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和《台夫特的風景》是目前已知維米爾的37幅作品中僅有的兩幅風景畫,幸好這兩幅畫都在荷蘭,所以我們有幸得以欣賞到真跡。
這兩幅畫中的景色究竟是真有其地,還是是維米爾想像出來的場景,至今沒有定論。雖然我曾在國家博物館的遊記中說《小街》繪製的是維米爾姑姑家門前的景色,但這也只是目前較為有力的一種說法而已,反對的意見其實很多。至於《台夫特的風景》,根據畫中鹿特丹城門、老教堂與新教堂的位置,以及其他較為顯眼的建築物來進行推測,大致可以得出這是在今天「科爾克港(Kolk)」一帶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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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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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夫特的風景》 |
我們姑且假設這兩個地點是正確的,所以從台夫特親王府博物館出來後,接下來就是去這兩個地點打卡。
首先前往《小街》。按照阿姆斯特丹大學藝術史教授弗朗斯.格里森豪特(Frans Grizenhout)的推論,地點應該是在今天的弗萊明街(Vlamingstraat)40和4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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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萊明街40和42號 |
格里森豪特的立論基礎是《台夫特鎮運河疏濬帳冊》中的測量數據。根據這份紀錄,整個台夫特只有弗萊明街40和42號之間有兩個相鄰門道,兩間房子的寬度為6.25公尺,門道為1.25公尺,很符合維米爾畫中的比例。加上維米爾的姑姑曾經住在這裡,更進一步加強了這裡是畫中場景的可能性。
但格里森豪特的論點遇到了一個問題。根據他取得的1832年台夫特地圖資料來看,弗萊明街40與42號之間只有一個門道。格里森豪特宣稱40號的右側在17世紀時曾有門道,後來被填掉了,但如此一來,扣掉門道後,40號的正面寬度就只剩下不到5公尺,跟《台夫特鎮運河疏濬帳冊》中記錄的數據又不同了,也就是說,帳冊的記錄跟地圖至少有一樣是錯的。可是1832年的地圖使用現代測量技術繪製,而且兩棟房屋的位置和尺寸與今天的地圖吻合,所以錯誤的機率似乎不高。
另一方面,建築史學家一致認為,畫中右邊的房子非常古老,可能早於1536年。但根據記錄,1536年的台夫特大火幾乎摧毀了弗萊明街上所有的房屋,只有一棟房屋在火災中倖存下來,但沒有證據顯示這棟倖存下來的房屋是42號。關於這點,格里森豪特認為是火災記錄錯誤。
除了上述兩點之外,《小街》背景中那棟房子的尺寸也讓「弗萊明街40和42號」的論點更加站不住腳。它後面那棟房子的山牆在右邊的門道上方,前方有一棵樹,格里森豪特認為這棟房子是位於今天里特維爾德(Rietveld)111號那棟房子的後屋。根據他所展示的地圖,弗萊明街40號和42號的後屋與里特維爾德111號的後屋之間僅隔著一個小花園。然而,無論是1832年的地圖或是現代地圖,都顯示兩棟房子後屋之間的距離比格里森豪特所展示的要深得多,初步估計,從弗萊明街42號的正門到里特維爾德111號的後屋應該有大約50公尺的距離,再根據維米爾的視角進行簡單計算,得出了後屋的高度至少20公尺,也就是6至7層樓的高度,而在17世紀時,這個區域並不存在如此高度的房屋。
倫敦大學城市與建築形態研究所榮譽教授「菲利浦.斯特德曼(Philip Steadman)」提出了另外一種說法。他認為烏特勒支大學藝術史研究所講師「彼得.史威倫斯(Pieter Swillens)」在1950年提出的「沃爾德斯運河街(Voldersgracht)」說法更為正確。根據史威倫斯的理論,《小街》所繪製的地點應該在沃爾德斯運河街上,就位於梅赫倫後面,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小街》中右手邊的那棟房子,可能就是聖路加公會的前身。
《小街》的繪製時間普遍認為是1657至1658年,而在台夫特聖路加公會將進駐之前(1661年),這裡曾是一間老人院。今天在聖路加公會(維米爾中心)西側還能看到一條門道,上面寫著「老人之家(Oude Manhuys)」,從市場廣場通往維米爾中心的那條路也叫「老人院巷(Oude Manhuisste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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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米爾中心,前聖路加公會。左邊可以看到「老人之家」的門道 |
如果《小街》描繪的確實是這棟老人院建築,那麼入口的寬度可以透過地圖籍和現代地圖測量出來。根據推測,畫中右側建築的底層應該高5.5公尺,對於私人住宅來說,似乎有點太高,但對於老人院的入口來說,這個高度可能比較合理。畫中靠右的門道敞開,一位女子正俯身俯身工作。這條通道在1832年的地籍圖中是找得到的。假設通道的底端就是公會大樓後面的建築物,那麼根據其長度找到位於沃爾德斯運河街對面的視點,會發現跟梅赫倫的後窗非常吻合。
問題在於在《小街》這幅畫中,兩棟房子之間有兩個門道,可是聖路加公會跟左邊的房子之間卻只有一個。關於這點,史威倫斯的論點是「聖路加公會將原本的老人院往西延伸擴建,所以蓋掉了畫中靠右的那條門道」。
如果仔細觀察聖路加公會這棟建築,會發現它的上層建築整體整齊、對稱,4扇窗戶大小形狀相同,間距也一樣,但它的底層卻雜亂無章,圓拱型的門洞並不在正中央,兩扇方門的位置也不對稱,但如果將《小街》右側的房子與公會大樓左邊重疊,門窗部分卻幾乎完全貼合。但是如果《小街》左側的房子和之前的老人院之間有兩個門道,為什麼格里森豪特在《台夫特鎮運河疏濬帳冊》中卻找不到呢?答案很可能並不複雜,因為聖路加公會的改建發生在1661年,那時可能就將右側的門道填掉了,而《台夫特鎮運河疏濬帳冊》編纂於1667年,門道早在6年前就已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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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小街》與聖路加公會重疊 |
斯特德曼最後做出了一個結論:如果說弗萊明街40與42號對維米爾來說有特別意義,因為他的姑姑阿瑞恩根曾經住在這裡,那位於沃爾德斯運河街上、梅赫倫旅社後方的房屋不是應該更有意義嗎?畢竟大部分人相信,維米爾在結婚前就住在梅赫倫旅社裡,那《小街》描繪得很可能就是他從住家後窗看出去的風景。
不知道大家認為《小街》的場景究竟是在弗萊明街40和42號還是沃爾德斯運河街上的維米爾中心呢?雖然沃爾德斯運河街的數據看起來更有說服力,但就如我們之前曾說過的,維米爾的畫並不一定是寫生,他很可能還加上了一些想像力,所以我依舊認為兩地都有可能,也可能兩個都不是。既然搞不清楚,那就乾脆兩個地方都去吧。
沿著沃爾德斯運河街繼續往東,走「哭橋(Schreibrug)」跨過「婦女領地運河(Vrouwjuttenland)」後,就會變成弗萊明街,而我們就在弗萊明街跟運河東側的婦女領地街(因為不會發音,所以直接用意譯)交叉口遇到一件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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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水道運河的天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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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爾德斯運河街 |
交叉口的正中央,一隻花貓驕傲地站在那裏。牠一看到我們朝路中間走去,便竟直走了過來,我們本以為牠是過來討拍,正自驚訝遇到這麼親人的貓,誰知牠看我們停下腳步,立刻扭頭返回路中央,但只要我們繼續往那個方向前進,牠又會朝我們走來。此時我們看到有人從另一個方向走來,這隻貓立刻做出一樣的動作。這下我理解了,牠並不是要討拍,而是在宣示這個交叉口是牠的領地,不容侵犯。看來這條街不應該叫婦女領地,應該叫貓咪領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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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本喵的領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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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
為了拍攝弗萊明街40與42號,我們必須站在運河的另一頭,才能將兩者一起入鏡,可惜42號前面剛好停了一台車,沒有辦法取得很好的鏡頭。雖然這裡不一定是《小街》裡描繪的風景,但再怎麼說這裡也曾經是維米爾姑姑的家,所以他想必經常來往於我們剛才走過的路段吧。這麼一想,就覺得這段路走得完全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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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街》與弗萊明街42號 |
在台夫特的最後一個行程,是去維米爾繪製《台夫特風景》的地點。
雖然我在台夫特遊記一開始就說「我非常想去尋找《小街》以及《台夫特的風景》這兩幅名畫中的場景」,但在來到台夫特之前,我其實並不期待能找到《台夫特的風景》,我認為這是維米爾想像中或記憶中的風景,並非是現場寫生,因為根據史料比對,畫中許多建築的形狀、位置以及比例並不正確,尤其我們早就知道畫中的鹿特丹門、斯希丹門或是卡佩爾斯橋都已經不存在了,就算真的有這個地點,只怕也不易找到。再說我們在來台夫特以前也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網紅或是旅遊博主宣稱到過這裡,或提供任何介紹。
但在維米爾中心與台夫特親王府博物館中看到的老地圖,竟清楚地標記出鹿特丹門與斯希丹門的位置,將它們與今天的Google地圖做比對,以僅存的東城門(Oostpoort)作為參照,加上老教堂與新教堂的相對位置,竟然發現這個地點不僅真實存在,而且並不難找。既然如此,那自然是不能錯過。
沿著婦女領地運河往東南方走,不久便來到了台夫特僅存的一個中世紀城門──東城門,完成於1400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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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城門 |
1359年,台夫特在與巴伐利亞公爵阿爾布雷希特一世(Albrecht I)的戰爭中落敗,作為懲罰,所有城門都被拆除。台夫特之後重建了這些城門,東城門也是其中之一。1514年,東城門進行擴建,在兩個塔樓上方增加了八角形的房間以及高聳尖頂。沉默威廉來到台夫特以後,這裡成為對抗西班牙的軍事中心,因此城牆、城門等都得到進一步地加固。19世紀中葉,因為城市交通流量大增,所以台夫特的8座城門幾乎都被拆除,只剩東城門保留了下來,原因是它位於城市的角落,不會妨礙交通。感覺頗為諷刺。如今的東城門由陸門、水門以及一小段城牆組成,城樓內部則被改成私人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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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城門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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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人畫廊入口 |
由於東城門的造型跟《台夫特的風景》右邊的鹿特丹門很像,所以很多遊客將這裡誤以為是畫作中的城門。在寫這篇遊記時,我也真的看到有高人氣旅遊博主把這裡當成畫作中的場景,找到類似角度拍了照片,還分析得頭頭是道,像是解釋400多年來城鎮房舍與天際線的改變,利用教堂高塔跟東城門雙塔的高低對比來推測維米爾的觀測位置等。說真的,因為鹿特丹門已經不復存在,所以與《台夫特的風景》真正的地點相比,東城門這裡確實更像畫中的場景,也難怪很多人會誤會。我如果不是有十足的自信,還真會被這種部落格內容嚇出一身冷汗,以為自己找錯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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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誤以為這是《台夫特的風景》的一部分 |
話說回來,艾薛爾(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這個人)曾製作過不少關於台夫特風景的版畫,其中就包括了東城門。我回去看了一下我在艾薛爾博物館買的幾張關於台夫特風景版畫的明信片,結果沒有東城門,只有市場廣場跟老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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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薛爾的台夫特風景明信片 |
走出東城門,沿著斯希河(Schie)往西,然後再沿著南牆街(Zuidwal)來到科爾克港。貼著港口西側往南,來到《台夫特的風景》觀景地點。天啊,我現在才發現原來Google地圖上有標示出這個地點喔,名字就叫做「Gezicht op Delft(台夫特的風景)」,我們之前居然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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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希河旁的運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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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爾克港鹿特丹門遺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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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夫特的風景Google地圖位置(藍圈處) |
科爾克港的正式名稱為南科爾克港(Zuidkolk),是一個三角形的港口,位於斯希丹水道(Schiedam waters)上,是通往鹿特丹、斯希丹、以及台夫斯哈芬的交通要道。科爾克港獨特的幾何形狀據說是起因於一座1573年所建造的堡壘,但因為堡壘早已不存在,我也沒作任何研究,所以不知道它究竟是怎麼影響港口形狀的。到了1614年,科爾克港作為台夫特主要的對外貿易港口,顯得太淺太小,難以停靠較大的船隻,因此台夫特人花了大約4年的時間對港口進行挖掘擴大,將其建設成一個更為實用的港口。
維米爾最初描繪《台夫特的風景》時,水面如鏡面般平滑,絲毫沒有波瀾。後來,為了使畫面更為生動,他在水面上添加了微妙的波動,彷彿微風輕拂。鹿特丹和斯希丹城門的倒影延伸,將天際線與碼頭完美地連接在一起。
除了三角形的港口外,這裡幾乎已經找不到維米爾畫中的科爾克港痕跡。城門和城牆均在19世紀30年代被拆除,大部分階梯式山牆已被現代立面所取代,軍械庫的屋頂和鸚鵡酒廠的塔樓也不復存在,不過新教堂和老教堂的塔樓倒是倖存了下來。儘管新教堂的木製尖頂在1872年因為雷擊起火焚毀,現在的石製尖頂是1875年重建的產物,而老教堂的塔尖則因為前面建築物的高度增加,變得更難看見。此外,新教堂塔樓右側兩個隱藏在樹叢中的塔尖,時常讓人誤以為是鹿特丹門留下來的遺跡,但其實這是位於市場廣場的瑪麗亞.范.耶西教堂的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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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夫特的風景》與今天的科爾克港 |
可能是星期天下午的關係,而且遊客都集中在老城區內,所以這個角落格外寧靜,似乎在某種程度上還原了維米爾畫中那股寧靜感。有趣的是,鑒於在維米爾的時代,科爾克港是台夫特最繁華熱鬧的地區之一,所以他畫中的寧靜應該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氣氛,而不是歷史事實。
仔細想想,若非各大網紅都將精力集中在老教堂、新教堂、市政廳、藍陶工廠,或是運河邊的餐廳等地方,對這個地方不感興趣,這裡只怕早已變成另外一個混亂恐怖的打卡拍照熱點。我光是想像這裡變得像梵谷博物館一樣,媽媽喊女兒,爸爸玩單眼,大家佔位拍照,擁擠又混亂的模樣,就感到全身發抖。所以我想,媽媽還是讓女兒跟名畫拍照,爸爸也拿單眼拍名畫就好了,這種冷門不起眼的淨土,還是留給我們這些想在旅行中得到一些體悟的平凡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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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享受周日的平靜 |
回到阿姆斯特丹,我們先趕在弗萊明克斯薯條店關門前再去吃了一次道地的弗萊芒薯條,但這只能算是點心,今天的晚餐卻該吃什麼呢?「自動販賣機怎麼樣?」老婆突然提議。說起來阿姆斯特丹的自動販賣機速食好像確實挺有名的,應該也能算這裡的「特色菜」之一吧。在老婆的帶領下,我們來到阿姆斯特丹著名的連鎖自動販賣機式快餐店──FE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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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O |
FEBO餐廳雖然以自動販賣機著名,但它也並非只能使用自動販賣機購買食物,餐廳依然有櫃台可以點餐,不過如果是簡單的東西,比如說漢堡或是荷蘭的小吃炸肉丸、可樂餅等,可以直接用信用卡在自動販賣機上購買。餐廳裡有吧檯式長桌,顧客拿到食物後可以選擇帶走,或是在吧檯桌用餐。
這裡的自動販賣機其實就是一個個小小的玻璃展櫃,每個裡面只放一樣食品。顧客可以清楚地看到展櫃裡的食物,選定後刷信用卡就可以解鎖特定展櫃,將食物拿出來。這些展櫃像信箱一樣,店員可以從後面將其打開,補充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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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動販賣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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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卡解鎖,打開食物格拿取食物 |
我們買了一個可樂餅漢堡(Kroketburger)跟一條荷蘭香腸「弗里坎德爾(Frikandel)」,至於薯條剛才已經吃過了,就不必再買一次。可樂餅漢堡是把牛肉可樂餅夾在漢堡麵包裡,再加上黃芥末醬食用。弗里坎德爾我們曾在博斯吃過,是一種圓柱形、耐嚼、去皮、類似香腸的肉製品,不過這裡的吃起來更像肉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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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樂餅漢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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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蘭香腸 |
FEBO餐廳採完全開放式,沒有大門,這樣做方便顧客進出,但同時也讓野生動物可以自由進出。我們用餐時一直有野鴿子飛進來覓食,顧客必須自己保護好食物,如果將食物──尤其是薯條──隨便擺在桌上的話,可能一半都得拿去餵鳥。不過荷蘭人好像真的不太在乎鳥來搶自己的食物,泰然自若,如果換成我們華人,除非可以拍美照或影片,不然大概會直接尖叫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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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路上找到的1987年老照片,不知道跟我們去的是不是同一家 |
吃完晚飯,我們再次選擇沿著運河慢慢逛回船屋。雖然今天也走了不少路,腿腳痠疼,但畢竟這是旅行的最後一天,等到回去之後,只怕很難有機會像這樣慢慢地閒逛。
我們漫步在運河邊,一邊消化著胃裡的食物,一邊消化這兩個禮拜緊湊又精彩的旅程。此時我突然又想起大家常說的那句話:「14天就玩荷蘭一國?!荷蘭有那麼多地方可以玩嗎?」細細咀嚼著這句話,我嘴角揚起,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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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放兩張在船屋裡的海尼根 |
本篇遊記完成於8/13/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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