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飲水思源台灣之旅 - 第九章: 士林官邸下篇(這篇比鐵道部博物館還要長)

士林官邸正館的一樓是老總統夫婦接見官員、招待貴賓、以及家庭聚會的地方,二樓則是屬於夫妻倆人的私人空間,只有貼身侍從、親密家人、以及最尊貴的賓客才能受邀進入。2011年台北市長郝龍斌將正館對外開放,但區域僅限一樓,直到一年後的1月27日,二樓空間才正式對外開放。

因為這裡屬於老總統跟夫人的私人空間,所以我們也該減少一點政治色彩,再繼續用「老總統」來稱呼似乎不太適當,因此下面就改用「蔣先生」來稱呼。

導覽時羅經裡告訴我如果想拍照請拍房間的全景,盡量不要對著單一文物拍照,因此這篇文章雖然長,照片卻不多


士林官邸立體圖及二樓空間配置
我們的行程是從右到左,最後經由左側樓梯回到一樓


電梯

結束了大客廳的參觀,羅經理帶著我從南邊的門離開大客廳,沿著樓梯走上二樓。我不太清楚官邸總共有幾道樓梯,不過開放民眾參觀的路線上有兩道,一道位於入口處附近,另一道就是我們現在走上二樓的樓梯。樓梯邊上有一台電梯,這應該是全官邸中唯一的電梯吧。羅經理有告訴過我這架電梯是哪年搭設的,但可惜因為沒有錄音,我回去也大意沒有立刻記錄下來,時間一過竟然就忘掉了,雖然我有他的聯絡方式,但我一不寫書二不開講,總不好就為了這個問題特地去叨擾他吧,所以只能帶著些許遺憾了。

雖然不記得電梯是哪年安裝的,但我記得羅經理提到過蔣先生的身體直到1969年在陽明山的那次車禍之前一直都很好,一年四季大概只有幾次感冒的機率,宅邸裡也從來沒想過要裝電梯,但這次車禍造成了他的心臟瓣膜受損,此後他的身體狀況急遽下降,僅僅6年之後便離世了。關於這次陽明山車禍,以及蔣先生之後的體能衰退,坊間各種傳言甚囂塵上,什麼五星上將壓不住七星山啦,龍脈被斷啦等等的,從「這件事全世界只有三個人知道」的張友驊,到什麼金牌特派員,到網紅普羅大眾,反正每個人說得信誓旦旦,好像他們在現場一樣,結果內容都一樣,似乎都是出自同一本參考書。


電梯


先生起居室二

來到二樓,參觀的第一間房間是蔣先生的起居室之一,在導覽手冊上的名字是「先生起居室二」。這裡是他閱報、書寫日記、或處理公務的地方,有點像尼克森在白宮的「林肯書房」一樣,但林肯書房大概只有這間起居室三分之一的大小。在這間起居室裡共有三幅畫像,是對蔣先生影響最深的三個人,分別是他的母親王太夫人(這是參觀行程中見到的第二幅)、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先生(蔣先生以國父思想的繼承人自居)、以及耶穌基督(這算是人嗎?)。


先生起居室二,火爐上方的照片是耶穌基督


當羅經理介紹這三幅畫像時,我也順便跟他分享了尼克森總統在內閣辦公室所掛的三幅畫像:艾森豪總統、老羅斯福總統、以及威爾遜總統。艾森豪跟老羅斯福兩位總統很好理解,尼克森曾經是艾森豪的副手,老羅斯福則代表著美國的「發展」,尤其他們兩人跟尼克森同為共和黨人,但很多遊客都不明白為什麼尼克森會如此尊敬伍德.威爾遜這位民主黨的總統。在尼克森心目中,伍德.威爾遜是第一個將「沒有戰爭的世界」的想法帶給世人的領導人,因此,一生以成為「和平締造者」為目標的尼克森,自然對威爾遜格外尊崇。


尼克森內閣辦公室前方畫像-艾森豪
尼克森內閣辦公室後方畫像-老羅斯福(左),威爾遜(右)


就跟威爾遜總統的畫像出現在尼克森的內閣辦公室會令人感到疑惑一樣,耶穌的畫像出現在蔣先生的起居室也令人費解,畢竟《總統蔣公紀念歌》裡面可沒有唱到他信基督這件事。但蔣先生是個不折不扣的基督徒,他民國19年(西元1930年)10月23日在上海西摩路的宋府由江長川牧師施洗成為基督徒,受洗時宣誓:「此生以基督為唯一模範,救人救世,永矢不渝。」這間起居室裡還陳列著他的受洗證書,以及他與夫人時常研讀的聖經。


蔣先生與夫人一起研讀聖經(取自士林官邸介紹手冊)


那麼,又是什麼讓蔣先生這麼一個堅守中華傳統的人皈依基督的呢?說穿了,是愛。宋美齡夫人成長於虔誠的基督教家庭,之前曾經提到過,她的父親宋查理是清末民初的傳教士,也在中國印刷發行過聖經,而蔣先生跟夫人求婚時,夫人的家人就堅持他必須成為基督徒才能與她結婚。

尼克森總統在《改變歷史的領袖》一書中提到:

……蔣介石不是對宗教無所謂的人,他說,如果信仰不是出於自由的選擇,那他將會成為一個糟糕的基督徒。他答應與美齡結婚後認真研讀聖經,宋家同意了。蔣介石三年後皈依了基督教,此後,蔣介石和妻子經常在早晨一起做一小時的禱告。蔣介石不是那種天生就信任別人或對他人懷有仁愛之心的人,但他對美齡十分折服,與她的關係十分親密。在國家大事上,她是他最信賴的人,在二戰期間和二戰之後,她曾多次以他的私人代表身分訪問美國。她的魅力和優雅風度使她成為國際名人,同時也使蔣介石的刻板形象得到改善……

不過我想這種為了真愛改變信仰的事情尼克森總統應該一點也不陌生,他那位曾經信仰天主教的父親也同樣曾為了迎娶他的母親而改信基督教,成為了貴格教派的一分子。

無論開始的原因為何,在往後的45年裡耶穌基督確實成為了蔣先生的信仰與力量,他與夫人二人早晚禱告、一起讀經、共同靈修,以信仰力量共相扶持,攜手克服重重難關。先生曾經自述:「三民主義是他的政治信仰,耶穌為其宗教精神之基礎。」夫人也道:「宗教是很簡單的事情,其意義就是盡我心、我力、我意,以實行上帝的意思。」


蔣先生的聖經(圖片取自士林官邸介紹手冊)


先生起居室一

緊鄰著先生起居室二的房間就是「先生起居室一」,其實我不太懂這個一跟二是怎麼決定的,也許是根據哪間房間距離蔣先生的臥房比較近,但如果讓我來選擇,我應該會把剛才參觀的房間稱之為一,而將這裡稱之為二。原因很簡單,因為剛才的房間主要是蔣先生的書房及辦公室,這間房間雖然也有這種功用,但這裡同時也是見證蔣先生生命的最後一刻的場所。

先生起居室一中間擺著一張單人床,民國64年(西元1975年)4月5日晚上11點50分,這個領導著中華民國走過了風雲迭起超過50年的一代強人,在家人的陪伴之下,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享年89歲。而蔣先生病逝臥榻旁的時鐘,時間也永遠停留在11點50分。羅經理說他還記得蔣先生過世那天,台北地區突然風雨交加、電閃雷鳴,而我記得父親也曾經說過同樣的事情。我沒有生活過那個年代,實在也不好對這個傳言多做評價,反正討厭他的人一定說這是文宣、是政治宣傳,而喜歡他的人則會說這是天地同悲。


先生起居室一,1975年蔣先生便在這張床舖上離世


同樣在這間起居室中,蔣先生的「特級上將」制服靜靜地佇立在窗邊。這個特級上將到底是什麼?說真的我搞不太清楚,我唯一能理解的部分就是民國24年(1935年)4月1日,蔣中正先生受命為特級上將,為中華民國陸海空軍最高軍事長官。我當然可以像許多網站一樣將維基百科整個照抄下來,但這會讓我如鯁在喉,而要我每次打開自己寫的文章都要看到抄偷搞來自己都搞不懂的玩意兒,那真跟凌遲沒什麼兩樣。

其實我剛看到這套軍服的時候本能地認為這是蔣先生的五星上將軍服,因為他肩膀的部分掛著五星肩章。以前總是聽說由於蔣先生在二戰期間是盟軍中國戰區的統帥,所以獲得了五星上將的軍階,跟艾森豪、麥克阿瑟、尼米茲、馬歇爾等同級。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我對「五星上將」這個詞一直有著錯誤的認知。我一直以為五星上將是一個全世界通用的戰時特別軍階,但其實它雖然是戰時才會頒發的沒錯,卻僅在美國軍中而已,當時盟軍大部分的國家仍是用「元帥」這個軍銜。

那蔣先生這件「特級上將」軍服為什麼也是五星,造成大家誤會呢?我覺得大概是因為二戰期間看到地區總指揮都掛五星(因為歐陸、太平洋等戰區的總指揮幾乎都是美國人啊),而且五顆星星圍成一個圈很漂亮,所以有樣學樣吧。當然,我這個論點是完全沒有證據的,純粹只是根據「在中華民國1947年行憲之前,特級上將的肩章是金面三顆立體三角星,但行憲後國軍參考美軍制服做了修改,將特級上將的肩章及領章改為五星」這件事情來猜測的。但中華民國特級上將的地位應該高過美國的五星上將,中華民國古往今來也就出了蔣中正一個特級上將,美國則在二戰期間就產生了9位五星上將,而且歷史上在五星上將之上還有過2位特級上將。

不過姑且不管是特級上將還是五星上將,我看到這件軍服的第一個感觸卻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為什麼這麼說?要知道,二戰期間,蔣中正是盟軍中國戰區最高統帥,不管他是特級上將還是五星上將,在軍事上,他就算沒超過艾森豪、麥克阿瑟等人,最少也跟他們平起平坐;而在國事上,他是跟邱吉爾、小羅斯福等人討論問題的。那個時候的尼克森是什麼?他是個海軍上尉,跟蔣中正最少差了9階,蔣中正根本不可能看得到這麼一個小人物。但到了1953年,當尼克森以美國副總統之姿來跟蔣中正會面時,無論蔣先生在日記裡怎麼痛罵尼克森,無論報章雜誌怎麼說蔣先生從見到尼克森第一眼就不信任他,但為了能跟美國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他也只有忍受這個毛頭小子的氣焰。


蔣中正特級上將軍服(圖片取自士林官邸正館FB)


既然談到了尼克森,那麼在這裡我想分享幾段尼克森對蔣先生的評價:

……蔣介石屬於一種極為稀有的政治動物:保守的革命者。美國革命成功地建立了一個有秩序而又自由的社會,因為其領導人基本上是保守的,他們是為了曾經擁有、後來又被剝奪的自由而戰。法國革命失敗了,部分的原因是其領導人尋求實現一種純理性的、抽象的境界,而這種境界在他們國家的歷史上毫無基礎。蔣介石的目標更類似於美國人而非法國人,他希望恢復中國的傳統,他反對舊秩序所造成的腐敗,他反對普遍存在的鴉片毒害和仍然流行的裹腳陋習。儘管他建立了立憲政府,但他並不是一個民主主義者,在他看來,自由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中國需要紀律,正如孫中山所說:「我們已經變成了一盤散沙。」不過,蔣介石所尋求的紀律將解放中國人的創造力和生產力。他的主張在台灣實行後創造了經濟奇蹟。雖然他在1965年以前一直在接受美國的經濟援助,但援助的規模很小,對台灣突飛猛進的發展無足輕重………

但尼克森對於蔣先生的評價當然也並非都是好的,比如說他也曾經這麼說:

………蔣介石儘管很堅韌,但卻犯了不少錯誤,但像中國失陷這類悲劇絕不能歸咎於一個人。蔣介石是出色的政治家和軍事戰術家,但是他「對書本生搬硬套」,因而在戰略上屬平庸之輩。當在某一既定的戰略設想範圍內行動時,蔣介石處事迅速而果斷。他根據自己制定的規則行事,如果這些設想保持不變,他便鮮有對手。他不太可能跳出原設想的圈子去制定一項向舊戰略挑戰的新戰略。許多歷史人物都曾對他們那一時代的各種設想提出挑戰,其主張不符合時代潮流者,歷史已為其下了註腳;而抓住了時代的機遇者則創造了歷史。毛澤東恰恰屬於後者,這是蔣介石的不幸………

而我個人認為最嚴重的批評應屬這段:

………蔣介石的軍隊出師北伐,以便從軍事上統一中國,他取得了進展,同時還逐步建立起中國最強大的軍隊,幾年後他被宣布為統一了的中國的統治者。但中國的統一只是名義上而不是實際上的統一,蔣介石征服了他的對手,但從未使他們屈服。他允許敵人按照中國的傳統方式向強者投降,允許他們成為同盟者而保存面子,這也許是蔣介石犯下的最大錯誤。馬基維利一定會告訴蔣介石,只要軍閥繼續保留權力並指揮軍隊,蔣介石便永遠無法鞏固他的征服,因為忠誠只能來自於依附。

在這一點上馬基維利無疑是正確的,蔣介石全面控制中國的努力從未成功,他的軍隊四處掣肘,勉強維持著國家的統一。如果他不把軍隊增派到某個地區,當地的軍閥就有鬧獨立的危險,結果,蔣介石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去鎮壓軍閥的挑戰。他始終無法減少軍隊,也無法對經濟現代化和改革給予適當的注意,並投入適當的人力和物力資源。更糟糕的是他始終無法動員所有的軍事力量去對付共產黨。一言以蔽之,他的戰略保存了面子,但失去了中國。毛澤東沒有忘掉這個教訓,勝利以後毛澤東在大陸的每個地區、社會的每一級建立了共產黨的統治。事實上,歷史大概要把這一成就看作毛澤東最偉大的成就………

其實關於尼克森這最後一段的評論,我覺得也可以引用在今天美國的民主和共和兩黨的處事方式上,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今天的美國有種既視感,彷彿很快就會在這個號稱民主自由的堡壘中拉開國共內戰的序幕。


1953年蔣先生歡迎尼克森訪台(圖片取自網路)


走出了蔣先生的起居室,我們走下6階階梯走到夫人的臥房窗外,夫人跟蔣先生的臥房是不對外開放的,夫人的臥房只能從外面觀賞,蔣先生的臥房則是連看都看不到。羅經理告訴我,因為樓層兩邊建造的時期不同,所以高低也不相同,不過我忘了哪邊是加建出去的了,應該是起居室這邊。


高低落差


夫人臥房

夫人的臥房非常西式,無論是地毯、壁紙、座椅、床鋪,或是檯燈,都沒有什麼中式的風味。床頭上所掛的畫則是夫人自己的作品。但最讓我感到有趣的是夫人的浴室竟然布置成了"粉紅色",這位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女性人物之一竟然也有這般少女心啊。因為蔣先生跟夫人二人作息不同,所以長年分房而睡。夫人是夜貓子,晚睡晚起,而蔣先生一向早睡早起,凌晨五點就會起床,但他都會小心翼翼的盥洗,深怕吵醒了還在熟睡的夫人。蔣先生生病以後需要專人24小時照顧,為了怕打擾到夫人作息,他便搬到起居室去了。


夫人臥房
夫人的粉紅色浴室


尼克森在書中這麼評價夫人:

………一般人往往低估了領導者妻子的歷史作用和個人作用,以為他們的名望完全得自於婚姻,這種觀點不僅忽視了領導者的妻子經常發揮的幕後作用,而且還低估了他們常具有的品性。我相信蔣夫人憑她本人的智慧、口才、和品德,就能夠成為重要的領導人。蔣夫人和毛澤東的第四任妻子江青之間的差異,甚至比蔣毛之間的差異更為突出。蔣夫人很有修養,儀表整潔,富於女性風韻,但個性剛強。江青則粗暴,沒有幽默感,毫無女性風韻,是中性的狂熱女共產黨人的典型。錢伯斯有一次對我說:「當你遇到一對共產黨夫婦,你往往會發現妻子比丈夫更狂熱。」就江青而言這句話無疑是正確的,我從未見過比她更冷漠、更缺乏風度的人。在她為我的訪問而安排的宣傳性文藝演出上,我們坐在一起,他既沒有表現出毛澤東的熱情,也沒有周恩來的優雅。她的第一句話典型的反映出她令人生厭的好戰態度,她說:「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到中國來?」…………

我真心覺得錢伯斯說的正確無比。更有甚者,我相信這類女性百分之百會批鬥尼克森口中的「女性風韻」是對女性的刻板印象,是歧視、也是物化女性,就像當年江青所認為的一樣。其實歷史永遠在重複,那些自認為自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自由派年輕人只是一次又一次重複過去千年來一直有人在做的事情,就像台灣現在最紅的影集「模倣犯」裡的陳和平一樣,這些人以為自己獨樹一幟,是古往今來的第一人,其實只是個自大又無能的模倣犯罷了。


模倣犯


夫人畫室

夫人1950年來到台灣後,她業餘消遣最喜歡的、也是最下功夫的應該就是學畫畫,而且主要以國畫為主。據說,她本來想拜溥心畬(ㄩˊ)為師,但溥拒絕。溥是滿清遺族、王爺之後,以個性古怪、氣節剛烈聞名,他表示滿清就是被中華民國推翻的,教夫人畫畫豈不愧對祖先,夫人聽了之後忍俊不禁,只有求教別的大師。於是,士林官邸特地聘請了當時台灣最知名的黃君璧和鄭曼青兩位名家,黃君璧教她山水,鄭曼青教她花鳥。

最初蔣先生以為夫人是鬧著玩的,但豈知好強的她竟然越畫越認真,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夫人的畫藝逐漸純熟,作品好到甚至一度被外界認為是鄭曼青代筆的,為了改變這一看法,她請台灣有名的畫家一起到士林官邸吃飯,而後鄭曼青提議大家一起作畫。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夫人從容作畫。從此再沒有人懷疑她的畫的真偽了。而蔣先生讚賞夫人雅興,常為畫作題寫詩詞應和。


夫人畫室


說到蔣先生的字,我又要引述一段尼克森總統的著作:

………毛澤東的書法是龍飛鳳舞的,不規則的漢字分排成散亂的行列。蔣介石的書法則是刻板的,方方正正的字體全由工整的線條構成。毛澤東有一種輕鬆的不可抑制的幽默感,蔣介石在與我的會晤中從未想表現任何一種幽默。但這兩人在談到他們的國家時都有某種帝王的味道。他們的手勢和談話似乎都暗示,每個人都把他國家的命運和自己本身的命運等同起來。當這樣的兩個領袖在歷史上相遇時,他們就不會妥協,就發生衝突。一個成了勝利者,另一個成了被戰勝者………

走過夫人畫室外的書房,這裡展示了一幅有著畫圈點評的毛筆字。羅經理說夫人雖然西化很深,但一手毛筆字寫的還是很不錯的。而蔣先生有時興致來時,也會為夫人的毛筆字做些點評。這間房間裡掛著第三幅王太夫人的畫像。


夫人書房


在夫人書房這個空間參觀時,羅經理跟我分享了一些關於夫人三姊妹在美國留學的小故事。眾所皆知,夫人是在美國麻省著名的衛斯理女子學院(Wellesley College)取得學位的,但其實在美國喬治亞州一個叫做梅肯(Macon)的小城市裡,還有著一間曾經教育過宋氏三姊妹的學府──衛斯理安學院(Wesleyan College)。宋家大姊宋靄齡1904-1909年在此讀書並取得學位;二姊宋慶齡是1908-1913年;小妹宋美齡原本可以像兩個姊姊一樣成為衛斯理安學院的第三個中國畢業生,但是當宋慶齡1913年畢業回國後,家裡人決定讓她到麻省求學,以便就讀哈佛的哥哥宋子文就近照顧,因此她是三姊妹中唯一沒有在衛斯理安學院取得學位的人。衛斯理安學院中有一間宋氏三姊妹展覽室。2022年5月,時任駐美大使的秦剛還到該校進行交流,並且獲校方贈送了一張宋氏三姊妹的圖畫,這張圖畫也被製作成卡片販售。


秦剛拜訪衛斯理安學院
衛斯理安學院以宋氏三姊妹畫像發行的卡片


為什麼中國大使秦剛要去拜訪蔣夫人的母校?這個問題就問得可笑了。秦剛當然不是去拜訪「蔣夫人」的母校,而是「孫夫人」的母校。我想只要對近代中國史稍微有一點認識的人都知道,宋家大姊宋靄玲嫁給了孔祥熙,二姊宋慶齡嫁給了孫中山,成為中華民國的國母,小妹則是嫁給了蔣中正,是後世所知的蔣夫人。不過我不知道台灣現在還學不學近代中國史就是了。

蔣先生日記

穿過夫人的書房,再走過夫人服裝的展示櫃所在的過道,就來到了蔣先生的日記專區。蔣先生勤寫日記,現存的日記共有55本,從民國6年至61年,一年一本,但其中民國13年的日記遺失了。蔣先生日記的內如包含了他對人對事的看法與心得,還有對自己的反省與期許,是他"修身養性"的精進過程,也是一種自我對話的方式。除了自身勤寫日記之外,蔣先生也要求蔣經國總統培養寫日記的習慣,據羅經理所說,蔣氏父子二人也曾透過日記互相理解彼此的想法。除此之外,蔣先生甚至曾在民國27年12月29日時,手令賀主任將新年度的空白日記本分送黨政軍各部長、次長與各軍校教育、駐渝各軍長、師長、旅長等等,雖然沒有明令各級官員必須寫日記,但其意思是不言自明啊。


蔣先生與其日記(圖片取自士林官邸正館導覽手冊)


2005年1月10日,蔣家第三代後人蔣孝勇的媳婦蔣方智怡與加州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院簽署合約,將蔣先生的日記交付給胡佛研究所保管。這是個明智的行為,因為當時轉型正義、焚書坑儒等活動已在默默展開,如果不即時將這些日記運到國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毀在轉型正義支持者的手裡。畢竟轉型正義所追求的從來不是「從歷史中學取教訓」,而是「消滅所有可能會傷害特定族群感情的歷史」。轉型正義支持者要的不是平反,因為平反對受過傷害的人毫無意義。轉型正義支持者要的是「封神」,他們不是人,是神,是可以將歷史從時間的長河中徹底抹去的神。

不過這個舉動也引發了蔣家人內部的日記所有權之戰。2010年,蔣家第4代後人蔣友梅發出公開聲明,她也是兩蔣日記的法定繼承人之一,希望蔣方智怡出面,促成全體法定繼承人與胡佛研究所重新簽約。聲明指出,若有必要,將在適當時機採取必要法律行動,維護所有法定繼承人的權利,以共同承擔保存與保護先人歷史遺產的責任。不過這件事後來好像是和解了的樣子,所以兩蔣日記目前仍保存於史丹佛大學裡。

飯廳

我們現在所在的走廊在夫人臥房的另外一側,不過從這個角度看不到臥房內部,只能看到夫人臥房外的小飯廳。蔣先生夫婦並非每次都會到一樓的大餐廳用餐,有時候兩人也會在臥房外的餐廳用餐或是享用茶點。我看到這個飯廳時的第一反應是:「哇,總統套房!」因為我感覺這裡就像是高級旅館的總統套房一樣,房間面積大,還有客廳及用餐空間。早上睡到自然醒,穿著睡袍到餐廳享用送到房間的早餐,好不愜意。

話說蔣先生跟夫人倆人的生活作息完全不同,就連飲食習慣也很不同,蔣先生喜歡吃中餐,夫人則愛西餐,兩人年紀大了以後都吃得相當清淡,但即使如此竟然還是要吃不一樣的東西。譬如說蔣先生喜歡吃稀飯配家鄉小菜,如「醃鹹筍蘸芝麻醬」,夫人則愛吃生菜沙拉,雖然都是吃素,但一個吃煮熟的,一個卻吃生的。據說有次蔣先生忍不住跟夫人說:「妳真是羊投胎的,盡吃草。」而夫人則回嘴道:「那你呢?鹹筍沾上黑黑的芝麻醬又有什麼好吃的?」這樣的鬥嘴更讓人感受到夫妻之間濃濃的情意。


臥室外的飯廳


蔣先生書房

「這裡就是你這次來最想參觀的地方!」我們來到整個導覽行程中最後的一間房間時羅經理這麼對我說:「這裡就是1953年尼克森副總統夫婦來訪時下榻的房間。」這裡曾經是蔣先生的書房,後來則是他最重要的賓客留宿在士林官邸時所使用的房間。我很驚訝這裡跟蔣先生夫婦的房間只隔了一個飯廳,那讓尼克森夫婦住在此間,真的可以說是「放在身邊」了。


此二樓平面圖可看出尼克森的房間跟蔣總統臥房非常近


父親對此有他的一番見解,那時中華民國跟美國之間尚未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尼克森那時以艾森豪總統特使的身分訪台,蔣先生自然希望能將他放在身邊,隨時進行詳談。那既然說到《中美共同防禦條約》,我們就來聊聊那個時候的時空背景以及中美關係吧。

就如我們之前所提到的尼克森對蔣毛兩人的評價,這兩個人既相似又相異,但都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即使天下並不一定期待他們負責),所以兩人勢必無法共存。第一次的國共衝突因為抗日戰爭的團結一心而得到了緩和(雖然這個團結一心只是從外國人的眼光所看到的假象,事實上兩邊的衝突並無緩和),但當抗日戰爭取得了勝利之後,兩邊立刻又回到了水火不容的狀態。

在中華民國的教育中,我們將這次的衝突稱之為「剿匪」,就像李鴻章、左宗棠平定「捻匪」一樣,因為蔣中正認為自己是中華民國的「正統」,而共產黨是意圖竊取國家的匪類。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教育中,這次的衝突是「解放」,是將廣大的中國人民從貪汙腐敗的資本主義壓迫下解放出來的鬥爭。而在美國人眼中,這次的衝突就是中國的內戰,是中國人民在兩種不同的主義中做選擇而產生的衝突,沒有哪一方擁有大義。美國對於國共衝突的調停方式是希望以「聯合政府」的方式取得平衡與共識,但由於「國民黨不肯放棄一丁點的權力,共產黨則希望藉由蘇聯的幫助奪取整個政權」,美國的調停最後以失敗告終,而調停失敗的杜魯門特使馬歇爾,回國後被任命為國務卿。

為什麼美國會這麼糊塗呢?為什麼美國會看不清共產黨的本質呢?經歷過冷戰,擁有了上帝視角的我們可能會對當時美國竟將國共內戰當成單純的理念衝突感到困惑不解,但其實從共產主義出現至今,美國人始終認為共產主義只是一種理念,而不是一種需要打倒的邪惡,這跟共產國家對資本主義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在美國人心目中,冷戰是為了對抗共產國家對他國的侵略,防止它們侵犯他國主權以及人民意志,而並非是對抗這個主義本身。其實當年小羅斯福總統推行的「新政」中有不少地方跟共產主義不謀而合,他的政府裡也有許多官員是共產主義的信奉者,甚至後來還成為了蘇聯的間諜。因此,當共產黨在國共衝突中高奏凱歌之時,美國政府認為這是中國人民的選擇,是蔣介石政府貪腐的報應。

在共產黨1949年「解放」南京之前,國民黨政府南遷廣州並通知各國駐華使團一同前往,但時任美國駐華大使的司徒雷登卻滯留南京,準備與中共展開外交接觸,緩和中美間的外交關係。換句話說,其實美國那時已經準備放棄蔣氏政權了。但放棄蔣氏政權並不代表美國不準備對中國事務指手畫腳,而中國共產黨最恨這些外國勢力對中國事務指手畫腳,尤其美國並未清楚表態跟蔣政府劃清關係,還提出希望中共盡量吸取一些民主開明人士參加政府,這根本是痛踩中共的底線,於是雙方很難取得共識。

1949年6月30日,就在司徒雷登還在安排準備前往北平與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共領導人會面時,毛澤東發表了《論人民民主專政》,公開宣布「一面倒」,中蘇雙方就多項議題達成共識。與此同時,美國國內的「共和黨保守派勢力」也與國會中的中國幫和院外援華集團相互勾結,扶蔣反共,在對華政策上對杜魯門政府給予了很大的壓力。1949年8月2日,司徒雷登離開了中國,3天後美國發表了《中美關係白皮書》,公開表示停止對中華民國政府的軍事援助,但也不承認中共當局。兩周後,毛澤東在新華社發表了著名的《別了,司徒雷登》,極盡批評、嘲諷美國的對華政策。

但未能與中國共產黨建立關係並不影響杜魯門的對華政策。

時間退回1948年底,在國共內戰急轉直下,國民黨正面臨徐蚌會戰的慘敗以及戰場上的節節失利時,宋美齡夫人趕往美國,希望能利用她在二戰期間建立起來的關係獲得「巨大且能扭轉時局的外交成果」,然而在她赴美之前,杜魯門就給她潑了盆冷水,告知她只能以「私人資格」訪問。12月1日,再次踏上美國土地的宋美齡夫人感覺到自己受到的待遇與6年前有天壤之別,白宮明顯刻意地將這位中國「第一夫人」的來訪進行淡化處理。12月10日,杜魯門邀請宋美齡參加一次茶話會,席間雖然看起來對她很客氣,實際上對她很冷淡。茶話會後,杜魯門請宋美齡進他的書房,給她半個小時為自己的要求進行辯解。

夫人此行在美國待了一年多,但始終無法爭取到美國人的支持。1950年1月5日,杜魯門發表聲明:「美國將不以任何方式干預中國目前局勢,或進行足以使美國牽涉中國內爭的措施。」至此,夫人所做的努力可以說是以完全失敗收場。1月10日,夫人飛往台灣,此時大陸已經淪陷。在美國這段時間,她一直未公開發表談話,直到臨行前夕才在紐約做了一次全美廣播:

……幾天之後,我就要回中國去了,我不是回南京、重慶、上海或廣州,我不是回到我們的大陸上去,我要回到我的人民所在地台灣島去,台灣是我們一切希望的堡壘,是反抗一個異族的基地……

最後她敍述了自己在美這段期間的心緒。

說了這麼大一串,只是想強調在國共內戰期間,美國總統杜魯門對於由蔣介石所領導的國民政府是很不待見的。

1949年10月24日,就在毛澤東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啦!」之後24天,中共解放軍進攻金門。這次進攻在解放軍眼裡是小菜一碟,認為金門根本是手到擒來,他們甚至已經安排好了誰當行政長官,還帶著桌椅文件一同前往金門。這次作戰對解放軍來說與其說是進攻金門,不如說是去接收金門,而接收完金門後,就是前往台灣將殘存的蔣氏政權徹底掃平了。如果當時事情完全按照解放軍的計劃的話,台灣人民就不會在接下來的近30年裡遭到那個「邪惡軍閥」的殘害荼毒,不會有「返校」,也不會有「新生」,我的同學們都不用為哀悼「白色恐怖」的犧牲者而落淚,他們都可以快樂的成長、茁壯、唸心經………前提是如果他們能順利地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話。

但非常令人意外的是在一連串無法解釋的巧合下,中華民國國軍居然撐過來了。此役解放軍大敗,登島部隊遭到全滅,據估計總共被俘3千7百多人,陣亡6千餘人。1949年10月25日,蔣介石獲知金門大捷,但因國軍此前屢屢諱敗為勝,他起初並不相信這個捷報,並於當日日記中寫道「前方報案之不實幾乎每每如此。」1949年10月27日,金門戰役獲勝消息得到確認,蔣介石流淚說道:「這一仗我們全勝了……台灣安全了。」


金門古寧頭


台灣真的安全了嗎?並沒有。就如前面所說,隔年年初,美國總統杜魯門便做出了「美國不以任何方式干預中國目前的情勢」的宣言,而他宣布完美國的立場之後兩個月,解放軍便發動了「海南島解放戰」,並在兩個月後「收復」了海南島。恢復了信心的解放軍又將劍指台灣,台灣人們第二次擺脫「邪惡軍閥」欺壓的希望來臨了。但此時上天卻潑了台灣人民一盆冷水,就在海南島被解放的一個月後的6月25日,韓戰爆發,於是一個沒有「返校」的美好世界,終究只能出現在平行時空之中。

我相信一定有人會說:「如果蔣氏政權當初沒有撤退台灣,那中華人民共和國根本不會打台灣!」說起來,這句話我好像在「變形金剛」裡聽過呀。

韓戰爆發後,東亞局勢驟變,美國的遠東戰略也隨之轉變。台灣原來不在美國防禦圈內,但杜魯門在韓戰爆發兩天後立刻表示:「共產黨部隊可能佔領台灣,並將直接威脅太平洋地區。」於是他當下決定派遣第七艦隊協防台灣海峽。美國的軍事保護,使得台灣免於被中共赤化,而蔣介石政權也成為韓戰最大的受惠者。

韓戰的爆發也讓美國國內的風向發生了轉變,原本覺得共產主義只是一種理念的美國人突然感覺到了不對勁,這共產主義不就是一個提倡以「人生政府養」取代「人生父母養」的思想,是一種人民可以自由選擇的信仰嗎?怎麼還帶強迫的?怎麼還帶侵略的?這麼一鬧騰,原本理念跟共產黨比較接近、追求大政府的民主黨也在大選中失利,於1953年時拱手將白宮大位讓給了共和黨的德懷特.艾森豪。

艾森豪就職之後1個多月,中華民國政府便透過駐美大使顧維鈞試探簽訂共同防禦條約的可能性。由於艾森豪擔心亞洲會相繼出現「骨牌效應」,陸續赤化,因此在1953年11月派遣副手尼克森出訪中華民國,與蔣介石商討交流。尼克森夫婦在士林官邸這間蔣先生的書房住了5天,期間不知道他跟蔣先生有過多少次交流,而在他返回美國後,美國與中華民國果然因形勢需求重新緊密合作,美國駐華大使藍欽也在該年12月接下中華民國政府提出的條約草案。而我也終於在3千多字的冗長內容後,重新將話題拉回了士林官邸內的蔣先生書房上。

1954年12月3日,美國國務卿杜勒斯與中華民國外交部長葉公超在華盛頓DC簽署了《中美共同防禦條約》,條約全文共10條,主旨在於對抗侵略、維持和平。透過此一條約,台灣正式被納入美國的防衛體系。這個《中美共同防禦條約》是今天的台灣人最喜歡拿來說嘴的條約之一,它確立了美國在台海發生危機時會出兵保衛台灣的政策,雖然該條約在1979年美國跟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時已經自動失效,但美國之後還陸續以此條約為基礎推動了諸多政策,強調美國對台海和平的重視,所以《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可以說是綠系政府及其支持者堅信美國在台海發生危機時一定「得」出兵保台的依據,雖然這個條約是由一個邪惡軍閥跟美國簽署的。

(請注意我這裡使用的字是「得」而不是「會」,因為綠系支持者及台灣年輕人認定了當台海發生衝突時,美軍保衛台灣、為台灣犧牲是一種義務,而非選擇。如同當年的國民黨軍隊一樣,全世界的人都該替台灣打仗,只有台灣人自己不用。)

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簽字之後,中華人民共和國立刻做出回應。1954年12月8日,時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總理兼外交部長周恩來發表嚴正聲明說:「台灣是中國領土,解放台灣是中國的主權和內政,決不允許他國干涉;美台共同防禦條約是非法的、無效的,是一個出賣中國領土和主權的條約,每一寸領土絕不能分割。美國應對此承擔一切後果;美台條約是一個侵略性的戰爭條約而非防禦性的,不僅造成遠東地區新的緊張局勢,而且違背了聯合國憲章。」

1955年1月,解放軍開始砲擊和轟炸浙江沿海仍由國軍駐軍的一江山、大陳島等島嶼,到了1月18日,共軍攻下一江山島,中華民國國軍駐島指揮官王生明犧牲,據說戰前王生明已經決定要死守一江山島,遂命令部隊中父子、兄弟必須撤退一人。一江山戰役是中共第一次的三棲作戰,也讓美國看到了中華民國堅決反共與視死如歸的決心。

1955年1月24日,周恩來提出:「美國必須停止對中國內政的干涉,美國的一切武裝力量必須從台灣及台灣海峽撤走。」隔天,美國國會直接打臉周恩來。1月25日,眾議院以410票對3票通過了1955年福爾摩沙決議案,授權美國總統可以在其認為有必要時,派遣美軍到福爾摩沙、澎湖群島,協助中華民國政府防衛該地區。3天後該法案在參議院以85比3通過,並在1月29日交由艾森豪簽屬生效。這就是著名的《台灣決議書》,將台灣正式納入美國東亞反共島鏈戰略環節,從此確保了台灣反共基地角色。1955年2月9日,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在美國國會獲得通過。3月3日,國務卿杜勒斯與外交部長葉公超在台北中山堂舉行互換批准書儀式,條約正式生效。


中山堂舉行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互換批准書儀式
中山堂舉行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互換批准書儀式


先生書房這一段的內容幾乎佔了整篇文章的一半,想想還真是恐怖,如果不知道這樣的時空背景,這裡就只是一間幾坪大、附衛浴的套房,20秒鐘就看完了,但如果知道這間房間所見證過的風雲史詩,那才能真正感受其偉大。這就是我的旅行方式。


蔣先生書房


可口可樂與百事可樂

本來以為寫完蔣先生書房這一段,關於士林官邸的參觀也就結束了,沒想到竟然還漏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展示在書房外的「茶箱」。關於這個茶箱,官邸導覽是這麼介紹的:

蔣先生外出時,當日值班的副官會準備外出用茶箱隨侍,內裝冷、熱開水各一壺、兩個玻璃杯、一瓶可口可樂及一條毛巾。蔣先生多喝開水,少喝飲料,唯有當時美軍補給品的可口可樂是例外。蔣先生會在杯子裡先倒入溫開水,再加入可樂混和著喝。據說蔣先生喝了可樂後打嗝,會感覺腸胃較舒暢。


蔣先生茶箱照片(圖片取自士林官邸正館導覽手冊)


可樂配溫水?!這又顛覆了我的想像,我們喝可樂都是要加冰塊的。但我特地寫這一段不是因為蔣先生喝溫可樂,而是說到可樂這東西我們又可以來說說尼克森跟中華民國的交流。


蔣先生與可口可樂(右下角空瓶)
(圖片取自士林官邸正館導覽手冊)


話說尼克森1960年跟甘迺迪競選總統失利,1962年競選加州州長又失利,於是暫時退出了美國政壇。1963年,尼克森受雇擔任百事可樂公司的律師。1960年代全球的可樂市場大半遭到可口可樂壟斷,同樣為了壟斷台灣可樂市場,可口可樂將「可樂」兩字登記為專利商標,禁止其他公司使用,這下其它想販賣可樂的飲料廠商只得將可樂更名為「果露」或「果樂」等其他發音近似的中文,例如黑松公司生產的「黑松果露」與來自美國的「榮冠果樂」,百事可樂也因此在1964年申請商標註冊時遭到駁回。但身為全球第二大可樂廠的百事可樂並不願因此改名,便拜託與台灣關係良好的尼克森以百事可樂律師的身份與相關單位進行協調,希望可以讓百事可樂順利在台灣上市。尼克森靠著與中華民國之間的交情,於1965年以及1967年兩次拜訪台灣,討論可樂商標事宜。幾經周折,終於幫助百事可樂在1967年取得商標更新註冊。


尼克森因百事可樂商標事宜訪台面見中華民國副總統嚴家淦


這段故事又讓我回想起了看到蔣先生的特級上將軍服時的感觸,蔣先生明明喜歡喝的是可口可樂,卻還是得回應尼克森對於百事可樂商標註冊的請求,有時候為了國家的前途,真的是什麼身段、什麼臉面都得放下。當然討厭蔣先生的人絕不會這麼認為,他們會認為蔣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自身的利益以及維護住他的軍閥政權。

交換禮物

從士林官邸出來後,我跟羅經理進行了一些很簡短的文化交流,雖然我這次造訪完全沒有任何正式身分,但承蒙羅經理以及中正文教基金會看得起,我們還是簡單地以雙方基金會的名義交換了禮物。羅經理託我轉交給尼克森基金會的禮物裝在了一個印有「台北市文化局士林官邸正館」的精美紙袋裡,這個紙袋吸引了其他客人的目光,紛紛詢問羅經理該在哪裡購買,而得知這是中正文化基金會獨有、並不對外販售的紙袋後,難掩失望。


與羅經理交換禮物


雖然我對中正文教基金會所贈送的禮物喜愛有加,但我知道這並非是給我的禮物,而是送給尼克森基金會的,所以回到美國後我也只能將所有的東西拍了照再轉交給尼克森基金會,並向基金會詳細報告我此次參訪的過程。尼克森基金會之後去函中正文教基金會,感謝他們對我拜訪時的招待。


尼克森基金會去函感謝中正文教基金會的接待


從正館出來後時間已經蠻晚的了,我只能簡單的參觀了一下福山山頭上的慈雲亭以及公園裡老總統夫婦專屬的禮拜堂──凱歌堂。

慈雲亭

慈雲亭為二層樓式的水泥方形涼亭,可眺望士林、陽明山一帶的景色,該亭之所以起名慈雲,也是蔣先生紀念母親的一個表現。王太夫人逝世後所葬的墓廬「慈庵」,孫中山先生曾題頒「為國劬勞」、「慈雲普蔭」匾額,慈雲二字便似由此而來。通往慈雲亭的台階很陡,而且人煙稀少,雖然距離不遠,天色也算亮,但走起來還是有些陰森,尤其走到亭腳時居然看到一座墳墓,更是令人壓抑。


慈雲亭


我非常好奇為什麼會有一座墓建在士林官邸裡,而且還在慈雲亭的亭腳下,本以為跟蔣總統有關,但稍微看了一下後,只知墓主姓許,卻無任何介紹。既然不知墓主是誰,我當然不會隨便對著人家的墳頭拍照,倒不是因為是否會叨擾墓主這麼偉大的想法,而是擔心拍到什麼不該拍的東西。回家後我問父親是否知道這個墳墓,他表示並不清楚。後來我在網上找到了關於這個墓的訊息,簡單的說這個墓已經有超過200年的歷史,墓主是松山許家潘氏,平埔族人,原名潘愛娘。最令我傻眼的是網上介紹竟有這麼一段:

……在劃定官邸園區之初,此墓埋骨在此已有二百多年,據說蔣中正總統在此慈雲亭懷念其母親,不忍命令許家人遷移此祖媽墓地,特准許家人的後代可年年進入官邸掃墓,以不使祭祀斷絕,由此可知蔣總統宅心仁厚的同理心……

我個人認為這個內容一定是抄官邸發行的介紹(雖然我沒拿到),或是某個外省人所帶領的導覽,否則今天的台灣人怎麼可能說蔣總統「宅心仁厚」。

爬上慈雲亭眺望四周景色,據說以前這裡可以看到社子島、觀音山、和淡水河的美景,也有人說這裡的景色像蔣總統的溪口老家(只要是蔣總統住過的地方都會有人說像他老家),但現在周圍樹木長得太高,視野並不好。


慈雲亭匾額
慈雲亭頂樓
慈雲亭風景


慈雲亭的建設據說也跟「風水」有關。簡單地說就是,士林官邸三面環山,地形有如一口袋,又像一把官椅,官邸背有高山,左有劍潭山,沿著圓山飯店這條直線到基隆河,長約2千多公尺,而右側福山僅有1 百多公尺,故「左青龍長,右白虎短」,這在風水學上是一大缺憾。聽說蔣總統為彌補此一缺陷,故在小山上建此涼亭。但為什麼?

網路遊記看得多了,我經常發現一個不怎麼令人欣喜的現象,那就是「學術汙染」。有些人可能覺得我這個帽子扣得太大,大家就是寫下自己的旅遊心得,怎麼就學術汙染了?這年頭旅行當道,加上華人近幾年都有錢(或是敢花錢),所以幾乎只要好手好腳能呼吸的人都會說自己的興趣是旅行,而因為自媒體發達,很多人喜歡上網分享自己的旅行經驗,而且因為怕自己分享的內容比人家少了會被笑話,所以左抄右搞,將許多自己完全不理解的內容一股腦往自己的分享裡面填,於是時常會看到這種青龍白虎的內容。有幾個人知道什麼叫左青龍、右白虎?各代表什麼?方位?氣運?還是其他?劍潭山跟福山到底差的是長短還是高低?若是高低我還可以理解為什麼要蓋個亭子,但若是長短,為什麼蓋個亭子有用?是角度問題嗎?


青龍白虎


左青龍,右白虎,中間坐個王老五,張口呱呱一股腦,究竟是嘴是屁股…….降肉!降肉!


凱歌堂

不知道是否因為已經接近閉園時間,凱歌堂的大門雖然開著,但門口卻放了一塊招牌表示謝絕參觀,我在門口處拍了一張照片,也將園方的介紹拍下,照片分享於此(因為我實在懶得照打一遍)。


凱歌堂介紹


參觀凱歌堂時也碰上一件趣事,由於大門敞開,所以即使門口放了謝絕參觀的告示牌,還是有人決定進去看看。畢竟台灣跟美國一樣是個自由民主的國家嘛,這兩年在美國就算店家把鐵門都放下來了,民眾想要什麼東西也就是把鐵門砸爛或是打破玻璃進去拿;那台灣一個景點門都打開了,民眾憑什麼不能進去看看呢?不過這位「阿己媽」才剛進去就被裡面的工作人員請了出來,我這才知道原來裡面有人在工作,難怪門是開著的啊。果然工作人員將阿己媽請出來之後,便順手將門關上,以免繼續造成誤會。


凱歌堂(門打開就是讓人進?)
凱歌堂(從外面拍也不錯呀,為什麼一定要進去?)


夫人座車

官邸公園的入口附近(應該是以前的車庫)展示著宋美齡夫人的凱迪拉克座車,這輛通用汽車1988年製造的凱迪拉克5031cc四門7人座轎車長6.48公尺、寬1.91公尺、高1.44公尺;重量3.4公噸,是夫人在1988年至2004年間在國內所使用的座車(不知道有沒有之一)。夫人座車的車牌是EG-0123,有個說法是這是為了紀念123自由日而選用的。


夫人座車


我記得父親以前說過,早期中華民國的官員座車是很有講究的,元首級坐凱迪拉克,院長級坐別克,再下去就是坐國產車了。你若是沒有到那個職位,別說政府不會按照你的喜好來安排專車,就算你想自己花錢買都不可以,畢竟那仍是個專制的年代,「紀律」、「風氣」都是很重要的,想當官就少作怪。

太湖草莓冰淇淋

其實我本來沒有準備來這間由前「士林官邸食堂」所改建的餐廳,但因為我想買紀念品,卻始終找不到「禮品店」,最後只好走進餐廳碰碰運氣,看這裡會不會賣點官邸獨有的紀念品,結果當然是沒有。後來我聽說紀念品特區應該是在入口處的咖啡廳裡,但我發誓那間咖啡廳我進去了3次,卻完全沒看到任何紀念品,不知道是我眼睛瞎了還是鬼打牆,只有等下次回台灣再說了。既然買不到紀念品,那就吃個冰淇淋吧,畢竟人家門口招牌那麼大。


官邸食堂


這支太湖草莓口味冰淇淋售價100台幣,跟進士林官邸正館的門票一樣價錢。參觀正館後我可以寫下2~3萬字的感想,但吃完這跟冰淇淋我只能寫20~30字,性價比差太多了。不過這也只是玩笑話啦,其實我覺得這支冰淇淋還蠻好吃的,尤其是它明明是霜淇淋的模樣,吃起來卻是冰淇淋的口感,而且就跟台灣土鳳梨酥一樣,這個草莓口味吃起來也是酸酸甜甜的,很讓人分泌唾液。


太湖草莓冰淇淋


結尾

士林官邸的參觀就這麼告一段落啦,果不其然,比起鐵道部博物館的內容多了一倍有餘,而且這還是因為:一、無法錄影錄音,所以有很多內容都記不清楚了,感覺很是可惜,以及;二、時間有限,公園的部分幾乎沒有參觀不說,連正館裡我都覺得意猶未盡。我想下次跟太太一起回台灣時再找時間來士林官邸晃一整天,畢竟這裡的故事太多,太多……..


公園裡的裝置藝術
既然來了就拍一下鬱金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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