬆餅,飲料則有牛奶、橘子汁、以及各式咖啡。東西雖然簡單,但品質卻是出奇的好,我從來不知道麵包也可以這麼好吃。「法格爾精品沙龍酒店」也許不能說是我們這次旅行住的7間旅館中最好的一間,甚至前三可能都排不上,但它的早餐絕對是品質最好的。


早餐 - 現點即作菜單
咖啡與麵包
各種蛋類與鬆餅


從我們的旅館走到艾薛爾美術館要穿過「蘭格福爾豪特」這條街,這裡從15世紀起開始成為了貴族、朝臣、以及後來的政治家居住的街區,同時也是海牙最重要的交通要道。1536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下令種植了四排椴樹。


四排椴樹


「蘭格福爾豪特」街道兩邊的房子幾乎每棟都是歷史古蹟,其中有些至今仍是政府重要單位的辦事處,比如說「胡格坦之家」現在就是「國會第一議院」和「國務委員會」的辦公室,有些房子則是外國使館。

走在「蘭格福爾豪特」上,我不斷想起美國的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亞當斯是美國的建國先父之一,也是獨立宣言的共同起草人。他在獨立戰爭期間曾經出使荷蘭尋求經濟援助,先在阿姆斯特丹停留了一陣,之後來到海牙,成功說服荷蘭議會承認他的外交身分(等於承認美國是個獨立的國家),並對美國提供巨額的貸款。亞當斯當年在海牙買下的房子(地址:Fluwelen Burgwal 18,現已不存在)後來也成為美國在世界上的第一個使館。


約翰.亞當斯


位於「蘭格福爾豪特」與公園街(Parkstraat)交叉口的「修道院教堂荷蘭語:Kloosterkerk)」建於1397年,早期屬於天主教道明會。1566年低地國家爆發了聖像破壞運動,喀爾文派新教徒四處破壞天主教的聖像與宗教畫,修道院教堂也遭到攻擊,到了1574年,所有的僧人都選擇離開,修道院教堂因此被空置了14年。破壞聖像運動在荷蘭獨立的歷史中佔了非常重要的一頁,我們在準備行程時就對這段故事有所涉獵,但沒想到旅行的第二天就與這段歷史的相關文物如此接近。


修道院教堂


「蘭格福爾豪特」中間兩排椴樹之間的地區被做成了一個藝文特區,從公園街往東一直到艾薛爾美術館之間放置了10多個現代藝術雕像。我雖然不懂現代藝術,不過跟洛杉磯市警局前面那些看起來像是動物大便的雕像比起來,這幾尊現代藝術作品還算是人模人樣。但其中有一尊讓我覺得詭異萬分,這是一尊黃色的雪松木裸女雕像,名稱是「夏娃」。夏娃雙眼中插著的長棍據說代表她眼射精光,但股間(直覺是肛門)插著的一大綑木棍又是什麼?我個人感覺像捏麵人下面插著的那根棍子。如果說這種方式是表現女權與女力,我個人覺得可笑至極


椴樹中間的藝文區
名為夏娃的雕像


幾分鐘後,我們抵達了艾薛爾美術館,這裡還有另外一個別名,叫做「宮殿裡的艾薛爾荷蘭語:Escher in het Paleis)」,原因我們留到最後再說。


宮殿裡的艾薛爾


莫里斯.科內利斯.艾薛爾(Maurits Cornelis Escher)是位描繪獨特幾何學的荷蘭版畫家,他擅長透過使用相同圖形來填滿畫面的「鑲嵌畫(Tessellation)」,或是描繪實際上沒有道理存在的「不可能圖形」,以此來創造出不可思議的世界。後來的人發現,其實他所繪製出來的圖形並非不可能存在,而是一種幾何學的延伸,只要加上「從特定角度觀看」這個條件,這些在二維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圖形便能合理的出現在三維世界中。我個人認為,艾薛爾作品的有趣之處在於利用人們的「你以為你以為的是你以為的」心態來進行迷惑。什麼意思?當我們在看一幅畫的時候,明明是平面的東西,但我們會自動腦補,將平面的東西想像成立體,可是這種腦補只是我們以為的,其實潛意識中還是以平面的角度在觀察分析,所以當艾薛爾真的將立體置入畫作中時,我們的第一個反應卻是「不可能」。


艾薛爾自畫像


艾薛爾的作品幾乎都是版畫,因此他的畫作也不存在原版跟複印的問題,有些展覽館甚至會將他的作品製作成立體模型,讓觀眾更容易進入並理解他的奇幻世界,所以如果純粹只是想欣賞艾薛爾那種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幻構圖,或是想看「原作」的話,艾薛爾美術館其實並非最佳選擇。艾薛爾美術館的獨特之處在於將他所有的作品(而非只是他賴以成名的幾何構圖)都展示出來,讓訪客們可以看到他在人生不同階段時畫風的轉變。


艾薛爾美術館展廳


很多人在介紹艾薛爾的時候都喜歡替他標上「數學鬼才」的標籤,甚至說他從小就喜歡幾何圖形,我猜一方面是因為他的成名之作都與幾何圖形運用有關,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出身於理工科家族。我不太清楚以上這些陳述是否為真,但我在他早期的作品中並沒有看到任何「不可能圖形」。在早期某些風景版畫中,他會以與一般人不同的視角,如鳥瞰,來繪製,也在1922年受西班牙阿罕布拉宮內的馬賽克裝飾啟發製作了幾幅鑲嵌圖,但他最早開始以幾何圖形來創造出視覺錯覺的世界是1937年的「變形記(Metamorphosis)」,此時他已經39歲,從事版畫活動長達15年左右了。當然,鳥瞰圖或是鑲嵌畫也是一種幾何,事實上,任何畫作都是幾何,我想表達的只是艾薛爾並非一開始就以幾何圖形來創造異想世界,人們以他後來的成就來推測他童年的內心想法或是否是幾何天才,未免有些倒果為因。


艾薛爾風景畫
艾薛爾版畫 - 聖彼得大教堂
受阿罕布拉宮馬賽克啟發的鑲嵌畫
變形記(1937年)


今年是艾薛爾誕生125周年,作為慶祝,艾薛爾美術館推出了以他和他的良師益友賽謬爾.傑蘇倫.德.馬斯基塔(Samuel Jessurun de Mesquita)的作品共同組成的特展,讓來參訪的遊客們除了欣賞艾薛爾本人的版畫作品之外,也可以同時欣賞到馬斯基塔──這位發現了艾薛爾才能的老師──的作品,並體會兩者之間的相同與相異之處。馬斯基塔是艾薛爾就讀於哈勒姆「建築與裝飾藝術學院」的老師,艾薛爾一開始修選修建築,但碰到瓶頸,而馬斯基塔發現艾薛爾在圖像繪畫上的才能,故教授他製作版畫的技術,自此以後,兩人展開了長達25年的友誼,直到1944 年1月災厄降臨在馬斯基塔及其家人的身上為止。


艾薛爾與馬斯基塔版畫
艾薛爾(左)和馬斯基塔(右)的向日葵版畫


馬斯基塔一家碰上了什麼災厄呢?如果我告訴你他是猶太人,你心中是否已經有答案了呢? 1944年2月28日,諾曼地登陸爆發的3 個月前,也是《安妮日記》的作者安妮.弗蘭克被納粹抓捕並送到集中營的半年以前,艾薛爾來拜訪馬斯基塔,他知道老師生活不易,所以給他帶了點食物跟補給品。才一抵達,艾薛爾便察覺到事情不妙,老師家一樓的窗戶全被打碎,裡面亂成一團,他趕忙跟鄰居詢問,才得知馬斯基塔及其家人在1個月前被德軍給帶走了。雖然不知房內的狀況,艾薛爾還是決定進去搶救馬斯基塔的畫作,那晚他帶走了136幅作品。隔天艾薛爾再次來到馬斯基塔家中試圖搶救更多作品,但遠遠就看到一輛卡車停在外面,而在德軍的監督下,馬斯基塔家所有剩餘的東西都被當作垃圾丟棄。

馬斯基塔一家最後沒能在集中營中生存下來。多年以後,艾薛爾在一次受訪中說道:「……這是多麼令人傷痛的事情,如此可愛的一家人就像牲口一樣被人帶走,送往屠宰場……」


馬斯基塔(上)與艾薛爾(下)


戰後,艾薛爾寫信給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的館長威廉.桑德貝赫(Willem Sandberg),希望能為馬斯基塔舉辦一個紀念特展,讓世人可以認識這位偉大的版畫家,桑德貝赫同意了這個請求,於是1946年3月7日至5月20日,馬斯基塔的版畫與他妹夫達.哥斯達的雕塑一起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展出。


馬斯基塔 - La Tierra
馬斯基塔 - 致敬林布蘭「猶太新娘」


戰爭結束後,艾薛爾重新投入創作的事業中,也就是在此時他正式打開了「異想世界」的大門。他的許多成名之作,如另一個世界(Other World, 1947)、上升與下降(Ascending and Descending , 1947)、相對論(Relativity , 1953)、版畫畫廊(Print Gallery, 1956)、瞭望台(Belvedere , 1958)、瀑布(Waterfall, 1961)等都是完成於這個時期,而他所創造出來的無限以及「不可能圖形」,也成為後世的科幻小說電影中爭相引用的題材。


另一個世界
上升與下降
相對論
瞭望台
瀑布


上述這幾幅畫中被引用最多的應該就是「上升與下降」裡的無限階梯以及「瀑布」中不可思議的循環水流,但我個人非常喜歡「版畫畫廊」這幅畫。艾薛爾說這幅畫的創作理念是「透過循環排列以及球面突起效果,產生一種既無開始也無結束的畫面」,但奇妙的是他在畫的正中心做了留白跟簽名,使得後人並不知道他想表現的是什麼樣的結果。2000年,荷蘭籍數學家亨德里克.倫斯特拉(Hendrik Lenstra)以數學公式推算出了畫中間的留白應有的圖案,因為內容實在太複雜,我根本看不懂,反正如果大家想知道這張畫到底被如何補完,只要在Youtube上搜尋Print Gallery Escher就可以了。


版畫畫廊


艾薛爾於1972年過世,30年後,專門用來紀念他的「艾薛爾美術館」在海牙開幕。

「艾薛爾美術館」所在的建築曾經是荷蘭皇室的「蘭格福爾豪特宮荷蘭語:Paleis Lange Voorhout」,這個王宮還有另外一個名字,那就是「艾瑪王后的冬宮荷蘭語:Koningin-Moeder Emma’s Winterpaleis」。對啦,這就是為什麼艾薛爾美術館會被稱之為「宮殿裡的艾薛爾」的原因。


宮殿內一角


「蘭格福爾豪特宮」建於1760年代,最早的主人是當過佛里斯蘭省議員的安東尼.帕特雷斯(Anthony Patras),帕特雷斯過世後,他的遺孀將房子出售,之後陸續換過幾任主人,包括了銀行家阿奇博德.霍普(Archibald Hope)。霍普家以在戰爭中向交戰雙方提供借款而聞名,曾一度成為全歐首富。1811年,「法國人的皇帝」拿破崙一世在偕妻走訪帝國領土時曾在這待了14個小時。1848年,亨利王子(威廉二世的三子)買下了這座宮殿,因他膝下無子,宮殿在他過世後被妹妹索菲公主繼承。

1896年,艾瑪王后(威廉三世的妻子)從索菲公主手中將「蘭格福爾豪特宮」買下,並對其進行了翻修和重建。修繕時,艾瑪王后將「法格爾之家」的大理石壁爐、鑲金壁飾等精美雕飾拿了過來,為她的新宮殿進行布置。修繕完成後,艾瑪王后把此處當成冬宮使用,夏天時她則居住在巴倫(荷蘭語:Baarn)的索斯特戴克宮荷蘭語:Paleis Soestdijk。順代一提,巴倫也是艾薛爾居住的城市。


一樓展廳,右邊的大理石壁爐是從「法格爾之家」搬過來的


威廉三世過世於1890年,王位由當時年僅10歲的「威廉明娜公主」繼承,因她年紀太小,母親艾瑪王后攝政了8年,直至1898年威廉明娜18歲成年時才還政於她。威廉明娜於1898年9月6日正式在阿姆斯特丹登基,她領導荷蘭長達50年,率領荷蘭走過一戰和二戰,是荷蘭人心目中的第一女王。「威廉明娜女王」二戰期間流亡英國,在德軍轟炸英國時差點遇害,但她還是不斷地透過廣播對荷蘭民眾精神喊話,其畫像也成為荷蘭人的反德象徵,她因此被英國首相邱吉爾稱之為「荷蘭政府中唯一真正的男人」。

艾瑪王后攝政期間,雖然女兒威廉明娜公主沒有正式即位,但她也不能自稱女王,所以她的稱號是「女王母親(荷蘭語:Koningin-Moeder)」。

艾瑪王后與威廉明娜公主居住在「蘭格福爾豪特宮」期間,中央的主梯只有王后、女王、以及重要的賓客及王室成員才能使用,而且因為王室成員的居室都在二樓(歐洲的一樓),所以主梯也只有蓋到二樓,要走到更上面的樓層必須使用角落的員工樓梯,而這個員工樓梯真是有夠矮,連我這個在亞洲人裡都不算高的人都感覺會撞到頭。


樓梯天井


如今大廳天井以及所有房間內懸掛的水晶吊燈都是漢斯.范.本特姆(Hans van Bentem)的作品。天井吊燈的靈感來自宮殿本身,如地球儀、尺規等都是牆上原本就有的雕花,而每個房間內的吊燈則是與艾薛爾的作品相輔相成。我在參觀展廳時並沒注意到這些水晶燈,只有在最後一個展廳看到吊燈是個骷髏標誌時感覺很新奇。我真正注意到這些吊燈,是在天井中從二樓往下看時發現了地球儀、圓規、矩尺、調色盤、樹枝等不同的形狀,所以才好奇詢問館方人員,經過他們解釋後,我立刻重跑了每間展廳,才發現除了骷髏以外,其他展廳的水晶吊燈還有小提琴、水壺、炸彈、菸斗、蜘蛛、以及不曉得是人還是大砲砲管等不同的造型。


各展廳的水晶吊燈
角落樓梯裡的燈罩


「艾薛爾美術館」的三樓是互動式空間,除了播放短片之外,還有一些製造出視覺錯覺的裝置藝術,是美術館裡比較適合親子同遊的展館。至於其他展館因為都是純粹的作品展示,我看到好幾個小朋友無聊地躺倒在椅子上,有些看起來還睡著了。


睡著的小朋友


我們在看短片時一直聽到周圍傳來「碰!碰!碰!」的撞擊聲,後來才知道是幾個20歲左右的「小女生」在某個裝置前拍「跳跳照」。這個「跳跳照」多年前在華人社會中很流行,就是要抓住跳躍瞬間的照片,讓照片感覺「很有活力」。這種行為在室外是沒什麼,但在回音很大的室內進行就很不禮貌(更別提著實有些低能),以前西方人對這種照相方式並不熟悉,我在2017年去英國時跟同行的夥伴提到這種「跳跳照」跟「劈腿照」時他們還不相信,直到他們在渡海郵輪上親眼所見才目瞪口呆地接受了這種古怪行為的存在(詳情請看2017年6月英國之旅 - Day 5 - Belfast to Edinburgh),但如今華人都已經不玩了,西方世界反而紅了起來。這就是我常說的,什麼破事爛事西方國家大概都比華人慢20年,你現在看見亞洲人在幹什麼低能事,20年後大概就會在英美諸國中流行起來。

逛完美術館,我們決定到地下室的「MC Café」吃午餐(MC Café聽起來好像怪怪的),這個咖啡廳原本是宮殿中的廚房,所以看起來也………嗯!就是廚房,完全沒有裝飾。網站上說這裡有英式下午茶,但我們的時間有限,不可能悠閒地享受下午茶,所以只想買個簡餐。但令人意外的是MC Café沒有簡餐,只有非常簡單的甜點跟飲料,沒辦法,我們只好買了一個名為「Haagse Hopje」的巧克力慕斯派,Haagse就是海牙,Hopje則是荷蘭傳統的咖啡糖,所以我姑且就認為這個點心是海牙當地特產吧。


MC Café
Haagse Hopje


最後再放幾張艾薛爾的畫讓大家欣賞一下吧


越來越小(Smaller and Smaller, 1956)
手與反射的球體(Hand with Reflecting Sphere, 1935)
繪畫的手(Drawing Hands, 1948)
靜物與街道(Still Life and Street, 1937)
靜物與鏡子(Still Life and Mirror, 1934)
遇見(Encounter, 1944)
日與夜(Day and Night,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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