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烏特勒支 - 印尼餐廳Restaurant Blauw

我們今晚用餐的餐廳名為「Restaurant Blauw」,是一間「荷風印尼菜」複合式餐廳。請注意,是「荷風」而非「和風」。它在荷蘭有兩間店面,主店面位於阿姆斯特丹,我們去的則是位於烏特勒支的分店。老婆在安排行程時偶然在Youtube上看到「Restaurant Blauw」的介紹,當時我們正好在研讀荷蘭人前往東方尋找香料群島的歷史,所以她覺得在荷蘭吃頓印尼菜是一種很好的緬懷這段歷史的方式,但我們在阿姆斯特丹要做的事情太多,要吃的餐廳也太多,很難將「Restaurant Blauw」加進行程之內,所以決定在烏特勒支一圓這個夢想。


Restaurant Blauw Utrecht


烏特勒支的「Restaurant Blauw」店面不大,大概有15張桌子,雖然沒有規定一定要預約,但因為很受歡迎,老婆還是事先訂了位,以免向隅。「Restaurant Blauw」雖然是複合式餐廳,但菜餚本身據說是非常傳統的印尼菜,不過由於我不是印尼人,所以無法判斷是真是假。


Restaurant Blauw Utrecht 內部


今晚所點的「米飯桌(荷蘭語:Rijsttafels)」套餐據說是從荷蘭殖民印尼的歷史中所誕生的產物,它每份有6~9小疊的主菜,另外搭配沙拉與青菜,主食則是白飯與炒飯。這些菜餚本身是印尼食物,但這種上來十幾個小疊,每疊一兩口的吃法據說卻是荷蘭人所創造出來的。也許你注意到了,我在這裡不斷重複使用「據說」這個詞,看起來非常累贅,但這是因為我想強調自己沒有為這些論點做過任何考證,連一本具有公信力的書籍都沒看過,僅僅採用了網路上面所流傳的資訊而已。雖然這些參考的資訊中有北大研究生的隨筆、台灣博士論文簡化後的內容、以及GQ雜誌專欄作家的文章,但我自己也曾在雜誌上投過稿,所以對於這種稿件的公信力持保留態度。

關於「米飯桌」是荷蘭人創造出來的說法其實也不難理解。大家不妨稍微想想,自己曾經在什麼地方看過或聽說過這種幾十道菜餚擺了滿滿一桌的狀況呢?我想年輕人會本能脫口說出:「韓食!」但韓食那些五花八門的小疊都是醃漬小菜,並非主菜,主菜通常只有一樣。即使如此,根據在台韓國名廚孫榮的著作所說,韓食小疊的數量在過去也跟身分地位有關。那什麼地方會有滿滿一桌的主菜呢?年輕人大概就沒答案了,但像我們這樣有點年紀的人可能會突然閃出一個詞:「滿漢全席。」


滿漢全席


滿漢全席是什麼?滿漢全席據說是清乾隆年間擺設過的大規模宴會,其中包含滿族與漢族的各式大菜,全席共有108道,其中北方菜54道,南方菜54道,要吃三天三夜才吃的完。沒錯,又是據說,因為滿漢全席也跟其他許多據說一樣,在民間口耳相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某個科普人士寫了下來,之後又有學者文人加以批註正名,再被有學歷、有文化的人四處引用,至於這東西是否真的存在早就沒人在乎,反正只要會引用就是有文化的人。

坦白說我看到南北菜各54道時總覺得有些奇怪,既然說是滿漢食物的融合,但滿族來自東北,所以滿菜算在北菜的54道中嗎?佔幾道?不出所料,最近有學者提出根本沒有滿漢全席這種東西,他們說這是民國初期清宮中的御廚流落民間,為了做生意而創造出來的詞彙。而這個說法又被大量引用,似乎這種「反對有疑點的結論」的說法就是真理。但這個說法又有經過多少考證呢?沒人在乎,反正只要會引用就是有文化的人。

所以對我來說,這兩種說法是烏龜跟鱉,同樣一文不值。不過,無論滿漢全席是否存在,這個詞語卻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它代表的意義非常明確,就是「奢華富貴」。

將滿漢全席所代表的意義引用回「米飯桌」,說它是荷蘭人創造出來的說法就非常好理解了。按照現代人普遍認同的看法,荷蘭人在印尼殖民了300多年,期間對印尼人極盡壓榨剝削,說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也不為過。如同北大碩士研究生在文章中引用了赫胥黎在《愛開玩笑的彼拉多(Jesting Pilate)》一書中描繪自己在荷屬東印度群島旅行時,在餐廳吃到米飯桌的場景:「長相似猴(the kindly little monkey-man)的爪哇侍者排著隊,等候著為客人呈上一道道菜。」啊,這是多麼的歧視與輕蔑啊。

於是作者為「米飯桌」得出了這麼一個簡單粗暴的結論:「用印尼本地的原料和烹制方法作成的菜肴,以荷蘭殖民官員所熟識的方式被呈上餐桌。吃"米飯"代表官員們入鄉隨俗的努力,而"盛有米飯的餐桌"又是一種特權的體現──只有殖民者和官員才能在自家餐桌和高檔餐廳享受到如此豐富的宴席。」


Waroong Djawa 的明信片,日期不詳,作者:Jan lavies(摘自評論書籍)


如果「米飯桌」確實如我上述的方式所誕生出來的產物,那當年荷蘭殖民官員在印尼吃的「米飯桌」應該不是像現在這樣每疊只有少少兩口,而該是正常份量才對,反正吃不完的部分可以由僕役處理。但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份量發生了轉變呢?是當年殖民的荷蘭人就覺得這樣太浪費所以份量減少嗎?還是說十幾道菜事先煮好,每頓飯只拿出要吃的份量?還是殖民者們回到荷蘭之後無法像在印尼那樣大手大腳地過日子,所以減少份量?或者只是因為現代餐廳如果要賣正常份量的話價錢將貴到沒有幾個客人可以承擔,也沒有幾個人有本事吃完,所以減少份量?這個話題認真研究起來說不定能拿到一個博士學位,有太多考證需要做了,所以先打住吧。

跟親友們提到在荷蘭吃印尼菜這件事也引起了一些反響與疑問:「荷蘭怎麼會有道地的印尼菜?」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包含了亞洲世界長達500年的民族情節,而且這個情節在粉專的不斷加強渲染下變得重如定海神針,難以翻篇。難到什麼程度?老祖宗說得好:「烏頭白、馬生角」;這是一場與帝國殖民主義不死不休的永世戰爭。

首先,就如上面北大碩士研究生所得出的結論:「吃"米飯"代表官員們入鄉隨俗的努力。」東方人自始至終都認為西方人是不懂得接受他人文化的蠻族,他們無法敞開心胸接受東方優雅精緻的食物,吃東方食物純粹是為了展現他們親民愛物的殖民統治方式,而為了能讓東方食物變得可入蠻族之口,總是會把原本已經完美的東方食物改變成奇異的味道,比如說「雜碎」、「核桃蝦」等,因此荷蘭理論上不可能有道地的印尼菜。

東方世界有沒有做過相同的事情呢?比如說「韓炸雞」、「海鮮披薩」、「肉鬆麵包」?但粉專會這麼回答:「因為東方沒有"殖民"過西方,所以完全不一樣,我們只是海納百川地接受西方文化優秀的部分而已。」

另一方面,現代東方人不認為自18世紀以來的東西方文化交流具有雙向性。他們認為西方是殖民者,而東方是被殖民者,所以西方人在奪取東方人資源的同時,單向地將文化思想強加在東方人身上。他們的腦中會自動作出一個結論:「由於是荷蘭殖民印尼,所以應該是印尼有荷蘭菜,而不是荷蘭有印尼菜。」但荷蘭人當初千辛萬苦地來到印尼,不正是為了印尼的香料嗎?對於這個疑問,我幾乎可以肯定會得到什麼樣的回應:「香料對當時的荷蘭人來說如同黃金、石油一般,並非飲食的佐料,而是純粹為了利益而奪取的資源。」粉專就是這麼教的。


阿姆斯特丹市政廳大廳,反映出荷蘭黃金時期的殖民霸權


回到我們本身的故事。出國旅遊,我們通常在吃的方面比較隨便,但還是會選出一兩家餐廳打打牙祭,「Restaurant Blauw」就是我們在荷蘭選出的餐廳之一。就如前面所說,我們兩人都點了「米飯桌」。

「Restaurant Blauw」的「米飯桌」最少兩人份,提供四種選擇方式──肉類與海鮮綜合、全肉、全海鮮、或是全素。其中綜合一人43.50歐元,全肉以及全海鮮一人39.50歐元,全素35.50歐元。因為我們兩人都不是素食主義者,所以跳過全素的菜單不看,另外三種的菜單如下:

綜合(9道主菜):仁當牛肉(Daging Rendang-源自於印尼西蘇門答臘島米南的燉牛肉)、咖哩雞Ayam Kerrie)、古來羊肉(Gulai Domba-古來是一種濃厚、辛辣、狀似咖哩的黃色醬汁,起源於印尼的蘇門答臘)、巴東沙嗲牛肉(Sate Padang)、沙嗲羊肉(Sate Kambing)、沙嗲雞(Sate Ayam)、印尼辣鯖魚Ikan Pepesani)、黃油焗鱈魚(Ikan Mentega)、以及辣椒鮮蝦(Udang Balado)

肉類(7道主菜):仁當牛肉、印尼紅燒牛肉(Daging Semur)、咖哩雞、古來羊肉、沙嗲羊肉、沙嗲雞、以及馬鈴薯餅(Perkedel)

海鮮類(8道主菜):巴東鯖魚(Ikan Padang)、印尼辣鯖魚、黃油焗鱈魚、辣椒鮮蝦、沙嗲蝦(Sate Udang)、甜酸血蚶(Kerang Asam Manis)、帝王蟹肉餅(Kue Kepiting)、以及炸香蕉(Pisang Goreng)

除了上述主菜之外,還有6道共同配菜與2道主食,配菜分別為:薑黃蛋(Telor Kuning)、椰汁雜菜(Sayur Iodeh)、加多加多(Gado Gado-爪哇料理,又稱印尼沙拉,混合了生菜、白菜、豆角、炸豆腐、蝦餅、雞蛋、並澆上沙嗲醬)、參巴辣椒醬炸洋芋絲(Sambal Goreng Kentang)、塞倫登(Serudeng-一種將椰絲煎炒至金黃色並與多種香料混和後的拌飯料)、黃瓜阿渣(Acar Ketimun-印尼式甜酸涼拌黃瓜)。主食是白飯(Nasi Putih)及炒飯(Nasi Goreng)

而其中最有趣也難以理解之處我們本來以為「最少兩人份」的意思是我們兩人必須點同一種類,但侍者卻告訴我們可以點不同的。換句話說,如果我們兩人都點綜合類,算下來要87歐,但我們一人點肉,一人點海鮮,兩個人共79歐,卻可以吃到幾乎所有綜合類裡的食物(除了沙嗲牛肉之外),另外還多出7樣主菜,聽起來好像得是兩傻子才會去點綜合類。除非是兩個人真的都想又吃肉又吃海鮮,分點兩種來分食的話,一來每種份量減少,二來西方人也不推崇分食的概念。但我們兩人沒有這層顧慮,所以我點了肉類,老婆點了海鮮類,結果總共23疊,將桌子堆得滿滿的。

桌子的中間有一塊鐵製的保溫區,下面大概保持有很小的火焰,用來擺放某些需要維持溫度的食物,像我們的仁當牛肉、紅燒牛肉、咖哩雞、巴東鯖魚、跟印尼辣鯖魚就被服務人員擺在這裡。


兩人份的米飯桌,共計23疊


今天這頓就是來享受的,所以我們也各點了一杯酒。

老婆遵循白肉配白酒的原則,點了一杯2018年份阿根廷門多薩Zolo酒莊的維歐尼耶(Viognier)來搭配她的「海鮮米飯桌」。維歐尼耶自帶馥郁花香,並且有桃子、杏子、甚至熱帶水果的味道。我對這種酒的認識來自於加州達歐酒莊(Daou Vineyard)的「花徑(Chemin de Fleurs)」,一款用白歌海納、維歐尼耶、與瑚珊混釀的白酒,也是我們目前最喜歡的白酒。「Restaurant Blauw」酒單上的這款維歐尼耶有放在橡木桶中熟成,因此酒體較厚,但又因為時間不長,因此還是有很足夠的酸度。據說維歐尼耶本來就很適合搭配一些帶有薑黃、甜椒粉等辛香料調味的食物,因此做為印尼菜的餐酒可說是再合適不過。


ZOLO VIOGNIER 2018 MENDOZA | ARGENTINIË


我則點了一杯用Licor 43利口酒、薑汁汽水、萊姆跟薄荷調成,名為「Ginger 43」的雞尾酒,甜甜的很是好喝。我感覺今天還想喝點很甜的東西,這杯Ginger 43雖然甜,但似乎還是不夠,所以又加點了一杯可樂。在美國,大部分的餐廳或快餐店汽水都可以免費續杯,但歐洲通常沒有這麼好康,而是每一杯單獨算錢,所以點汽水時要先弄清楚,免得喝得時候很過癮,看到帳單後嚇到全部尿出來。


Ginger 43


用餐的過程中,我看到隔壁桌上來了一塊黃綠相間的千層蛋糕,顏色鮮艷漂亮,看起來就很好吃,因此決定飯後點心就點那個。但我們不知道它的名字,點心菜單上也找不到類似的東西,想詢問也不知從何問起,所以就在服務人員的推薦下點了「辣巧克力Fudge(Spicy Chocolate Fudge」。這個Fudge由黑巧克力、牛油果、開心果製成,上面再淋上Pili Pili辣椒醬,入口時因為Fudge本身的甜味完全不覺得辣,但吞下去後反而會回辣,口味很是特殊。為了搭配甜食而點的這杯咖啡就更奇特了。我忘了它是不是什麼特殊的咖啡,也許是印尼咖啡,但它居然裝在紅酒杯裡,還真是顛覆我的想像。


Spicy Chocolate Fudge
忘了是什麼特別的印尼咖啡,旁邊兩小杯不是酒,是水


這頓飯我們總共吃了122.65歐,大概不到140美金,很多人說貴,但我覺得跟南加州比起來還算便宜,畢竟菜色豐富,又點了酒、飲料、咖啡、跟點心,而且含稅含小費,在南加州大概200美金跑不掉。

帳單上來時,服務生順便拿來了兩個小點心,這不正是我剛才看到的千層蛋糕?!原來是免費贈送的呀。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東西叫做「印尼千層糕」,也是一個誕生於荷蘭殖民時期的點心。

這個點心荷蘭語跟印尼語的名字都很好玩。印尼語是Kue Lapis Legit。Kue源自閩南語的「粿」,指糕點;Lapis是「層」;Legit是「黏的」,合起來是好多層黏合的糕點。荷蘭語就更好玩了,叫做Spekkoek。Spek是五花肉,Koek是糕點,所以合起來是「長的像五花肉的糕點」。

這東西聽說做起來還挺費工的,它不是將麵團揉成一層一層的放進烤箱烘烤,而是先在烤盤上倒入一層麵糊,等烘烤至金黃色後取出來加上一層麵糊再放回去烘烤,如此不斷反覆。為避免下層焦掉,所以從第二層開始只能使用上火。它綠色的部分是一種被稱之為「班蘭葉(Pandan)」的植物,帶有甜味花香、麥香、和香草味,常被南亞人用在糕點或是米飯裡。


Spekkoek


由於我離開前先去上了個洗手間,走出餐廳時看到老婆在跟一位說中文的工作人員聊天。加入他們的對話聊了幾句後才發現原來對方是餐廳的主廚之一,是來自馬來西亞的華人。居然能剛好碰到主廚,也真是一種運氣,我當場請問對方是否能跟妻子拍張合照,替我們的旅行增加一些故事,對方欣然同意。


老婆與主廚先生的合照


晚上,城市下起了雨,而我們的傘卻忘在旅館裡。這雨說來不大,但從餐廳走回旅館大概要20分鐘,淋濕也是在所難免。背包裡還有剛洗好的衣服,可不能淋雨,幸好我們的外套是為了這趟旅行特地買的,具有一定的防水性,所以我們將外套穿在背包外,準備冒雨走回旅館。主廚先生看我們沒傘,便叫員工給了我們一把,我一開始覺得送還很麻煩,所以婉拒了他的好意,但對方說這是禮物,不用送還,讓我不太好意思。不過這支雨傘在接下來的旅行中真的幫了很大的忙,它不是摺傘,比較堅固,不下雨時拿著還可以當拐杖用。可惜也因為它無法摺疊,裝不進行李箱,所以無法帶回美國。


雨中的烏特勒支街道
餐廳送給我們的雨傘


回到旅館,趁著妻子去盥洗的時間,我又坐到了窗戶前那個小空間,看著窗外下雨的夜景。我從很久以前就很喜歡那種外面下著大雨,而我在房子裡舒適地看著雨景的那種感覺,總覺得特別有安全感。回想今天在烏特勒支所渡過的時光,就如之前所說,從鹿特丹來到烏特勒支,宛如走過了一條跨越千年的時光隧道。在烏特勒支,無論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都可以感受到濃濃的歷史風情。


看著窗外的雨景


我們在聖馬丁主教座堂鐘塔裡聽到了中世紀采邑主教區的故事,在羅馬遺跡中回味了羅馬帝國和法蘭克王國的榮光;在被颶風破壞後的主教座堂內遙想宗教革命的野火蔓延,也在烏特勒支大學的校樓前傾聽荷蘭獨立運動的吶喊迴盪;即使只是在印尼餐廳享用晚餐,也彷彿看到一支嶄新的艦隊,在狂風暴雨中突破葡萄牙人的防線,前往東方,實現香料貿易的夢想。我在窗前提起了筆,開始動手寫下關於荷蘭獨立以及出海東方,逐漸成為海上霸權的那段歷史,這篇遊記就用將我們帶進荷蘭歷史中的那本書來命名吧,名為──「蘭船東去」。


夜晚雨中的Bunk Ho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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