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後記

7月31日清早,阿姆斯特丹飄著小雨,我們離開船屋,拖著兩口箱子,走到幾十公尺外的公車站,搭上前往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的電車。烏特勒支印尼餐廳老闆送我們的那把雨傘,陪著我們走了大半個荷蘭,但因為它無法摺疊收入行李箱內,不能帶上飛機,所以被我們留在船屋之中。這可能是我們整趟旅行最遺憾的事情。


被留在船屋中的雨傘


上午9點半,愛爾蘭航空EI 603號班機迎著北海強風起飛。我看向窗外,想起兩個禮拜前飛機在同樣的強風中搖搖晃晃地降落,感覺有點恍惚。好像每次旅行結束時都會產生這種心情,不知道是因為我們太過於沉浸在行程的歷史與文化之中,產生了時空錯亂的感覺,還是單純只是不想面對旅行已經結束,得回加州去面對那些牛鬼蛇神的現實。

我在寫這篇後記時,回頭檢視了一下所有關於這次荷蘭旅行的遊記。這段《荷遊日誌》是我第一次寫完一場長達兩個禮拜的旅行筆記,總篇數67篇,字數高達43萬字。當然,這裡面有許多人名、地名、作品名的原文註釋,大概可以扣掉一兩萬字(字母),還有一部分是我對旅行換匯、購買套票的心得,再扣掉大約3分之一是我對「巴.歐氏自由派」的撻伐,七減八扣之後,發現討論旅遊景點、歷史文化、以及參觀心得的部分還是有超過25萬字,著實有點不可思議。也難怪我後來看到華人網紅介紹荷蘭旅遊時,總是會浮出一種「啊?就這樣?」的迷惑。

老婆說我的文章歸類有些尷尬,好像深入討論了某些東西,但又無法像學術文章那樣專業。確實,我寫的只是遊記,不是維基百科,更不可能觸碰到學術論文的皮毛,真的就只是「遊記」,是我的所見所聞,以及它們在我心中所泛起的漣漪。有些內容可能並非當場看懂,而是事後研讀買回來的介紹手冊才真正想通,但這仍是旅遊的一部分,也會成為我遊記的內容。

我寫的內容其實很簡單,就是我最真實的體驗跟感想,不是為了迎合大眾胃口,也不是為了教別人怎麼旅行。我可能偶爾會提到票價、交通、住宿、飲食、景點開放時間或是不同的導覽,但我絕不會將重點放在這些內容上,因為如果每次旅遊都要花時間思考如何下指導棋,那我還有什麼時間留給自己?我有時不免會想,也許網紅就是太想指導別人如何旅遊了,以至於自己根本沒在享受行程、沒在吸收知識,自然也沒什麼感想可言。但同樣是這批人,又很喜歡政治正確、道貌岸然地強調「每個人都有自己享受旅行的方式」。如果他們真的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享受旅行的方式,那又怎麼會想要去教導別人如何訂房、如何買票、如何搭車、或是如何安排行程呢?

其實「下指導棋」跟「分享心得」之間有一條既模糊又清晰的分界線。它們的共通點是兩者都在藉由自己的經驗來傳遞給他人某些訊息,只不過分享心得是將自己的旅行有多愉快告訴別人,而下指導棋是將自己的旅行告訴別人來感到愉快。分享心得的主詞是「我」,而下指導棋的主詞是「你們」。分享心得會提出某些旅遊盲點,而下指導棋提出的都是已經說爛的點。分享心得在華人圈中屬於小眾,因為在這個圈子裡,太過個人化的體驗難以讓眾人產生共鳴;但下指導棋在華人圈中有很高的市場,因為大家覺得「你直接告訴我比較快」。但這又繞回了之前的悖論,如果每個人都有自己享受旅行的方式,為什麼還會感覺「你直接告訴我比較快」呢?


無意間翻到這張歐洲(左)與美國(右)芬達橘子汽水的差別


回程時一樣在愛爾蘭的都柏林轉機。在飛往洛杉磯途中的供餐時間,我突然聽到空姐跟前面的客人說:「你知道,我們愛爾蘭人是不會在晚餐前喝咖啡或茶的。」出於好奇,當餐點送到我們這邊時,我便請教空姐為什麼愛爾蘭人不在晚餐前喝茶或咖啡。空姐回答:「我們愛爾蘭人通常不會在晚餐前喝咖啡或茶,但晚餐時間是下午3、4點左右,之後就可以隨便喝了。」嗯,這樣還是沒有解釋為什麼啊。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愛爾蘭人習慣將一天中最豐盛的那頓飯稱之為Dinner(晚餐),通常在中午至下午3、4點左右,晚上的餐點則比較清淡,稱為「Supper」。愛爾蘭人其實整天都會喝茶,但茶對他們來說並不只是一種單純的飲品,也是社交工具,因此他們不會在正餐Dinner時飲用。至於為什麼空姐說的是「不在晚餐前喝」,我的腦補是可能那段時間是集中精力工作的時間,較少社交活動,所以不太會「以他們認為該用的優雅方式喝茶」。咖啡可能也是同樣的原因吧。

飛機平穩地飛在大西洋上空。此時我又想起了這次旅行中多次提到過的主權國家概念。

我最早是從季辛吉的《世界秩序》這本書中讀到威斯特伐利亞條約與現代國際體系之間的關係,但在這趟旅行中才真正了解這個條約誕生的時空背景與歷史意義。威斯特伐利亞條約確立了國家主權的原則,強調每個國家對其領土和內部事務擁有最高權力,不受外部干涉。這個原則後來隨著歐洲霸權的擴張傳到了世界各地,逐漸變成了一種世界秩序。但季辛吉在書中也強調,威斯特伐利亞條約雖然確立了國家主權,但這種主權是建立在「均勢」這個前提條件下。

威斯特伐利亞條約建立的和平反映了各方對現實的妥協,而不是基於某種道德。它以一個由獨立國家組成的體系為基礎,並通過大體上的均勢來遏制各自的野心,沒有哪一方的真理、規則、或價值可以勝出,各個國家各自對其領土行使主權,不再試圖挑戰其他國家的國內結構和宗教追求。從這個意義上講,歐洲為了結束自己大陸上的戰禍所做的努力催生了近代世界的智慧,避免絕對價值,轉而採取務實的態度,接受多元世界,尋求通過多樣性和克制漸漸生成秩序。

有些學者將中國春秋戰國時代的諸侯林立與威斯特伐利亞條約的均勢原則相提並論,仔細想想,這也許意外地接近事實。對於均勢的擁護者來說,均勢觀念反映著啟蒙運動時期主要政治思想家的想法。他們認為整個宇宙,包括政治領域,都是依據理性原則運作,而這些原則會互相平衡。看似任意的行為,只要是出自有理性的人,終究會朝向有利於公益的方向。而我們在中華文化下成長的人很清楚,中華文化中最後一次的文藝復興以及啟蒙運動,恰恰就發生在春秋戰國時代。

然而,從歐洲在三十年戰爭後依舊衝突不斷,實在難以證明這批人的理論成立。均勢體系已被證明並不能避免危機或是戰爭,也並非建立於理性價值觀之上,它的作用僅僅是是限制一個國家宰制他國的能力,以及降低衝突的規模,追求穩定與緩和多於和平。均勢無法讓國際社會中的每一個成員都感到滿意,它其實是一種挑戰各方忍耐極限的恐怖平衡,當有一方忍無可忍時,則以均勢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將被徹底破壞。

人們時常誤以為權力均衡是理所當然的國際關係形式,但其實這種國際關係在人類歷史上並不多見。在人類絕大部分的發展過程與歷史演進中,帝國才是典型的政治形態。帝國無意在某個國際體系中運作,它期望把本身建立為一個國際體系,用不著權力均衡。姑且不談過去幾千年的歷史,就以近代來說,冷戰時期的美、蘇(後來的俄國),以及最近30年的中國,毫無疑問地都在爭取全球霸權,而非各國獨立主權與均勢狀態。但相比於目標明確的俄國與中國,美式帝國主義有種無可救藥的悲劇感。

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像美國一樣,會對自己有道德上的要求,也未曾有國家讓自己身陷在道德與現實拉鋸的苦思當中。這種獨特的道德價值讓美國成為世界上唯一一個會無償守護其他國家主權的國家,甚至犧牲自身的利益。美國的歷任領導人視這種價值觀為理所當然,很少認清這些理想對其他人而言是多麼離經叛道。沒有任何其他社會認為一種道德規範應該一視同仁地應用在所有行為上,但與此同時,他們很樂於利用美國自身的道德困境,來無償獲得美國的支助。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旅行結束時,「國家主權」的概念會從這麼多的回憶中脫穎而出,而不是「鬱金香」、「運河」、「風車」、「大麻」、或是「同性婚姻合法化」等浪漫的人文詞彙,也不是「文藝復興」、「高科技」、或是「歐洲政經中心」。也許,我只是在旅行結束的負面心情影響下,無可控制地對巴.歐氏自由派當道的美國和西方世界未來感到極度悲觀。

我將椅子放倒,閉上眼睛,在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中,緩緩睡去。


阿姆斯特丹明信片


《完》





上一章:荷遊日誌 - 台夫特 - 漫步《小街》,尋找《台夫特的風景》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