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道釘 - 2019年太平洋橫貫鐵路150周年紀念之旅 - 第二天

多年前買了這本美國各州州政府的紀念章蒐集冊，當時下定決心要走完全美50個州政府大樓，一轉眼10多年過去了，印章卻仍停留在22個（還不到一半），不過這個加州州政府我倒是來來回回去了3次，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去了那麼多次。

州政府紀念章收集冊

加州州政府紀念章

在西班牙殖民時期，加利福尼亞一直是以蒙特利（Monterey）作為行政中心，1821年墨西哥從西班牙手中獨立，並繼承了西班牙在加利福尼亞的所有權利後，繼續使用蒙特利作為行政中心。美墨戰爭期間加利福尼亞自墨西哥手中獨立了幾天，之後宣布加入美國聯邦，成為了美國的第31個州，並將州首府定在聖荷西（San Jose），接下來的3年州府遷移了三次，終於在1854年正式定都於沙加緬度（Sacramento）。剛開始政府官員是將縣法院當作州政府大樓使用，到了1860年，州政府決定正式興建一棟州政府辦公室大樓。這棟新古典主義的大樓於1860年9月24日動工，1869年部分開放使用，直到1971年才正式完工，也就是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加州州政府大樓。

加州州政府大樓

美國許多州的州政府大樓都有提供免費的導覽，加州也不例外，導覽從地下一樓的圓形大廳，大廳的正中央放置著前加州州長隆納．雷根（Ronald Reagan）的雕像，周圍的牆壁上則是由舊金山藝術家亞瑟．馬修斯（Arthur F. Mathews）所繪製、記述加州歷史的壁畫。壁畫總共12幅，分為4個部份。第一部分表現出原本居住於此地的北美原住民與歐洲人的相遇；第二部分是西班牙人傳教堂在此地的擴張，並發展出了蓬勃的農牧業；第三部分是各方勢力進入加州，包括了墨西哥自西班牙手中獨立後在此地佔地為王的莊園主、從墨西哥中部遷移上來的家庭、因為淘金熱而從東部翻山越嶺過來的美國人等等，這群人在1849年制定了自己的州憲法，並於次年脫離墨西哥而成為美國的一州；第四部份則表現出作者馬修斯對加州的認知，這三幅畫中最左邊那幅畫著一群穿著希臘服飾的人以及希臘的多力克柱，最右邊的那幅則畫出了羅馬式的圓頂以及一排羅馬的科林斯柱，希臘是民主的起源，而羅馬則誕生出了共和，這部分的彩繪象徵著加州是一個「民主共和制」的州，以民主的方式選舉出共和的政體。

地下室大廳的雷根雕像

民主共和政體

來到一樓，圓頂大廳的正中央有尊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和哥倫布的雕像，紀念歐洲人發現美洲的這段歷史。而當我寫這篇文章時在州政府的網站上找資料的時候，發現這尊雕像就跟其他眾多牽扯到歐洲的歷史文物一樣，已經成為「轉型正義」的犧牲品，可能永不復見。圓頂大廳的兩翼是各行政單位的老辦公室，如州長、主計長、財務長、檢察總長等，不過幾乎都已經成為對外開放的展覽館，現在的行政辦公室大多在東邊延伸出去的新大樓裡。

哥倫布與西班牙女王

地板上的Eureka彩繪

舊州長辦公室

新州長辦公室

二樓的兩翼是參眾兩院。加州的政府架構跟跟聯邦如出一轍，為行政、立法、以及司法三權分立，而立法部分也跟聯邦一樣分為參議院跟眾議院。加州的眾議院有80名成員，議會佈置成綠色，議長座位的正上方掛的是林肯總統的畫像，畫像下面金色的拉丁文「legislatorum est justas leges condere」意思是「通過公正的法律是眾議員的職責」。參議院則有40名成員，議會顏色是紅色，議長座位的上方掛的是華盛頓總統的畫像，畫像下金色的拉丁文則是「Senatoris est civitatis libertatem tueri」，意思是「捍衛聯邦的公民自由是參議員的職責」。由此可知，其實在雙議會制度下兩院所司的職務應是不同的，只不過一般公民很少會去注意這些差異。參眾兩院議長座位的兩邊都各擺著一張華貴的椅子，這兩張椅子屬於英皇跟女王，其實也就是象徵這種雙議會制是繼承了英國的普通法，英皇跟女王從來沒真的來坐過這兩張椅子。

州參議院

州眾議院

跟全美其他眾多州政府大樓一樣，這裡也掛著歷任州長的畫像，其中最有趣的艾德蒙．Ｇ．布朗（Edmund G. Brown）。艾德蒙．Ｇ．布朗這個名字大家比較不熟悉，因為大多數的人都稱他為傑瑞．布朗（Jerry Brown），他的畫像是所有州長中唯一一個不是寫實風格的，但是這張畫像可是大有文章，以畫像的鼻子為中心，如果遮住右邊只看左邊，看起來是一個神采奕奕的中壯年男子，如果只看右邊，則會看到一個略帶疲態的中老年人，據說這代表著布朗當州長前跟當州長後的不同模樣，以表現出他對這個職位的盡心盡力。不過這位州長也是加州史上唯一一位打從心底認為「捨我其誰」的州長，他先是於1975年至1983年當了8年的州長，28年後又再次披掛上陣，於2011年至2019年又當了8年，算得上是加州的一個奇葩，而且他爸爸老愛德蒙．布朗（又名帕特．布朗）也當過8年加州州長，這家人在加州也是很可以了。

傑瑞．布朗畫像

眾所皆知加州目前是全美數一數二的極端左傾州，議會的120名成員中有91名是民主黨人，占整個議會的75%；州長、副州長等行政權領導也是民主黨人；而代表司法的州最高法院6名現任大法官中則是民主黨跟共和黨州長提名者各占一半。現在回想起2019年的導覽，加州的精神是「民主共和制」，州府大樓裡也隨處可見羅馬風格的立柱及雕飾，再再表現出我們是羅馬共和制度的後繼者，但只要稍微了解歷史的人都知道，羅馬的共和體制雖然維持了數百年，但最終又走回了帝制，而加州也明眼可見的走上了羅馬的老路，似乎遲早會成為共和外皮帝國骨、由少數精英份子說了算的政體。

離開州政府大樓，今天的另外一個行程是「樂居鎮（Locke）」。

樂居鎮位於沙加緬度河（Sacramento River）跟聖華金河（San Juaquin River）三角洲上（又稱沙加緬度三角洲），在沙加緬度市南邊約30英哩處，是一個紀錄了華人先民在加州發展歷史遺跡。走進樂居鎮就好像走進了歷史電影一般，窄小的主街跟兩旁的老式房舍簡直就像是黃飛鴻或是葉問電影裡的場景（雖然這兩個人都沒到過美國），充滿著濃濃的19世紀末美國唐人街的風情。

樂居鎮入口

樂居鎮＂正街（Main Street）＂

華人在美國的發展基本上可以回溯到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1839 - 1842年），當年，自詡天朝、目空一切、驕矜自大的清朝遭到了外國勢力的沉重打擊，尊嚴盡失，中國人的百年苦難也正式拉開了序幕。鴉片戰爭後，外國列強突然意識到這個威名遠播的遠東大國盡是如此不堪一擊，於是對於中國的各種強取豪奪接踵而來。對外，中國人要面對列強的威脅；對內，中國人又面臨了飢荒、民亂、太平天國、土客械鬥等災難；民不聊生、苦不堪言這些詞似乎都不夠形容當時中國一般老百姓的處境，於是居住在沿海地區、跟外國人接觸較多的老百姓們便萌生了背井離鄉尋找生路的念頭。此時，百姓們「忽聞海上有仙山」，在那遙遠的大洋彼岸似乎有一個能一夕致富的黃金鄉，據說那裡遍地黃金，雖然路途艱辛坎坷，但只要能抵達彼岸，人生就能徹底轉變，於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的海外大移民潮開始了。

鴉片戰爭

這些遠渡重洋來到美國的華人大多來自廣東，其中又以來自開平、恩平、新會、台山四個城鎮的「四邑人」以及來自中山的「中山人」人數最多，他們來到黃金鄉開採黃金，但黃金夢很快地就被不歡迎外國人的「本地人」以苛稅、酷吏等手段所粉碎。恰逢此時美國開始建設「太平洋橫貫鐵路」，華人的堅毅果敢跟吃苦耐勞在鐵路業界得到了很高的評價，於是大量華工被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招募，成為建設太平洋橫貫鐵路西段的主要力量。1869年太平洋橫貫鐵路完成之後，失業的華工們開始在全國各地落腳，有些到各地幫忙建設地方鐵路，有些到礦場做事，而在沙加緬度這一帶的華人們則來到沙加緬度三角洲從事修築堤防以及農耕畜牧的工作。據說沙加緬度三角洲的環境跟這些華人的家鄉──珠江三角洲非常接近，所以他們在此地如魚得水，發展出了汪古魯（Walnut Grove）、艾靈頓（Isleton）、以及葛倫（Courtland）等華人城鎮。

沙加緬度河

汪古魯

葛倫

雖然華人成天把「排華」掛在嘴上，但仔細觀察後會發現，其實華人的「排他性」才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姑且不談外國人、外族人、以及外省人，即使是來自像四邑跟中山這兩個同樣位於珠江三角洲，根本就是緊鄰的兩塊土地的人們，在這離家萬里的沙加緬度，也因為語言的些許不同而紛爭不斷。

綠圈是四邑，紅圈是中山

1915年汪古魯的中國城發生大火，整個城鎮付之一炬，起火的原因並沒有定論，雖然許多年輕ABC網紅在影片裡很直接的就說「我們都知道是那群種族歧視的王八蛋幹的！」但我不認為他們有證據支持這個論點，只不過是學校老師教導他們無論什麼事情都是「種族歧視的王八蛋」幹的，他們也就這麼堅信不移了。其實當年的大火也有人認為可能是四邑人與中山人的鬥爭所造成的，無論原因為何，最後汪古魯的中山人決定離開該地北遷，他們向一位熟識的莊園主喬治．洛克（George Locke）租借了土地定居發展，最後發展出了一個城鎮。他們將城鎮以莊園主洛克的名字的諧音來命名，取名為樂居港（Lockeport），取其安居樂業之意，之後，他們將小鎮的名字改為「樂居鎮」。而汪古魯的四邑人則重建了當地的中國城，繼續留在該地發展。

喬治．洛克（先民們稱之為趙芝樂居）

1920年後樂居鎮變得相當繁榮，居民有大約五、六百人，清一色全是華人，鎮內有電影院（星光劇院）、中藥店、六間餐館、九間雜貨鋪、宿舍、賭館、鴉片館、以及妓院；酒、色、財、氣、黃、賭、毒，無所不備。由於是當地華人重鎮，所以還有中文學校以及國民黨支部等政治及教育機構。

樂居小鎮畫作（收藏於克洛克博物館）

二戰期間領導國民黨部隊在上海攔擊日軍的蔡廷鍇將軍在1934年曾造訪過樂居鎮，受到當地華人的熱烈歡迎，並為抗日行動募捐到了大量的款項。不過到了1950年代，由於華人逐漸退出農業舞台，樂居鎮人口大量遷出，小鎮也逐漸衰退。1970年代初，樂居鎮被指定為國家級歷史古蹟，如今有幾間當年的會館、賭場、旅館等房舍被轉變為博物館，而僅剩的商業行為是一家中國餐廳。

蔡廷鍇贈僑民書狀

衰退的樂居小鎮

位於樂居鎮入口的綠色雙層樓房名為「招待所博物館（Boarding House Museum）」，嚴格來說，這棟建於1909年的南太平洋鐵路公司招待所並不屬於樂居鎮的一部分，不過它在2008年被吸收成為了樂居鎮州立公園的一部分。如今這裡由加州州立公園系統與樂居鎮基金會共同經營，裡面展示著許多關於樂居鎮以及加州華人歷史的照片與文物，遊客可以在此取得樂居鎮的地圖，博物館還附設小賣店，專賣一些樂居鎮的相關禮品。

招待所博物館

我在這裡買了一件樂居鎮百年紀念T-Shirt（1915 – 2015），T-Shirt的背面的中文「百」字由幾張華人在沙加緬度三角洲的發展圖畫所組成，而且將T-Shirt打橫後，中文的百字會變成阿拉伯數字100，很棒的設計。

紀念T-Shirt

踏上正街（Main Street），第一棟開放參觀的房舍就是當年的中文學校。這間學校在1920年代也曾經用做中國國民黨樂居支部會所，校門口兩邊擺放著孫中山先生跟孔夫子的雕像，一位是萬世師表，代表學校；另一位則是中華民國之父，代表國民黨黨部。

中華學校

當年用作國民黨黨部

走進校舍（教室）內，四排桌椅分佔教室兩邊，牆上掛著許多介紹看板以及老照片，教室底部的牆上掛著美國以及中華民國的國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網紅說是中國國民黨黨旗），旗幟中央是國父孫中山先生的照片，照片下面則是國歌、國父遺囑（總理遺囑）、以及國民黨黨訓。今天，在中國文化薰陶下成長的小網紅很難理解為什麼這些華人歷史遺跡擺放的盡是中華民國的文物，但其實一直到近20年左右，僑界始終認為中華民國是代表中國的正統，後來因為台獨主義的興起以及中國經濟的起飛，中華人民共和國才漸漸取代了中華民國在僑界的地位。

學校內部

下一間博物館是「大來賭場博物館」，不用說，這就是由當年樂居鎮的賭場所改裝的。博物館內各種賭具林立，除了賭桌之外，也有一些像是賭六合彩物品，在賭場裡面走著，感覺好像可以看到當年的先民甩著長辮、赤裸著上半身，下半身的長褲拉到膝蓋，腳翹在長板凳上高喊下注的模樣。

大來賭場博物館

大來賭場博物館內部

帳房

不過比起這些賭具跟牆上的介紹看板之外，我倒是被櫃檯上擺的一份1950年11月4日的金山日報普選特刊吸引了注意力，這份特刊刊載著《美洲同源總會請選舉德律士夫人為國會上議員，夏雲拿先生為國會下議員，德夫人及夏先生均為美籍民華妻案之提案人》的標題，並且在內容裡提到德律士夫人以及夏雲拿先生對華人社區的貢獻。這篇報導可能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都沒什麼意義，但是在尼克森總統圖書館裡擔任導覽的我卻恰恰知道1950年的這場國會上議員（參議員）選舉，德律士夫人的競爭對手就是來自南加州的理查．尼克森。德律士夫人全名是海倫．葛哈根．道格拉斯（德律士），當年與尼克森對選時被尼克森稱之為「粉紅淑女」，影射她是親共產主義者（其實這個綽號是她民主黨內初選的對手博迪所創，後在大選中被尼克森借用）；而德律士夫人則一直稱尼克森為「狡猾的迪克（Tricky Dick）」。這場選戰最後是尼克森勝出，而兩年後他又贏得了跟艾森豪搭檔競選正副總統的門票，從此在政壇上叱吒風雲數十年，而德律士夫人的從政之路就此中斷，轉行回去當演員了。1972年尼克森的水門案爆發後，德律士夫人跟阿爾傑．西斯一樣，全力支持並推動尼克森的下台。

金山日報

下一間開放參觀的博物館是俊英工商總會樂居分會的會所。全美俊英工商總會與積善堂、喜善堂、同善堂等團體都是隸屬由廣東的中山僑胞組成的舊金山陽和總會館，側重致力於服務中山僑胞在美國的生存發展。就像今天的各種社區團體（如共濟會、獅子會、扶輪社等）以及僑團一樣，俊英公會會所也曾經是先民們聚會聊天、共商大事的地方，但隨著樂居鎮在1950年代的衰退，這裡也成了時光中的一張相片。不過據說偶爾還是會有俊英工會的成員們來此聚首。

全美俊英工商總會樂居分會

正街繼續走著，兩旁還有許多無法進入的歷史建築物，如星光劇院、樂居中藥、月華樓雜貨鋪等，走到最底端則是目前還在營業的中餐館「樂居樓」。星光劇院是當年的老戲院，月華樓雜貨舖則是當年樂居的建設者「Bing Lee」開的店，而樂居中藥嘛，看到它就會讓我想到毛澤東曾經說過的話：「中國人對世界最有貢獻的三大發明就是中醫、麻將、紅樓夢。」來到樂居樓，我是有考慮要不要在這裡吃飯，雖然知道絕對就是老中國城那種美式廣東菜，但在一間超過百年的中國小鎮裡唯一的中餐館吃東西應該也挺有意思的吧，不過我們在外面看了一下菜單後，家人們還是決定不要浪費這個錢了。

樂居中藥

月華樓

樂居樓

樂居鎮除了宿舍博物館之外還有一間禮品店，名叫「中華文化商店（Chinese Culture Center）」，可以在這裡買些飲料、手工藝品、以及書籍。我在這裡看到了台灣攝影師鄭森池先生的攝影作品相冊──覓金山鴻爪（上下兩冊），這是除了李炬先生的《沉沒道釘的足跡》之外，另一本用照片講述著鐵路華工以及華人早期先民生活的著作。不同於李炬先生，鄭森池先生使用傳統的大型相機和銀鹽黑白底片，自己操作暗房，儘可能以史詩的形式來表現這段百年的華工血淚史，如果李炬先生的相冊給我的感覺是「昨天與今天」，那鄭森池先生的作品就是「被遺忘的時光」，我雖然不懂攝影，但是卻被那些照片深深迷住，所以便買了一套收藏。

中華文化商店

覓金山鴻爪

離開了樂居小鎮，今天的晚餐就決定在位於15818 Broadway的Tower Café 享用了，這是一間複合式餐廳，我也不記得當初是怎麼選定這裡的，也許是剛好看了某支網路影片或是某篇遊記，反正結論是非常好吃，不虛此行。結束了晚餐，我們在沙加緬度的行程也大致告一個段落，明天要正式開始東行，沿著太平洋橫貫鐵路展開我們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