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阿姆斯特丹 - 梵谷美術館(Van Gogh Museum)

說實話,在這次荷蘭之旅前,我完全不認識維米爾、楊.斯汀、老彼得.布魯蓋爾、楊.凡.艾克,或是耶羅尼莫斯.波希這些繪畫名家。林布蘭嘛,因為《神通小偵探》漫畫裡提到過,所以還算聽過。但接下來這位畫家,我想任何對繪畫有一點點認識的人,包括我,應該都聽過他的大名。他就是文森.梵谷(Vincent van Gogh)


梵谷自畫像


文森.梵谷(其實應該是文森.梵.谷)是近代最有名的畫家之一,甚至對藝術外行的人來說,可能「沒有之一」,因為他就是那個最有名的畫家。從五歲抬頭的神童,到50歲還在啃老的蛀蟲,應該都聽過他的名字,而且可能還能說出一兩幅他的畫作。此外,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他生前非常不得志,經濟上完全是靠著身為畫商的弟弟西奧.梵谷(Theo van Gogh)接濟,才能勉強維生。不少人可能還知道梵谷有精神方面的問題,甚至引發自殘,切下了自己的耳朵。最後,我相信有相當一部分人知道梵谷37歲時在麥田開槍自戕,雖然當場沒有身亡,但兩天後仍因傷口感染過世。這些都是廣為流傳的故事,應該沒必要多做敘述。

梵谷生前創作了將近900幅畫,以及上千幅的素描,但有紀錄的畫作出售僅有兩幅。其中之一的《紅色葡萄園(The Red Vineyard)》在1890年1月以400比利時法郎的價錢賣給了畫家尤金.波克(Eugene Boch)的妹妹安娜。另外一幅《自畫像》沒有出售紀錄,只有一封西奧在1888年發給倫敦畫商「Sulley & Lori」的付款感謝信,證明有一幅畫被售出。除此之外,梵谷生前只賣出了一些素描作品,可說是非常悲催。

由於梵谷一生未娶,也無後人,因此後事由弟弟西奧完全負責。西奧繼承了梵谷遺留下來的860多幅畫作,以及1,200多幅素描。他一心想將梵谷的作品發揚光大,但卻不幸地感染上了梅毒,不久後便撒手人寰,跟梵谷僅僅只差了6個月。西奧過世後,他的遺孀「喬哈娜.梵谷-邦格(Johanna van Gogh-Bonger,簡稱"喬")」繼承了亡夫遺志。她將梵谷的作品大量出借到各地展出,還公開梵谷與西奧之間的書信交流。在她的努力之下,梵谷的作品終於得到了應有的評價。1906年,安娜.波克以1萬法郎的價錢將那幅400法郎買下來的《紅色葡萄園》轉售。如今,梵谷的畫隨便一幅都要價千萬美金。

喬在1925年過世,手中剩下的梵谷畫作全部由她跟西奧的獨子「文森.威廉.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繼承。1962年,文森.威廉推動成立了「文森.梵谷基金會」,並將手上的梵谷畫作「永久出借」給該基金會。1973年,由荷蘭風格派(De Stijl)建築師「赫里特.里特費爾德(Gerrit Rietveld)」設計的美術館揭幕。美術館裡收藏了200幅梵谷的畫作、500多幅素描、4本素描簿、以及860多封書信;除此之外,還有梵谷以及西奧生前收集的美術品,包括了570多幅日本版畫、1,500多幅雜誌插圖、以及亨利.德.土魯斯-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保羅.高更(Paul Gauguin)、和喬治.秀拉(Georges Seurat)等藝術家的作品。

隨著時間流逝,原本的4層樓建築已不足以應付大量的訪客,而且人們覺得,除了梵谷的作品外,美術館也應該多舉辦一些19世紀藝術展,於是在1999年,基金會聘請日本建築師黑川紀章(Kisho Kurokawa)設計,增加了新的側翼。2015年,美術館又在面向博物館廣場的方向新建了一個壯觀的玻璃入口大廳。入口大廳由黑川紀章建築事務所設計,並由漢斯.范.希斯維克建築事務所(Hans van Heeswijk Architects)完成。

如今,梵谷美術館是荷蘭年參觀人數第二多的博物館,平均每年有210萬人前來參觀,僅次於國家博物館的270萬人。順帶一提,排名第三的是安妮之家,平均每年約130萬人。再多提一句,尼克森總統圖書館在新冠前的年流量約35萬人,不過疫情後僅剩4萬多人。除了疫情之外,可能也受到美中關係惡化的影響,希望在基金會的努力推動下,能回到疫情前的數字吧。


梵谷美術館


梵谷美術館是我這次在荷蘭所參觀的所有博物館中最回味無窮的一間。除了能親眼看到過去只能在教科書上看到的世界著名畫作之外,觀賞來美術館參觀的遊客更是讓人樂在其中,尤其是華人遊客,他們參觀美術館的過程簡直比最好笑的喜劇片還有趣。什麼貼著畫作拍照、跟畫作合照的行為就不用說了,還有小女生直接站在畫作前面發社群,甚至還有搞直播的,完全沒在管其他人是否會被影響,妥妥表現出泱泱大國參觀世界級藝術館的方式,很好看。但以上這些行為都比不上下面這個精采。


參觀人數又多又混亂
好好拍拍照
來,笑一個


在某間展廳中,有位黑髮黃皮膚的大伯父拿著「單眼相機」對著牆上的畫作一張一張拍過去。我站在他後面,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豐功偉業,心想:「去書店買本畫冊會不會簡單點?」而且說真的,這位大伯父知道自己在拍什麼嗎?因為那幾張畫怎麼看都不像梵谷的喔。心念及此,就見大伯父的女兒從旁出現,用中文跟大伯父說:「語音導覽說這些不是梵谷的畫。」大伯父似乎吃了一驚,說道:「蛤?不是梵谷的喔?」就見他尷尬地把相機放下,跟女兒一起離開。等他們走後,我走上前去看剛才大伯父正要拍卻沒拍的那幅作品,只見上面的署名是:「克勞德.莫內(Claude Monet)」。


莫內《海牙近郊的鬱金香花田》


除了現場看到的喜劇之外,網上某些影片或部落格中也有不少趣聞。比如下面這張《畫向日葵的畫家(法語:Le Peintre de Tournesols)》,就連我這種沒有任何藝術背景的人,都能看出它和梵谷的作品風格不太像,但我卻看到有人這麼寫:「梵谷將正在畫向日葵的高更畫了下來。」而且就算真的真的完全不知道如何分辨梵谷與高更的畫風,應該也能看到在畫作的右下角有個簽名:「P Gauguin」。以我個人拙見,這個簽名無論是法文還是英文,都更有可能是「高更」而非「梵谷」。更尷尬的是網紅還將拍下來的照片貼在文章內,讓讀者可以比對。尷尬,真的太尷尬了。


高更《畫向日葵的梵谷》


笑完了,來認真參觀梵谷美術館吧。

如果稍微了解梵谷的人生,會發現他的身上充滿著藝術家那種波希米亞主義的失敗精神。他於1853年3月30日出生在荷蘭的津德爾特(Zundert),幼時讀了幾年書,卻在14歲時輟學,原因不明,而且此後再也沒有上過學。16歲時,在叔叔文森的介紹下,進入了位於海牙的古比爾國際藝術公司(Goupil & Cie)當學徒,幾年後被公司派到倫敦跟巴黎,卻突然對藝術品貿易失去興趣,工作不上心,又對客人不禮貌,於是在23歲時被公司辭退。而他的弟弟西奧同樣在15歲時進入古比爾公司當學徒,之後不斷精進,一直做到了高階經理的位置。梵谷被開除後,到英國當了一陣助教,卻又發現這份工作沒什麼前途,所以做了幾個月就辭職,回到荷蘭的父母身邊。在荷蘭,他再次經由文森叔叔介紹,進入鹿特丹附近的一家書店工作,但他此時卻又熱衷於神學,想當傳教士,於是又跑到阿姆斯特丹,準備神學院的入學考試。結果,他又因為學習無法專注,沒能考進神學院,只好跑到比利時的伯雷納奇礦區(Borinage)當非正式的佈道者,為當地的礦工上課和讀經。不過這條路也走不通,他雖然試圖讓自己過得極度清貧,還將自己的財物分給當地的貧苦礦工,但卻無法成功地凝聚眾人。6個月後,他沒有得到續約。感覺自己總是遭遇失敗的梵谷情緒陷入低潮,他遠離人群,也不跟家人聯絡,但這樣反而讓他感覺更加痛苦,於是又恢復跟西奧的通信。1880年夏天,逐漸對宗教不再那麼狂熱的梵谷,在弟弟西奧的建議下,開啟了繪畫之路。此後他不再做領薪水的工作,生活上幾乎完全依靠西奧給予的經濟支持。


梵谷自畫像


梵谷的繪畫生涯大致可分為五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從1883年到1885年。此時他居住在荷蘭,與父母同住。這段期間,他的作品主要著眼於荷蘭鄉下的農民、勞工等生活貧苦的百姓。他曾希望將作品拿到巴黎的藝術市場上出售,並將賣畫收入拿來抵付西奧的金援,但這個想法並不現實,因為法國人偏好色彩,而梵谷此時的作品色調黯淡。《吃馬鈴薯的人(The Potato Eaters)》便是他在這個時期的名作。此外,下面這兩張畫:《靜物與聖經 (Still Life with Bible)》以及《席凡寧根的海景(View of the Sea at Scheveningen)》,也是這個時期的作品。


《吃馬鈴薯的人》
《靜物與聖經 
《席凡寧根的海景


1885年底,梵谷決定到安特衛普的皇家美術學院學習,但他又覺得那些課程枯燥保守,什麼都學不到。下面這張《骷髏與燃燒的香菸(Skull of a Skeleton with Burning Cigarette)》據說就是他為了諷刺學院內的保守主義而創作的作品。隔年2月,梵谷決定到法國巴黎投靠西奧,並到畫家費爾南.科爾蒙(Fernand Cormon)的畫室學畫。到了巴黎的梵谷,不只在科爾蒙的畫室中結識了一批畫家同行,西奧也將當時傑出的現代派畫家克勞德.莫內等人的作品介紹給他。這些人的作品色彩鮮明,因此梵谷作品中那種黯淡的色調也逐漸被明亮的色彩取代。


《骷髏與燃燒的香菸》


第二個階段是他在巴黎的期間(1886 – 1888年)。此時他開始採用較明亮的色彩,以短筆觸的繪畫方式,發展出了自己的風格。作品的主題也發生改變,從之前色調陰暗的鄉間百姓生活,轉向明亮的風景,如街景、街邊的咖啡館、塞納河畔、田園鄉村和花卉靜物等。他也嘗試了一些商業性的主題,如肖像畫,但因為聘請模特兒費用高昂,所以梵谷大部分情況都是將自己當作模特兒,因而創作出了40多張的自畫像。


《克利希大道(Boulevard Clichy)
《西奧公寓外的景色(View from Theo's Apartment)
《蒙馬特:風車與社區農圃(Montmartre: Windmills and Allotments)


日本的浮世繪木刻版畫在當時的巴黎藝術市場上非常流行,梵谷也在其中找到了新的靈感。很快地,他就將這些東方特色的粗礪線條、輪廓、以及色彩對比融入自己的畫中,將其表現的淋漓盡致。


《梅園(Flowering Plum Orchard)》,模仿歌川廣重的《龜戶梅園》
《名妓(Courtesan)》模仿寒齋英仙


1888年初,梵谷又突然對巴黎繁雜的都市生活產生了厭倦,他在2月21日給西奧的信上寫道:「我好像幾乎無法在巴黎工作,除非能在這找到一處藏身之地,讓我尋回平靜的思緒,否則就注定會變得徹底麻木。」此時他渴望鄉村的寧靜和陽光,以及那種有著「日本式」光線和色彩的風景。他將希望寄託在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於是動身前往位於隆河邊上的小鎮──阿爾勒(Arles)。就這樣,他的繪畫風格進入了第三階段。

梵谷對阿爾勒明媚的陽光和多彩的風景愛不釋手。他熱情洋溢地勤奮工作著,繪畫的主題包括了在豐收的果園和田地中收割的農工、海上航行的船隻、花朵盛開的樹木、以及靜物畫等等。他的畫風變得更加鬆弛,卻更有表現力。他的心中充滿著正能量,感覺事情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此時他突然興起了一個念頭,想要召集一批畫家朋友,在阿爾勒建立一個「南方畫室(The Studio of the South)」。他在1888年5月28日(或29日)給西奧的信中寫道:「你知道我一直都覺得畫家獨居是一件荒唐的事情。獨自一人,你就會失敗。」


《收穫(The Harvest)
《濱海聖瑪麗附近的海景(Seascape near Les Saintes-Maries-de-la-Mer)
《犁過的田野(Ploughed Fields)
《粉紅蘭花、白色蘭花、粉紅桃樹》


懷揣著這個夢想,梵谷在拉馬丁廣場(Place Lamartine)的一棟房子裡租了4個房間,他將樓下的兩間房間作成了畫室和廚房,二樓的兩間房間則做為自己的臥房和客房。他不斷地去信遊說自己的畫家朋友們,但最後應邀前來的只有保羅.高更,而且高更還是因為西奧答應提供經濟上的補助才答應前來。這棟拉馬丁廣場上的房子,就是後來多次出現在梵谷畫中的「黃房子」。比如說下面這張《黃房子(The Yellow House)》以及《阿爾勒的臥室(Bedroom in Arles)》,都是以這棟黃房子作為主題。至於我最喜歡的《夜晚露天咖啡座(Café Terrace at Night)》,地點則是位於距離這裡不遠的「論壇廣場(Place du Forum)」。可惜《夜晚露天咖啡座》這幅畫並不是梵谷美術館的收藏品,而是被保存在庫勒穆勒博物館內(Kröller-Müller Museum),所以沒機會一睹其丰采。


《黃房子》
《阿爾勒的臥室》
《夜晚露天咖啡座》海報


《阿爾勒的臥室》是梵谷美術館裡最受歡迎的作品之一,也是梵谷本人最滿意的一幅畫。這幅畫繪製的是梵谷親自布置的臥房,房間裡擺放了簡單的家具,牆上則掛滿自己的作品。這幅畫的顏色對比非常強烈,鮮黃色的床架跟椅子,搭配著明亮但柔和的藍色牆壁,想表達的卻是「休息」與「睡眠」。呃…睡得著嗎?據說牆壁和門最初是紫色的,後來因為褪色,才成為了現在所看到的淺藍色。在繪製這幅畫時,梵谷刻意忽視了透視法則,並省略陰影,讓室內變得扁平化,做出像日本版畫般的風格。順帶一提,我就是在這裡看到小女生站在畫前發推跟直播。


泱泱大國的參觀方式


另外一幅極受歡迎的作品是《向日葵(Sunflowers)》。梵谷在阿爾勒畫了一系列以向日葵為主題的作品。這些向日葵作品都有一個特色,即花朵部分只用了黃色一種顏色,但卻有3種不同的深淺。梵谷藉此證明可以只用單一顏色的多種變化來創作圖像。向日葵的畫對梵谷來說具有特殊意義,他藉此傳達感激之情。在高更前來黃房子同住期間,梵谷便用了兩幅《向日葵》來裝飾高更的房間。高更對向日葵印象深刻,認為它們「非常梵谷」。他後來還特地請求梵谷送他一幅作為禮物。

梵谷的向日葵系列畫作時常引起熱門話題。最近的一次就是2022年的環保人渣在倫敦國家藝廊潑番茄湯事件。2022年10月14日,兩名「Just Stop Oil」環保激進組織的成員對在倫敦國家藝廊展出的另一幅《向日葵》潑灑罐頭番茄湯,同時將沾滿湯汁的雙手在作品旁肆意塗抹,所幸作品罩有保護裝置,畫作本身未直接遭受攻擊,但是畫框卻有所損壞。事後,該組織在社交平台X上寫道:「人類的創造力和才華在這個美術館中得以展現,但我們這些重要的遺產,卻因政府未能針對氣候和生活危機採取行動,而遭到破壞。」

激進人渣總有一套狗屁不通的邏輯。如果按照他們上面所說的因果關係,那我們是否也可以說:「人類是上帝創造出來最接近自己的生物,但這些偉大的造物卻因為政府未能針對氣候和生活危機採取行動,而遭到破壞」,然後將他們剁手剁腳,打成豬頭呢?其實也不怪他們,因為他們的腦子發育的跟我們確實不太一樣。他們的腦子其實比較接近AI,並非真正地在思考或是邏輯分析,而是用數據演算的方式,做出好像在思考的樣子。也難怪他們一直擔心會被AI取代,因為他們基本上可以算是AI的次級品。如果是正常由上帝所創造的人類,思考方式跟AI完全不同,跟AI是徹底不同的物種,完全沒有被取代的可能。


《向日葵》


與高更共事的時光並沒有如梵谷想像的那般美好。兩人都是很有自我的人,對藝術的見解又迥然不同。高更喜歡憑記憶和想像創作,梵谷則偏好描繪眼前所見之物,兩人經常發生激烈辯論。梵谷對兩人的激辯如此形容:「我倆的討論過度激烈,時常讓我們筋疲力竭,就像耗完電的電池一樣。」由於兩人之間的摩擦日漸升級,高更提出了離開阿爾勒的想法,但這卻激化了梵谷的情緒和壓力,變得更加焦慮。在1888年12月23日的爭吵中,失控的梵谷拿起了一把剃刀威脅高更,所幸他並沒有真的傷害高更。當晚,無法控制情緒的梵谷用刀將自己的整隻左耳割下,並將它包在報紙裡,送去給附近紅燈區一名在妓院裡打掃的清潔女工嘉布麗葉(Gabrielle Berlatier)


高更《馬提尼克島的芒果樹(The Mango Trees, Martinique
高更《馬提尼克島河畔(On the Banks of the River, Martinique


梵谷被送到醫院後,高更立即連繫了西奧,並陪著他一同到醫院探視。西奧在給未婚妻的信中寫道:「我在阿爾勒的醫院裡找到了文森,醫生們認為他在過去幾天裡出現了那種最可怕的疾病──瘋病──的症狀,還伴有高燒,以致神智不清地持刀自殘。他會就此變瘋嗎?醫生認為有這個可能,但還不敢妄下結論。」

高更因梵谷的瘋狂舉動感到恐懼,因此決定離開阿爾勒,返回巴黎。於是梵谷「南方畫室」的夢想就這樣破滅了。梵谷本人對這個事件記憶模糊。他出院後回到畫室,但精神狀況仍舊很不穩定。出於對病情復發的擔憂,他在1889年5月中旬自願住進了聖雷米(Saint-Rémy-de-Provence)的聖保羅修道院精神病院(Saint-Paul-de Mausole),接受裴隆醫生(Théophile Peyron)的治療。


《聖保羅醫院走廊(The Vestibule)》沉浸式設計


在聖雷米接受治療期間是梵谷繪畫人生的第四個階段(1889 – 1890年)。也許從某方面來說,繪畫是他心靈的一種寄託,所以當他狀況稍好的時候,很喜歡在療養院的花園作畫,後來也獲准到醫院外面作畫。院方可能也認為繪畫可以幫助他的康復,所以還特地安排了一間房間讓他當作畫室。梵谷在這段期間非常多產,總共創作了大約150幅的油畫,比如說他最為人所知的《星夜(The Starry Night)》,就是將他在療養院中朝東的窗戶所看到的夜晚景色,加上了一個想像中的村莊所創作出來的作品。可惜這幅畫也不在梵谷美術館,而是收藏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中。


《療養院的花園(Garden of the Asylum)
《鳶尾花(Irises)
《星夜》沉浸式360度電影


此外,他在這段期間還對林布蘭、米勒等大師的作品進行臨摹,比如說下面這張《拉薩路的復活(The Raising of Lazarus)》就是臨摹林布蘭版畫的一部分。不過他的狀況時好時壞,有一次他在極度錯亂中吃下了一些油畫顏料,之後就被禁止繪畫了一段時間。


《拉薩路的復活》
《拉薩路的復活》林布蘭版畫


下面這幅自畫像是梵谷在聖雷米的療養院中所完成,後來被他帶到了奧維爾。畫中的梵谷雖然面容平靜,但背景卻是動盪的,他想藉此表現出自己如何在精神疾病的混亂中站穩腳步。也許有人覺得奇怪,梵谷的左耳不是割掉了嗎,為什麼在這幅畫中卻完好無損?答案很簡單,因為梵谷的自畫像都是看著鏡子畫的,所以畫面裡完好無損的左耳,其實是他的右耳。


梵谷自畫像


1889年4月,西奧和喬在阿姆斯特丹成婚。隔年1月,梵谷在聖雷米接到了侄兒出生的喜訊。西奧和喬以梵谷的名字為孩子命名,將他取名為「文森.威廉」。在寄給梵谷的信中,西奧說道:「正如我們之前所說,我們會以你的名字給他命名,我希望他能像你一樣堅定勇敢。」梵谷對此感到非常高興,立刻創作了一幅《杏花開(Almond Blossom)》寄給他們,作為慶祝新生兒誕生的禮物。杏樹在早春綻放,象徵新生。畫中的杏樹線條蒼勁,在藍天的映襯下,綻放出一朵朵白色的花。不難看出,梵谷在這幅畫中借鏡了日本版畫的風格。這幅畫被展示在梵谷美術館最後一間展區的出口處,算是鎮殿之寶嗎?不知道,不過搶著跟它合拍的人不少。


《杏花開》
妹妹來跟名畫合照


1890年,梵谷離開了聖雷米的療養院,並在5月20日搬到畫家聚居的瓦茲河畔的小鎮「奧維爾」(Auvers-sur-Oise)居住。奧維爾有著梵谷嚮往的平靜和安寧,而且離巴黎只有30公里,火車只需一小時,所以很容易去探望西奧。小鎮裡還有位名叫保羅.加舍(Paul Gachet)的醫生,能在醫療上提供不時之需。梵谷很快地和加舍醫生成為了好友,還為他畫了兩個版本的肖像畫,其中一幅在1990年以7千5百萬美金的價錢售出。

在奧維爾居住期間,梵谷近乎狂熱地畫著小鎮及周邊的事物,他幾乎廢寢忘食,每天創作一幅作品,健康狀況似乎也有所好轉。這是梵谷繪畫生涯的第五個階段,也是最後一個階段。


《奧維爾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
《黃昏的風景(Landscape at Twilight
《奧維爾的雨景(Landscape at Auvers in the Rain


我們去參觀的時候,美術館正在舉辦關於梵谷居住在奧維爾小鎮時期的特展,名為「梵谷人生中最後的70天」,由此可知,雖然梵谷在剛到奧維爾小鎮時看似病情有所好轉,但最後卻仍以悲劇收場。這個特展只展出到9月中旬,之後會換成「梵谷美術館與口袋怪獸(Pokémon x Van Gogh Museum)」。聽到這個消息後,我只能說,幸好自己早來了兩個月啊。


「梵谷人生中最後的70天」特展


1890年7月,梵谷前去巴黎看望西奧一家,並得知了弟弟正打算辭去服務多年的藝術貿易公司經理一職,自行創業。梵谷擔心弟弟這個決定會帶來資金上的周轉問題,因此感到滿心焦慮,悶悶地回到了奧維爾。西奧和妻子一再給梵谷去信,讓他不用為金錢擔心。但經濟上的不確定性和對舊病覆發的恐懼,讓梵谷的健康狀況一蹶不振,他始終無法擺脫對未來的憂鬱情緒。

梵谷在7月10日寫了一封信給西奧,信中說道:「我最近又畫了幾幅作品,都是在烏雲翻滾的蒼穹下廣袤的麥田。我試圖表達出悲哀和極度孤寂的情緒。希望我能盡快將這些畫帶去巴黎給你。我幾乎確定這些畫能告訴你我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感受,也包括鄉村所賦予我的健康的、令人振作的魅力。」這幾幅畫裡就包含了《雷雲下的麥田(Wheatfield under Thunderclouds)》以及《麥田群鴉(Wheatfield with Crows)》。


《雷雲下的麥田》
《麥田群鴉》


《麥田群鴉》是梵谷最著名的畫作之一。人們一直謠傳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幅作品,因為畫中陰沉的天空、滿天的烏鴉和中斷的道路,似乎都在暗示他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但這只是一個流傳已久的傳說。事實上,在這幅畫之後,他還創作了其他幾幅作品。

在奧維爾居住其間,梵谷一直住在拉芙(Ravoux)一家經營的客棧里。這家人漸漸習慣了他每日出門,去附近鄉間作畫的作息。1890年7月27日這一天,梵谷沒有回來吃晚餐,他以往一向都很準時,所以拉芙夫婦和女兒不由擔心起來。晚上9點左右,梵谷身負重傷,踉蹌地走回客棧。拉芙一家人急忙詢問發生什麼事情,梵谷回答道:「我想殺了我自己。」

原來就在稍早時刻,梵谷帶著一把手槍走進麥田,對著自己的胸膛開了一槍。子彈穿過他的胸膛,但沒傷到器官,所以他中槍後仍走回客棧。當地沒有外科醫生,所以子彈無法取出。第二天一早,西奧便得知了這一消息,匆忙從巴黎趕到奧維爾去探望哥哥。兩人剛見面時,梵谷的精神似乎還不錯,但他的狀況在數小時內迅速惡化,最終因傷口感染,在29日凌晨去世,留下了「痛苦永存(La tristesse durera toujours)」的遺言。


《艾德琳.拉芙肖像畫(Portrait of Adeline Ravoux)


雖然梵谷在世時作品幾乎無人問津,一生都被當成一個二流畫家,但在他過世後,卻得到了人們的注意,並影響了後世諸多畫家,如莫里斯.德尼(Maurice Denis)、亨利.馬諦斯(Henri Matisse)、莫里斯.德.烏拉曼克(Maurice de Vlaminck)、和凱斯.范.唐肯(Kees van Dongen)等人。許多人認為,梵谷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野獸派的誕生。

在來梵谷美術館之前,我不是很喜歡梵谷的繪畫,因為我偏愛線條清晰、構圖工整,對稱、乾淨、並稍微有點華麗的畫風。梵谷的畫可說是完全和我的喜好背道而馳,無論是粗糙扭曲的線條,還是如同小孩塗鴉般的構圖,或者是與現實脫節的鮮豔色彩,都是我不喜歡的繪畫元素。但在美術館近距離地看過這些畫後,我才深深地感覺到那種充滿衝突的美感。平常看書本上的印刷品時完全看不出來,但當真跡就近在眼前時,那粗曠的筆觸,用刮刀刮出的片片油彩,以及極其鮮豔的黃和深邃無盡的藍,都對感官造成了極大的刺激,就好像有人拿著鎚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我的腦袋,感覺頭痛,卻又不忍移開目光。離開梵谷美術館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徹底被梵谷圈粉了。


從美術館看台看博物館廣場


這裡再說個題外話。2023年在洛杉磯曾經有個「梵谷沉浸式體驗藝術展」。這是一個多感官的藝術展覽,利用現代多媒體和數位技術來呈現梵谷的經典作品。展覽透過360度投影、虛擬實境( VR)以及沉浸式燈光音效,讓觀眾能夠身歷其境地感受梵谷的創作過程和藝術情感。我因為在荷蘭被梵谷圈粉,所以自然不願錯過這個展覽。


梵谷沉浸式體驗藝術展


這個展覽主打的就是「沉浸式」三個字,無論是360度的動態投影,還是VR,或者以一比一的等比例製作出來的「阿爾勒的臥室」,目的都是讓遊客不只能「看畫」,還可以「走入畫中」,藉由這些與畫中場景的互動,更好地體會作者想表達的意境。


阿爾勒的臥室
名妓

坐在躺椅上,沉浸在360度的動態隆河星夜中,伴隨著柔和的音樂,讓人感動的眼角含淚。帶著VR眼鏡,走進夜晚的露天咖啡座,跟畫中的客人互動,感覺著實不可思議。更不用說那間「阿爾勒的臥室」等比模型,我直接將它的照片做成了手機桌布。



不過在讚嘆這些現代科技所帶來的體驗同時,我仍不禁思考,名畫之所以成為名畫,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作者利用筆觸、光影、或是色彩濃淡來表現出特別的情感,這些東西很容易在轉換的過程中遺失,即使構圖仍然相同,但感覺很可能就不同了。我一面為能沉浸在名畫中而感動,一面卻在想:「眼前這些東西,還能算是梵谷的作品嗎?」

Café de Klos(Kerkstraat 41, 1017 GB Amsterdam)


今天的晚餐是烤肉,因為老婆說我們來荷蘭兩個禮拜,好像一直沒有好好地大口吃肉。聽她這麼一抱怨,好像還真是這樣。不過大口吃肉這種行為本來就是美國特色,歐洲人的飲食應該比較優雅才對。

今晚選定的餐廳是Café de Klos,是一間有著40年歷史烤肉店,主打牛排、豬肋排以及其他肉類燒烤。這家餐廳據說就以一件事聞名──供應阿姆斯特丹最棒的肋排。我看到有位網紅這麼寫道:「席慕蓉說:『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而我,為了品嘗Café de Klos的肋排,已等了(儘管是無意的)十年。」


Café de Klos


Café de Klos不接受訂位,採先到先得的方式。如果沒有位置,可以到對面的酒吧「Genootschap der Geneugten」等待。Café de Klos已經將這間酒吧買了下來,這樣不只可以防止客人流失,而且客人在等待期間說不定會喝上一兩杯啤酒,那又可以再賺一筆。我們到得早,空位還很多,所以完全沒有等待就入座了。因為我們就坐在面對正門大街的位置,所以在用餐時可以順便觀察來往的客人,確實有不少人到Café de Klos簽到後.就到對面酒吧等候叫位。


餐廳內的吧檯


Café de Klos的肋排有兩種口味:經典跟燻製。燻製肋排呈粉紅色,口感較硬,稍微有點肉乾的感覺;經典口味口感則較嫩較佳,兩種口味都有附大蒜奶油跟威士忌醬兩種沾醬。話說回來,烤肋排畢竟是美式食物,所以我覺得當場吃還是美國的比較好吃。美國豬油脂多、肉質軟,肋排通常烤到隨便一扯就能跟骨頭完全分離,但又不會烤得太乾。雖說美國豬腥,但烤肋排調味重,所以腥味問題不明顯。歐洲的豬肉比美國瘦、有嚼勁,直接做成肉排可能加分,但做成烤肋排就顯得較乾。不過這都是以當場吃來做比較。美國肋排一旦冷掉就顯得很油,如果再加熱則會變得又乾又硬。

我們點了一份綜合肋排(兩種口味各有幾根)、一份沙朗牛排、以及一份奶油焗烤蝸牛。荷蘭使用公制,所以牛排是論克而非盎司計算。這份沙朗牛排350克重,相當於美國的12 Oz吧。這樣點下來,加上3杯飲料,總共花了90.3歐,大概是100美金。


肋排與沙朗牛排
奶油焗烤蝸牛與麵包


吃完飯,我們本來準備從阿姆斯特丹市立劇院(Internationaal Theater Amsterdam)搭公車回船屋,但此時等車的人特別多,感覺公車應該會很擠。拿出地圖算了一下,從這裡沿著Marnixstraat走回船屋大約2公里,慢慢走的話,最多1個小時就能走到。荷蘭夏天天黑的晚,現在雖然已經晚上8點,但天色仍舊很亮,而且這一帶治安感覺也還好。既然這樣,那乾脆就慢慢走回去吧,也順便讓晚餐消化一下。


阿姆斯特丹市立劇院
Marnixstraat路上的藝術裝置


回到船屋,才剛一打開窗戶,河上那群鴨子又快速游了過來,我只好趕快將窗戶關小。坐在窗前,寫著準備寄給自己的明信片,心想:「這趟荷蘭之旅,終於只剩下最後兩天了。」


本篇遊記完成於6/30/2025





上一章:荷遊日誌 - 阿姆斯特丹 - Pancakehouse Upstairs 與阿姆斯特丹街頭閒逛

下一章:荷遊日誌 - 阿姆斯特丹 - 尼德蘭七省共和國歷史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