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寶爾博物館兵馬俑特展 - 參觀心得

說回參觀。如前所說,本次特展與其說是兵馬俑,更應該說是以陝西驪山腳下秦始皇墓中挖掘出來的兵馬俑為引,介紹陝西最近30年間的考古重大發現。特展展室分成5大展區,分別為:新石器時代後期的石峁(音ㄇㄠˇ)和蘆山峁、商王朝北緣鬼方國的寨溝遺址、周朝王畿的世襲貴族和權貴、消失的芮國、以及秦國與秦始皇陵的考古新進展。


不止秦俑:21世紀陝西考古新發現


石峁與蘆山峁

第一展區為石峁及蘆山峁遺址。石峁城址位於陝西省神木市高家堡鎮,是一座用石塊砌築的山城,估計建於公元前2300年,廢棄於公元前1800年左右,總面積達400萬平方公尺以上,大約是北京故宮的6倍大。蘆山峁遺址位於陝西省延安市寶塔區李渠鎮蘆山峁西北側的梁峁上,核心區域面積超過200萬平方公尺,周圍還密集分布多個遺址,年代在公元前2300至2100年左右,與石峁遺址一樣屬於龍山文化晚期的都邑聚落,也是黃土高原腹地上與石峁勢均力敵的另一處政治中心。

這裡所謂的梁跟峁都是黃土高原的一種地形。峁是丘陵上的平台,梁則是一種長條狀的黃土丘陵地形。

石峁遺址包含內城和外城,城外有數座人工修築的哨所類建築遺跡,如甕城、馬面等,內城中心則是垂直高差70公尺「皇城台」。皇城台周邊築有護坡石牆,上有宮殿建築基址和池苑遺址。

在皇城台大台基的南護牆中發現了許多石雕,這些石雕保存良好,圖像清晰,既承襲了中國北方地區的史前文化傳統主題,又與商周青銅器的紋飾圖案有一定關聯。博物館裡展出了一塊「神人對虎紋石刻」,描繪了一位神靈的面孔,據蘇菲亞女士說這應該是中國古兇獸之一的「饕餮」。饕餮兩側則各有一隻蹲伏的老虎,雖然我個人覺得比較像是瀕死的兔子。另外一件石雕則很清楚地可以看得出來是一個牛頭,兩側各有一匹馬,面對著中間的牛頭。這塊浮雕是中國目前已知最早的石刻馬形象,表明馬在石峁文化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神人對虎紋石刻
牛馬石雕


考古學者認為,石峁城垣長度達10公里,城牆厚度大於2.5公尺,依照現有殘高計算,規模之大,使用石量之多,遠遠超出當時一個聚落所需,因而推測可能具備了王權的象徵意義。遺址中包含了宮室建築、大型墓地、城防設施、手作工坊等,加上考古隊在遺址周圍數十平方公里範圍內發現了十餘座規模較小的同時期遺址,都指出石峁古城可能為4300年前該區域的政治中心。不過這又引出了另外一個問題。石峁遺址的年代推測與夏王朝有極大的重疊,而它的規模卻比普遍認為的夏王朝都城遺址──二里頭遺址──還要龐大,表示它應該至少是王朝等級的都城,那麼究竟是哪個王朝呢?

有人認為石峁古城是夏朝早期的都城,後來王朝才遷都至河南的二里頭。但石峁古城的建築技術似乎比二里頭還要先進,很難解釋為什麼王朝後期的工藝技術反而比前期落後。也有人從《史記》、《漢書》,甚至《山海經》中尋找線索,認為這裡很有可能是黃帝之都,或是共工之台,不過這就進入神話的領域了。

石峁遺跡最早被當地民眾誤認為長城的一部份。對於非常懂得善用資源的一般老百姓來說,早已不具備防禦作用的長城是天然的採石場,所以要修繕建築時都會直接從長城取材。某次當地百姓在取石材時,突然注意到石牆裡埋有玉片。事情很快引起了當地政府以及學界的注意。學者們從來沒在長城遺蹟裡發現過任何玉片,因此推斷這個石垣可能並非長城。果然經過調查後,發現這是遠比長城還要古老近兩千年的歷史遺跡。

石峁人為什麼要將玉器埋入牆中?學界至今仍沒有答案,因此只能簡單地用「藏玉於牆」來說明這種行為,卻無法說明行為背後的意義。不過在中華文明中,一直相信代表石之精華的玉具有某種神性,因此推測「藏玉於牆」這種行為應該具有宗教意義。另一方面,陝西北部地區並無發現曾有玉礦資源,因此這些玉器──或至少玉的原石──有很大機會是從外地輸入的。玉在中華文化中一直屬於奢侈品,這類物資的生產、加工、運輸、貿易等一系列事項,在史前時期是一個巨大的工程,因此「藏玉於牆」的背後不僅表明石峁王國的雄厚實力,還間接證明史前文化交流網路的發達。

石峁以及蘆山峁遺蹟出土了數以萬計的石雕、玉器、陶器、骨器等文物,再再證明當時城市的繁華。考古學家們在皇城台護牆北段4層處發現了數萬枚以獸骨製成的骨針,數量遠超過石峁自身的需求,因此推測這裡很可能是當時區域內骨製品的生產中心,並且與周邊聚落之間有貿易交流。


骨針


玉器展品部分包含了玉鉞(有弧刃的兵器)、玉瑗(中央穿孔的扁平圓形玉壁)、玉璇璣(外側有鋸齒狀的扁平圓形玉壁)等,許多上有小孔,蘇菲亞女士說這些孔洞當年都鑲嵌了珍貴的綠松石。


玉鉞、玉瑗、玉璇璣


本展區盡頭處是石峁遺蹟的考古介紹短片,以及一面仿製的石峁牆垣。寶爾博物館特地在牆垣中插入一些假玉片,向遊客展示「藏玉於牆」的概念。這些假玉片其實是一些解說板,遊客可以將其抽出,閱讀板上內容。


 仿製的石峁牆垣


商朝鬼方寨溝遺蹟

走進第二展區,時間快速地前進了將近一千年,來到了商王朝時代的寨溝文化。這裡展出的是從陝西省瑜林市清澗縣解家溝鎮寨溝村的寨溝遺址挖掘出來的文物。寨溝地處陝北黃土高原腹心,是一處以大型夯土建築群為核心的大型聚落遺址,總面積約300萬平方公尺,學者們普遍認為這裡可能就是商代甲骨文中記載的「鬼方」。

「方」在商朝是邦或者國的意思,因此鬼方就是鬼國,大約位於今陝西北部、山西西北部和內蒙古西部。鬼方在商周時期頻頻與中原發生激戰,商朝甲骨文卜辭中多次出現鬼方一詞,《周易.既濟》中也有提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這裡的高宗就是商王「武丁」,也就是歷史典故「武丁中興」中的那位商朝君主。西周時期小盂鼎上的銘文也有記載康王討伐鬼方的兩次大捷。春秋之後,鬼方逐漸淡出中華歷史。

鬼方這個名字給我很強烈的熟悉感,但卻想不起來在那裡聽過,也許是某部歷史、仙俠、或是神怪小說或漫畫中聽過吧。

寨溝的陵墓中出土了大量與商朝類似的金器、青銅器、玉器、骨器和漆器,也出土了一些獨具地方特色的器物,如純金耳環、銅蛇匕首、青銅環首刀,以及陶器等。

展區第一件文物是一件帶有3隻矮腿的大陶罐──陶三足甕。這件文物出土於一座宮殿式建築中,通體裝飾有獨特的菱形和鋸齒紋圖案,是寨溝文化典型器物之一,也是該地區出土體量最大的陶器。這隻陶甕出土殘片並不完整,無法重新拼湊還原,因此考古學家只有用陶土補齊其缺失的部分,也就是陶甕上的白色部分。


陶三足甕


下一個展櫃裡展示了石鉞、石磬(樂器)、金耳環、陶範殘片、銅蛇匕首、銅環首刀等物件。金耳環由整塊金片捶打而成,掛勾部分懸掛著綠松石,中間則盤繞成緊密的螺旋形,可能是中國最早的此類首飾之一。陶範是鑄銅的模具,將銅汁灌入其中,待其冷卻後,表面便會印上陶範上雕刻的紋路。這塊陶範殘片上可看到雲雷紋、聯珠紋、獸面紋等。關於銅蛇匕首,蘇菲亞女士說這也有點像長江流域的揚子鱷。揚子鱷雖然今天只出現在長江下游,但在黃河流域的史前古墓中卻屢屢挖到牠們的殘骸。曾有學者認為揚子鱷可能曾經生存在黃河流域,後來因氣候變遷而南遷,但科學研究顯示北方的揚子鱷幾乎全部來自長江下游,因此推測在幾萬年前,牠們極有可能作為貢品被運到北方,也間接證明新石器時代晚期,人類社會已經形成了跨地貿易,揚子鱷以及其製品很有可能就是南北方交易的物品之一。


銅蛇匕首


寨溝遺址以南的瓦窯溝發現了9座「甲字形」古墓。這種墓葬一般是一個長方形或方形的大型墓室,其中一端延伸出一条墓道,因全墓平面呈現「甲」字外形而得名。甲字墓主要是士大夫或公主墓,比起兩端有墓道的「中字墓」要低一級。考古學家對其中兩座古墓進行了考古發掘,兩者皆口大底小,東西兩壁有不規則土台,墓道均為南向。

兩座墓室裡均發現了「葬車」,數量不等,大都整齊地排列在一起,但其中有一輛緊靠著墓壁的車形制奇特。它有平行的雙直轅,轅長4公尺,前端橫置一弓形軛,後連接橢圓型車輿,單軸貫穿兩輪,輪距約1.8公尺,竟是一輛雙轅車。商代晚期的古墓中突然出現了一定數量的馬車,都是單轅,但寨溝遺址第一次出現了雙轅車,這將中國雙轅車的出現時間往前推到了商代晚期,是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


寨溝出土的三足陶鬲,背景是遺址介紹


周朝王畿的世襲貴族和權貴

下一間展室進入了西周王朝的京畿。陝西這個省,對於我們這種在中華民國教育下長大的華人來說,並不覺得它是個多麼重要的省份,頂多知道那是楊虎城的領地,以及是「西安事變」爆發的地點。但其實陝西是中華歷史中好幾個偉大王朝的政治文化中心,比如說秦、漢、唐,以及這間展室中所介紹的西周王朝。

陝西作為西周王朝的發源地,在公元前1000年至前771年這兩百多年間,一直是中國的政治與文化中心,許多王族以及在宮廷任職的貴族家族被分封在都城附近的地區,因此出土了不少能為研究周王室的世襲與社會結構提供幫助的文物。周王朝已經正式進入了青銅器的時代,不只工藝技術大幅躍進,也確立了禮樂制度,以及劃分出清晰明確的等級。中華文化由此展開了新的篇章。

我曾在某段文化節目中聽主持人說道:「說到陝北,大家都知道這裡是中國革命的搖籃。這裡有聖地延安,然而很多人可能並不知道,這裡也曾是孕育中華文明的搖籃。」聽到這段話,我感覺就像吳京吃遍中國的蚯蚓一樣,噁心反胃到想把自小到大學到過的中華歷史全部吐出來。

2012至2013年,中國考古工作者在陝西省寶雞市渭濱區石鼓山發現商末周初時期墓葬15座,出土了大量的文物,對於深入認識商周時期關中西部的文化格局、地緣政治和民族融合等問題具有重要意義。

出土文物中有一對被稱之為「犧尊」的動物造型酒樽,評定為一級國寶,據蘇菲亞女士說,中國政府明令這對犧尊不可以被分開,也不可以出國,因此連當年挖掘出這對犧尊,同時也是本次特展策展人之一的學者,也對寶爾博物館能借到其中一隻展出而驚訝不已。這件犧尊融合了多種動物特徵:鹿角、兔面、獸爪、以及魚鰭。鹿與兔是草食動物,獸爪則像是肉食動物的爪子,而魚鰭則是水中生物。印象中所有古老的人類文化中都有這種由各種動物拼湊出來的幻想生物,不知道是遠古時期真的有這種生物,還是人類天生就喜歡拼湊。犧尊通體飾有神祕紋飾,蘇菲亞女士特地指出了位於背部的饕餮。


犧尊
背部的饕餮


犧尊是酒器,因此曾有很多遊客詢問蘇菲亞女士古人是怎麼用這件酒器飲酒的。她解釋酒器並非酒杯,古人並非直接將犧尊拿起來飲酒,而是打開背上的蓋子後,再用勺子將裡面的酒水舀進杯中飲用。說到這裡,我忘了曾聽誰說過,現在春秋戰國的古裝劇中,角色們總是拿著綠色的青銅酒器飲酒,但事實上這些古墓中挖掘出來的銅器之所以呈現綠色,是因為氧化產生的銅鏽,換句話說,當年古人在使用這些酒器時,它們並非綠色。而且綠色是銅鏽,如果使用佈滿銅鏽的青銅器喝酒,那跟服毒沒什麼兩樣。

除了犧尊之外,展區還有從岐山賀家村西周時期車馬坑中挖掘出的青銅輪牙馬車,以及一隻2003年在岐山楊家村中挖掘出的帶銘文青銅鼎。

考古學家指出,賀家村出土的青銅輪牙馬車長3.13公尺、寬2.7公尺、高1.5公尺,車頭部位有4匹馬的遺骸。馬車車廂裝飾華麗,有大量鑲嵌綠松石的青銅部件、玉器、彩繪以及薄壁青銅獸面裝飾。馬車車輪外沿全由青銅鑄造而成,從車輪上的痕跡判斷,這是象徵西周高等級貴族身分的禮儀車,而非戰車,而且主人應該是公侯等級的高等貴族。展區中當然沒有整輛馬車,我猜想當年將馬車挖掘出來時,木頭部分應該也已經爛光了,只剩下金、玉和青銅的裝飾保留了下來。如原本鑲嵌在車廂漆木板上的青銅獸面、馬具上的金節約(頰帶、項帶、咽帶、鼻帶和額帶等不同繩帶的連接扣)、裝飾在馬首上的金當盧,以及鑲嵌在車上的銅鑾鈴等。


青銅輪牙馬車的飾品


楊家村出土的帶銘文青銅鼎被稱為「43年逨鼎(音ㄌㄞˊ)或稱「逑鼎(音ㄑㄧㄡˊ),它是同時出土的12件單氏家族青銅器中的一件。器腹內壁鑄銘文29行共318字,記載了周宣王43年對管治四方山川林澤的官員「單逨」褒獎、賞賜、升遷的冊命。43年逨鼎跟台灣故宮國寶之一的「毛公鼎」是同時期的物品,是毫無疑問的國之重器。公元前771年,西戎入侵周王朝時,單氏族人將這些器物暫時掩埋起來,準備等戰後再來回收。當然,器物的主人從此沒有機會將它們回收,這些銅鼎就這樣被深埋起來,直到2700多年後才再次重返世間。


43年逨鼎
鼎內銘文


消失的芮國

《孔子家語》中記載了一個故事:

周文王時代,有虞、芮兩小國為了爭領地的所有權而訴訟,多年都沒有結果。於是兩國君主相約說:「西伯侯姬昌是位仁者,何不請他來為大家主持公道!」兩國君主來到周邦,只見耕田的人都互讓田界,走路的人會互相讓路;到了文王的朝廷,觀察到在朝的卿、大夫、士等都是各司其職,各盡其力,各守其分。虞、芮兩國的君主見了都嘆口氣說:「唉!我們都是沒有氣度之輩,不配到有胸襟氣度的君子之邦。」於是慚愧地一同回去,不再爭訟。

這個故事被人稱為「虞芮之訟」或是「虞芮讓畔」,是儒家仁愛思想與中華禮儀之邦的象徵,蘇菲亞女士在講述這個故事時,並沒有提到「文王」或「姬昌」,只說周地,但網路上的資料卻直指西伯侯姬昌。若只是周地,倒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扯到西伯侯姬昌,就不禁令人感到困惑。

根據零星史料記載,芮國在西周初年(約公元前1046年)受封建國,其始祖為姬姓王室宗族成員,國家延續了約4百年,最終於公元前640年被秦穆公吞併。西伯侯姬昌過世於公元前1050年,換句話說,芮國的出現應該在西伯侯姬昌過世之後。虞國也跟芮國一樣,由西周武王冊封建國.後於公元前655年被晉國所滅(脣亡齒寒的故事)。綜上所述,兩國的國君實在很難見到「周文王」或是「西伯侯」並請他主持公道,除非是在天上。

當然,也有學者說這裡的「虞國」和「芮國」是商朝時的國家,「芮」的歷史甚至可以追溯至夏朝,若是如此,虞芮讓畔的故事就跟我們下文的芮國沒什麼關係了。

芮國多次在古籍中出現,但考古學家卻從來沒有找到過它的遺跡,就像是個謎一般的國度。2004年秋冬之際,陝西省韓城市西庄鎮梁帶村的村民發現附近有人進行盜墓活動,於是通報了當地的公安部門。公安部門緊急出動,順利逮捕多名盜墓賊人。之後陝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立即派遣專業考古人員前往該地區進行勘探研究。2005至2010年,考古人員在梁帶村一帶發現兩周墓葬1300座、車馬坑64座,並出土了金、玉、銅器等文物2萬6千餘件,其中首次發現的文物有70多件,包括兩周時期最早的俑、金韘(音ㄕㄜˋ,古代射箭時套在大拇指的器具)、純金劍鞘、青銅錞于(音ㄉㄨㄟ ㄩˊ,古代的一種打擊樂器)、龍形金環等。考古學家從挖掘出來的文物中發現了鑄有「芮」字的銅器,經過調查,終於確認了這些文物正是來自那個傳說中的國度──芮國。

2016年11月,陝西省澄縣劉家窪村西北也發現有墓葬被盜,陝西省考古研究院立刻派遣考古隊對遺址進行勘探和搶救性發掘。考古人員在此發現墓葬210餘座,其中包括兩座「中」字型大墓。其中一座大墓椁室(音ㄍㄨㄛˇ,同槨)東北角建鼓銅柱套上刻銘「芮公作器」,一件銅戈上也有「芮行人」銘文,考古人員因此推斷墓主應當是春秋早中期的一代芮國國君。2019年1月,經過連續兩年的調查與勘探後,考古人員確認劉家窪遺址為芮國後期的都邑。

在眾多展出的芮國文物中,蘇菲亞女士為我特地介紹了幾件物品。

首先是懸掛在覆蓋芮國君主棺槨頂部織物幡帳上的棺飾,包括了由玉、陶、貝所組成的串飾,以及魚型玉飾。這些棺飾在地下經過了數千年的時光,繩子的部分早已腐朽消失,變成像是化石一樣鑲嵌在土石中。


棺飾
棺飾解說


出土的文物中有一小塊玉琮,據說是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物品,大約製於公元前2500 – 2300年,跟墓主的年代大概相差了1800至2100年左右。這些數字乍聽之下沒什麼了不起,反正就是數字而已,但仔細想想,我們跟這位墓主之間相隔也不過2400多年,跟這塊玉琮和墓主之間相隔的時間差不多。換句話說,這個古墓對我們來說有多古老,這塊玉琮對這位芮國公來說就有多古老。這麼一想,就覺得在這片華夏大地上所孕育出來的文明真的很不可思議。


玉琮


在另一個展櫃中展出了銅盤、銅甗(音ㄧㄢˇ,食器)、銅盉(音ㄏㄜˊ,古代用以調和酒水之器具)、銅匜(音ㄧˊ,古代盥洗器具)、以及銅鬲(音ㄌㄧˋ,炊器)。其中一個銅盤上雕刻了龍形把手,樣式精美。銅鬲名為「芮太子白銅鬲」,內沿刻有19字銘文,說明它是由芮國太子「白」委託製作。呃…原來不是「白銅鬲」啊。


龍形把手銅盤
芮太子-白-銅鬲


不過,根據蘇菲亞女士的介紹,這個展櫃中最重要的展品應該是出自梁帶村遺址的「仲姜銅方壺」。這是一件用來盛酒的器皿,根據壺蓋內側的銘文說明,它是特地為芮國公的配偶仲姜王后所製作的物品。這位仲姜王后是何許人也?據說她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女性統治者,可比武則天早了1400多年。

據《左傳》記載,芮國國君去世後,兒子「萬」繼承芮伯之位,因此稱芮伯萬。公元前709年,仲姜王后認為萬寵妾太多,因此將他驅逐,成為芮國實際的掌權者。考古學家推測,萬的母親應該是秦國女子,而仲姜來自齊國,因此仲姜與萬之間並無血緣關係,這可能是兩人矛盾的原因。萬被放逐後,秦國以此為藉口攻打芮國,但卻屢次被仲姜擊退。公元前702年,萬在秦國的護送下返回芮國,重新登基。雖然史料並未明確記載此時仲姜是否在世,但從種種跡象推測,她極有可能已經去世,秦國才得以趁虛而入。有一派學者認為,萬重新登基後,可能就將都邑遷到了劉家窪一帶。


仲姜夫人銅壺


同樣在芮國展區的還有從韓城市芝陽鎮陶渠村東北、西趙庄村西,跨芝水河南北兩岸的「陶渠遺址」所挖掘出來的文物。陶渠遺址位於芮國附近,包含了居住區和墓地,兩者之間由一道壕溝分開,其中中大型墓葬區中發現有「甲」字墓8座。陶渠出土的青銅器和玉器在風格上與芮國文物有諸多相似之處,多件青銅器上還刻有「京」字銘文。綜合陶渠遺址墓葬的年代、葬制葬俗以及「京」字銘文、文獻記載等,考古人員判斷陶渠遺址應該是西周王室重臣「京氏一族」的封邑所在。

當蘇菲亞女士指給我看一件銅戈後緣(與柄連接處)上銘刻的京字時,我一度誤以為是後世考古學家刻上去的,就像是「北京歡迎您」一樣,經她解釋,我才知道是兩千年前的刻字,也是考古學家判斷陶渠遺址是「京國」的證據。事後想想,我也未免太呆了。

在這個展區的解說牌上,我注意到「春秋時代」被翻譯成了「Spring and Autumn Period」,「戰國時代」則是「Warring States Period」,看到後我立馬笑了出來。中國人大都知道,春秋時代之所以被稱之為春秋時代,是源於魯國的《春秋》這本編年史,而春秋對中國人來說就是光陰、歲月之意。要我個人來說,我會偏向將春秋或戰國直接音譯,因為這是專有名詞。逐字翻譯成「Spring and Autumn」和「Warring States」似乎也沒錯,但感覺就是很彆扭。


後緣刻有「京」字的銅戈(紅圈處)


秦國與秦始皇陵的考古新進展

接下來是最後一個展區──秦國與秦始皇陵的考古新進展,也就是兵馬俑展區。不過說真的,走過了前面的4個展區,2千多年的歷史,此刻來到秦朝展區,感覺好像走進了「近代史」一樣,都不覺得有什麼興奮了。我突然回想起來圖書館參觀的幾位專家說過的話:「本次特展不同以往。」現在我終於懂得了他們的意思。

秦始皇贏政是戰國末期的秦國君主,13歲即位,39歲滅六國建立秦朝,自稱「始皇帝」,後人因此稱其為「秦始皇」。據說秦始皇13歲即位秦君時就在考慮死後陵墓的修建。《呂氏春秋》說「陵墓若都邑」,即統治者的陵墓都是仿造都城及宮殿建造,這句話用來形容秦始皇陵真是再貼切不過了。秦始皇陵以封土為中心,由內向外分為三層。內層有地宮、供始皇靈魂御用的乘輿、以及仿造皇帝生前所居宮殿的陵寢建築;中層有府庫、武庫、宮廷廄苑、供其娛樂的百戲、珍禽異獸、以及園寺吏舍;外層有象徵著京城宿衛軍的兵馬俑和水禽苑囿坑以及陵邑等,完全是以「事死如事生」的規模建造的陵園。

不同於之前的兵馬俑特展都是展出武士俑與戰馬俑為主,這次寶爾博物館的展出裡有非常罕見的「百戲俑」以及「銅馬車」。但這兩樣物品皆為仿製品,因為真品太過珍貴,不能出借。

百戲俑坑位於秦陵東南部內外城之間,面積大約800平方公尺,從中出土了20餘件陶俑、一件青銅大鼎以及兵器、車馬器等。這批陶俑均上身赤裸,下身著裳,造型別緻,姿態各異,是秦代宮廷娛樂活動中百戲人員的象徵。寶爾博物館展出的這尊百戲俑是2號俑的複製品,他的右手食指高高舉起,由於其上有一個約5英寸深的孔,學者認為這上面原本應該插有一個盤子,表現出目前在中國雜技中依然很受歡迎的轉盤技藝。


百戲俑


銅馬車分為前後兩輛,皆由四匹馬拉動。前車被稱為立車。車夫站立駕車,身穿長袍,配備寶劍,車廂左側安裝有一把弩,用於對抗來襲的敵人。車廂上方設有傘狀華蓋,為車夫提供遮擋。後車被稱為安車,配有封閉式車廂,兩側各有一扇可以打開的窗戶。車夫呈跪姿,背後腰帶中插著一把短劍。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建立起等級分明的車輿制度。他的乘輿車隊龐大,主車名叫「金根車」,由六馬拖曳,並以黃金為飾。主車旁有五組由立車與安車組成的副車相隨,被稱為「五時副車」。由此看來,這兩輛銅馬車應屬於副車。兩輛馬車皆為全銅打造,重量驚人,具蘇菲亞女士說,當初博物館在安裝這輛馬車時,每一匹銅馬都要三個大男人一起施力才抬得動。


銅馬車


蘇菲亞女士說後車的窗戶在出土時開關依然非常滑順,令人難以想像這是深埋在土中數千年的物品,當時的工藝技術簡直神乎其技。另外她還讓我注意一個特點。這些窗戶從外面看不到裡面,但從裡面卻可以看到外面。我靠近一扇打開的窗戶細看,才發現原來窗戶上有菱形小孔可以透光。車裡黑暗,所以從外面看不到東西,但從裡面確實可以看到外面景色。


安車車廂,可看到窗上有孔洞


接下來她為我介紹的是青銅水禽坑。2001至2003年,考古人員對秦始皇陵外城東北約900公尺處的陪葬坑進行發掘,出土了等身大的青銅天鵝、仙鶴、鴻雁等青銅水禽,以及呈現跽姿(音ㄐㄧˋ,即雙膝跪地,上身直挺的禮儀姿態)或是箕距姿(指將臀部坐在地上,雙腿張開向前伸展或彎曲,形狀類似簸箕)的人形陶俑。這些水禽分佈在虛擬的小河兩岸,姿態各異,逸趣橫生。陶俑周圍散落著推測是樂器的碎片,似乎正在用音樂馴化水禽。這裡除了解說之外,也展示了一隻從水禽坑中出土的青銅鴻雁。


水禽坑青銅鴻雁
水禽坑介紹


最後就是兵馬俑了。本次展出的兵馬俑共有五具:分別是「立射武士俑」、「跪射武士俑」、「鎧甲武士俑」、「高級鎧甲軍吏俑」以及「跽坐俑」。


立射俑、跪射俑、鎧甲武士俑、高級鎧甲軍吏俑
跽坐俑


蘇菲亞女士說兵馬俑的官階高低可以從幾個地方看出。首先是鎧甲上的皮革多寡。秦軍的這種皮革鎧甲稱為「札甲」,由大片方型甲片組綴而成,主要保護上身和腰部。「立射武士俑」身上完全沒有札甲,那地位就比「跪射武士俑」和「鎧甲武士俑」要低。而那尊「高級鎧甲軍吏俑」穿著的則是用上了金屬片的「魚鱗甲」,這就屬於將軍級的鎧甲,所以這尊「高級鎧甲軍吏俑」應該是一位高級指揮官。

第二點是頭上髮髻的複雜程度。古人不剪頭髮,因此軍士們必須將頭髮盤起。從「立射武士俑」的背後可以看出,當時秦軍有規定的綁法方式,就像是一種部隊身分證明一樣。因為以前殺敵之後要割頭顱回去算戰功,而這樣做可以避免有人偷雞摸狗割了幾方陣亡將士的頭顱回去邀功。頭髮盤到頭上後會結成髮髻,髮髻的多寡就是一種地位象徵。比如「跪射武士俑」有兩髻,地位就比「鎧甲武士俑」和「立射武士俑」高。「高級鎧甲軍吏俑」的髮髻宛如飛燕,地位自然非前面幾人能比。


髮髻


最後一點是看鞋頭的厚度跟翹度,鞋頭越翹或越厚者地位越高。從這點也可以看得出來四尊兵馬俑的位階高低由上至下是「高級鎧甲軍吏俑」、「跪射武士俑」、「鎧甲武士俑」以及「立射武士俑」。

蘇菲亞女士讓我特別注意「跪射武士俑」札甲腰部的部分,這裡會發現有一條很清晰的分界線,分界線以上的皮甲是一層層往下蓋,上排的皮甲蓋在下排的皮甲上,分界線以下則是反過來,是下排皮甲蓋在上排皮甲上。這樣做的目的是靈活度大,士兵彎腰或轉身都比一個方向蓋下來的皮甲要來得靈活。


皮甲分界線


至於最後一尊「跽坐俑」,他的姿態謙遜、服飾樸素,而且與數十具馬骸一起出土,所以考古學家們推測這是一名馬廄侍從,在彼世繼續為君王照料著宮廷御馬。

儘管秦始皇這些「永恆軍隊」是由陶土製成,但他們所攜帶的武器卻是真正的實戰兵器。與真實軍隊一樣,兵馬俑被分為步兵、騎兵、戰車兵和弓箭手不同兵種,各自配備專屬武器。展示櫃中展示了其中一部分兵器,而蘇菲亞女士告訴我櫃中那把青銅長劍依舊鋒利,不只仍可砍破紙張,還可以一次貫穿45張疊在一起的紙。她還讓我仔細觀察劍身前端約四分之一的位置。那裡劍身稍窄,據說是這樣設計更容易進行刺擊。


青銅長劍


另一方面,兵馬俑當年也並非像現在這樣呈現陶土顏色,當年的兵馬俑通體彩繪,主要有紅、綠、藍、紫、黃、黑、白等顏色,都使用礦物顏料。我看著這張礦物顏料表,發現跟荷蘭畫家林布蘭、維米爾使用的顏料差不多呢,但兩者相差了超過兩千年,這讓我又對中國古老文明的工藝技術更加讚嘆。可惜的是,因為當年是先將陶俑上一層生漆,再將彩漆塗在生漆之上,但陶俑出土後,和空氣的接觸導致生漆層迅速起翹脫落,於是彩繪剝落殆盡。近年來中國和德國合作研發出了一套彩繪保護技術,希望能將兵馬俑的色彩完整保留下來,但該技術目前仍不完善。


兵馬俑顏色


這也是中國考古學界並不急著繼續開挖秦始皇陵的原因之一。除了幻想小說家提到的防盜陷阱、神秘詛咒之外,其實考古學家們真正害怕的是這些千年古物一但接觸到空氣,可能會立刻腐敗崩壞,所以在尚未擁有能確定將古物完整保存下來的技術之前,最好的方法也許就是讓它們繼續深埋地下,等待我們有資格讓它們重見天日的一天。

展區還有介紹始皇陵的排水設施、陵中出土的春秋戰國時期文物、以及各種圖案的瓦當,其中一些動物圖案的瓦當反映了秦與西部游牧民族之間的密切聯繫。因為蘇菲亞女士緊接著還有團要帶,所以我們並沒有在這裡停留太長的時間,不過她還是替我介紹了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五角形陶水管道」。這截水管道截面呈五邊形,平底厚壁,五個面有粗繩紋雕飾,內壁素面,質地細密堅硬。頂部三角形設計符合力學原理,厚壁結構可承重受壓,可見中國古時對幾何學的理解非常透徹。


五角形陶水管道


告辭蘇菲亞女士後,我有走回展廳入口,想從頭再回味一下剛才聽到的內容,順便拍點照片。剛才忙著聽蘇菲亞女士的講解,根本沒時間拍照。誰知剛回到入口,又碰上博物館提供的整點導覽,我心想乾脆再聽一次英文講解,看看是否會聽到一些不一樣的內容。要知道好的導覽都有自己的風格,即使必須要遵循一定的解說方針,不能亂分享一些沒有經過驗證的坊間訊息,但也絕對不會照本宣科,像念稿一樣進行解說。果然,這位女士有著跟蘇菲亞女士完全不同的解說風格。聽一位美國白人女士講解著古老中國的文化以及工藝,讓我對發生在華夏大地上的古老傳奇又更加嚮往了。

最後,我走進了一個沉浸式影片空間。影片開始沙塵飛揚,化為戰馬奔騰;秦陵中千萬的兵馬俑變成了真人,浩浩蕩蕩地踏步前行;始皇帝的車隊跟在軍隊之後,朝著驪山前進。山腹之中,鮫油燈永世常明;水禽坑中水銀流淌,宛如潺潺小溪;仙鶴、鴻雁、天鵝等珍奇鳥類,在藝人的音樂帶領下,各展其姿。最後,軍隊、禽鳥、藝人都變回了陶俑與青銅,伴始皇帝在山腹中渡過千年歲月。

記得蘇菲亞女士離開前講了一句話:「有一支這樣的軍隊,應該是戰無不克吧。」這句話在我腦海中迴盪了很久。

我不由自主地把這段沉浸式影片中的秦朝大軍與自己所看過的閱兵做個比較。相比於秦軍的氣勢磅薄,如今的閱兵只讓我感到密集恐懼,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也許,中華文明最偉大、最美好的一頁,就定格在了2000多年前的古老歷史中吧。

話說回來,最後我還是沒拍什麼照片。


(完)


本篇遊記完成於9/21/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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