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飲水思源台灣之旅 - 第八章: 士林官邸上篇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


幾經輾轉,我來到了位於台北市士林區福林路的士林官邸。


士林官邸公園


士林官邸在日治時期是「台灣總督府農業試驗所」下的「士林園藝試驗支所」。台灣回歸後,台灣總督府農業試驗所改為「台灣省農業試驗所」,後又劃歸台灣省政府農林廳管轄,而原本的士林園藝試驗支所則改為了「士林園藝試驗分所」。由於此地環境清幽且交通便利,台灣省主席陳誠決定在此處興建接待國內外賓客用的「士林招待所」。

1949年中華民國政府遷台,蔣中正先生(當時下野並無總統身分)先落腳於「草山(後來的陽明山)」的草山第二賓館,後又搬進附近的草山行館,據說因為居住在「草山」的關係,被中國方面譏笑為是「落草為寇」,蔣先生一氣之下,將草山改名為了「陽明山」,而陽明兩字源於蔣先生最崇拜的明代心學大師王陽明。

1950年3月1日,蔣中正先生宣布「復行視事」(就是恢復總統職權啦,此後在文章中將稱他為「老總統」),並在同年與夫人宋美齡搬進了整修好的士林招待所。此後的26年,這裡被稱之為「士林官邸」,是中華民國權力與政治的中心,直到1975年老總統逝世。


士林官邸正館


士林官邸作為總統官邸有幾個優點。首先交通便利,出了官邸沿著中山北路一路往南走即可到達景福門,再拐個彎過去就是總統府了。第二點是環境優美,因為曾是園藝試驗所的關係,內部有著豐富的花草樹木以及造景,景色相當宜人。最後一點是安全性高,士林官邸佔地遼闊、植物茂盛又依山傍水,不但可以派駐足夠的兵力駐所,遇到敵襲時也有許多天然掩蔽物與足夠的戰略縱深來防守,而且據說士林官邸還剛好位在一個砲擊無法攻擊到的位置。

1950年代初期,台灣尚未建設足以接待外國貴賓的國際飯店,但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中華民國作為反共陣線的最前線,外國使節紛紛來訪,其中包括了美國的副總統尼克森、國務卿杜勒斯、泰國國王蒲美蓬、越南總統吳廷琰等。因此,每當外國使節來台訪問時,老總統便會在士林官邸內接待貴賓,甚至安排入住官邸,因此士林官邸也成為了老總統接待各國使節的重要場所。


1953年老總統夫婦陪尼克森副總統夫人逛官邸花園(圖片來自國史館)


老總統逝世後,夫人長期旅居美國。1996年,官邸周邊園區結束了40餘年的管制,當時的台北市長陳水扁將士林官邸正館以外的地區開放,供民眾使用。2011年,台北市長郝龍斌將正館開放給民眾參觀。目前士林官邸分為官邸正館與花園(含士林園藝所)兩部份,花園由台北市政府公燈處園藝管理所管理、官邸正館由台北市政府文化局管理。


士林官邸公園平面圖


士林官邸花園(公園)免費入場,內有精緻的庭園造景設計,是民眾休閒遊憩的絕佳場所。根據台北市旅遊局對公園的介紹:

官邸公園主要分為外花園、內花園、正房、栽種蘭花的溫室盆栽區、玫瑰園、凱歌堂、新蘭亭和慈雲亭。其中內花園屬中式庭園,其中有曲折的小橋流水、假山、奇石及一座紅色的中式涼亭。外花園區為西式庭園,區內設計成毛氈花壇,廣植花卉,美不勝收,是每年辦理菊展的主題園區。玫瑰園,育有200餘玫瑰品種,4000多株玫瑰,盛開期在每年的11月至翌年4月間,色彩繽紛為蔣夫人最喜愛散步的地方。士林官邸每年年初及年末都會舉辦各式花展,像是鬱金香展(2~3月)、玫瑰花展、蝴蝶蘭展、菊展(11~12月)…等,而最為廣為人知的就是菊展和鬱金香展,利用花卉搭配上園區造景,打造出色彩繽紛的展場。

現在剛好是鬱金香展的季節,說起來我不覺得有看到「花海」,但裝置藝術倒是看到不少。公園內的遊客人數頗為可觀,我有看到不少本地大媽在揪團拍照,不知道是不是那種台北一日遊的自組旅行團。由於官邸正館有開放時間限制,所以我決定先參觀正館,花園可以等到之後再說。


士林官邸公園裝置藝術(這是花仙子嗎)
士林官邸公園裝置藝術


不同於公園對民眾免費開放,進入正館參觀是需要購買門票的,普通票價100元。由於受到新冠疫情的影響,正館的專人導覽尚未恢復,目前採取自由參觀,場內有中正文教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定點服務,提供展場問題諮詢。遊客也可以在服務台押證租借語音導覽,內含中、日、英三種語言解說。正館內部就像總統府一樣,可以拍照,但不能錄影,有些特別文物區則是連拍照都被禁止。


士林官邸正館門票


購票入場之後,我向工作人員表示自己來自尼克森總統圖書館的導覽公會,希望能有機會跟士林官邸的導覽人員進行交流。對方將我引薦給中正文教基金會的羅經理,並且由他帶領我參觀正館。

士林官邸的導覽是我在台灣參加的幾個導覽中唯一一個不強調日本政府對台灣的建設的(廢話),但他們的語音導覽卻有提供日文的服務,這讓我很好奇,難道來士林官邸參觀的日本遊客多嗎?我以為日本人不會對這個在二戰期間重創了他們、並且將台灣從他們手中奪回的前中華民國最高領導人的官邸有興趣。羅經理說日本遊客雖然不像中國那麼多,但其實也不算少。其實日本跟老總統之間的關係很難說得清楚,雖然雙方在二戰時是死對頭,但在之後的冷戰中又站在了同一陣線。這就是我之前所說的國與國之間的關係,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仇人。


士林官邸正館各類簡介(有日文)


話不多說,就讓我們穿過迴廊,走進那段「被遺忘的時光」吧。

穿堂

穿堂是沿著參觀路線進入的第一個空間,這裡靠著牆擺了六張中式木座椅,牆上掛著夫人宋美齡的畫作。士林官邸的穿堂就跟美國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外的走廊一樣,是訪客等待老總統接見的地方。穿堂走到底會進入士林官邸一樓的大走廊,但如果不是老總統重要的賓客是不會走進這條走廊的。一般被叫來官邸的官員會經由穿堂旁的一扇小門進入小客廳,在這裡對老總統進行會報。


官邸穿堂(從大走廊往入口處拍)


小客廳

小客廳跟大走廊和餐廳之間掛有簾幕,需要時可以拉上將空間分隔開來。這個空間既是老總統接見官員及外賓的重要場所,也是家人之間休憩聚會的地方。美國副總統尼克森1953年來訪時曾在此處轉交了艾森豪總統贈送給老總統的禮物,國務卿杜勒斯也在此跟老總統進行過交流。雖然這裡見證了冷戰期間許多牽動世界局勢的大事,但更重要的是這裡也見證了老總統與家人之間的情誼。


小客廳
尼克森副總統轉交艾森豪總統贈與蔣總統的禮物


小客廳的壁爐上方掛著老總統的母親「王太夫人」的畫像。羅經理說整間官邸裡共有三幅王太夫人的畫像,是老總統思念母親、感戴母愛的見證。據說老總統每天早上都要跟母親的畫像請安,就像蔣經國總統在老總統仍在世時也會每天前往請安一樣,這似乎曾是他們家族的傳統,但現在的蔣家人還會不會這麼做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壁爐上的王太夫人畫像


這裡分享一則頗令人翻白眼的小故事,故事來源並非士林官邸的導覽,而是我之後在網上所看到的。王太夫人本名「王采玉」,因此不少綠系立委認為中華民國的最高榮譽勳章──采玉大勳章(就是我們在總統府看到的那個勳章)──就是以王太夫人命名的,並多次提出應將采玉大勳章更名為「台灣大勳章」。雖然有學者提出玉為中國珍貴物品,且用為國家朝聘之禮,因此將其作為代表國器的象徵並無不妥,而「采者采色也」,「采、彩」是通用字,采玉大勳章以及一到九等的采玉章,採用不同顏色設計,因此采玉大勳章與王采玉無關。但對於林昶佐、呂孫綾、余政道之流,或是我認識的一些移民美國躲在此地又大喊反蔣抗中不惜一戰的綠系支持者來說,這種解釋毫無意義。


采玉大勳章


小客廳跟餐廳之間擺了個展示櫃,裡面展示著老總統夫婦所喜歡的電影,如美國的十誡、香港的邵氏武俠以及黃梅調等等。老總統夫婦酷愛電影,晚上常常在小客廳中欣賞影片,侍衛將投影機放在客、餐廳中間(就是電影展示櫃的位置),將影片投放在牆上供兩人欣賞。由於兩人作息時間不同,老總統習慣早睡早起,夫人則喜愛晚睡,所以老總統常在電影放到一半時便離席就寢,留下夫人獨自在此將電影看完。而侍衛必須記錄下老總統離席時電影的位置,方便他下次無縫接軌。

餐廳

小客廳的後方就是官邸的正式餐廳,這裡有一張可以做10幾個人的長桌,還有一張4~8人座的小圓桌。中式的桌椅搭配著展示的西式餐具,充分表現出士林官邸中,中西兩種文化既融合又分立的特色。之所以館內會有這樣的特色,很大的原因是因為老總統跟夫人來自兩個完全不同文化的家庭。老總統來自典型的中華傳統家庭,這也造成他後來致力於「恢復並發揚中華固有文化與道德」。而夫人則來自一個西化很深的家族,她的父親宋嘉澍(世人多半記得他叫「宋查理」)曾在美國生活,是晚清的商人及傳教士,夫人自己也在美國留學多年。


餐廳


大客廳

走廊盡頭的大客廳毫無疑問是整間官邸中最重要的空間,此處為正式接見外賓之處,每張沙發都曾被各國政要所坐過。每當外賓來訪,老總統與夫人(如果出席)總是喜歡坐在壁爐旁的兩張的單人沙發中接客。尼克森總統在他的著作《Leaders(台灣翻譯:改變歷史的領袖)》中說到:

……蔣介石和他的夫人經常在台北那座富麗堂皇的宅邸裡招待我。他的夫人當我們的翻譯員,偶爾也參加討論。蔣夫人是在衛斯理女子學院接受教育,要找一個比她更出色的翻譯員是不可能的,她除了能講流利的中文和英語外,還透徹地了解丈夫的想法,因此當一種語言的表達方法自另一種語言沒有相應的、準確的表達方法時,她能夠換另一種方式將意思準確地表達出來。

尼克森總統在著作中對蔣夫人讚譽有加,內容我們在介紹官邸的其他房間時再做介紹,現在先讓我們專注在這間曾經見證著世界局勢的風雲變化的廳堂吧。


大客廳
大客廳(跟下方老照片同一角度)
尼克森副總統與蔣總統在大客廳會談


進入大客廳,右手邊是一整排的落地窗,窗外的後院裡有一棵枝葉繁茂的菩提樹,這是駐印度大使羅家倫先生70多年前從印度帶回的原生菩提樹種子所種。菩提樹乃佛教三大聖樹之一(菩提、無憂、以及娑羅),傳說釋迦牟尼佛即是在一棵菩提樹下悟道成佛,佛經中也說,若有行者於某一樹下成就佛果,即無上菩提。士林官邸園中這棵菩提樹每年初夏五、六月間老葉瞬間脫落,落葉紛飛有如下雪之美景,接著瞬間茂發粉紅嫩葉,粉彩繽紛,隨即轉為翠綠,宛如魔法。


大客廳落地窗
菩提樹


至於羅家倫先生我就不用多提了吧,他是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之一,以前我們在台灣讀書時都曾讀過他的《運動家的風度》這篇文章,即使三四十年過去了,我相信我們這代人中還是有很多人對那段「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記憶猶新,可能也還記得坊間所流傳的他當年追到北大校花張維楨的故事。

大客廳靠窗的座椅上都鑲嵌著美麗的貝殼,羅經理說這種鑲嵌叫做「螺鈿工藝」,其中「螺」指的是貝殼,「鈿」則有兩種解釋,一種說法是金銀花,另一種則是鑲嵌的意思。螺鈿工藝源自於中國的周朝,目前在市面上依據技法分成厚、薄兩種;日、韓是薄螺鈿,以雷射切割再拼貼而成;台灣做法則是厚螺鈿,將厚貝殼切片打磨後,鑲嵌到木製家具上。據說螺鈿工藝是1950年代傳入台灣,並且蓬勃發展的。當年老總統為了照顧許多跟著他撤退來台的軍人,便成立了退輔會來規畫辦理國軍退除役官兵就業輔導及安置事宜,而有許多退伍軍人就學習了螺鈿工藝當作一技之長。當時的新竹地區是傢俱重鎮,上百位的螺鈿工藝師傅在此,引領螺鈿技藝邁向高峰。不過聽說現在台灣只剩下不超過5位螺鈿師傅。


螺鈿工藝


大客廳裡有一塊專門介紹美國副總統訪問士林官邸的解說牌,其中包括了尼克森(1953年11月)、詹森(1961年5月)、韓福瑞(1966年1月)、以及安格紐(1970年1 月);其中1970年隨同安格紐副總統一起訪問的還有阿波羅10號的太空人賽南。

賽南此行帶給了老總統一份貴重的禮物,包含了三張相片和一個特製展示架。三張相片分別是一張由阿波羅10號在宇宙中所拍攝的地球相片、一張同樣是阿波羅10號從宇宙拍攝到的台灣相片、和一張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所拍的相片。特製的展示架包含了一個封存著米粒般大小的月石碎片的壓克力球,以及一面10.16 × 15.24 公分的中華民國國旗。


美國副總統及太空人訪問官邸


1969年阿波羅11號成功登陸月球時,老總統立刻給尼克森總統發去了賀電,內文如下:

尼克森總統閣下:太空人登月成功,消息傳來,至為振奮。世界各國人民,一如美國人民,對此一偉大之科學與技術成就,同深欣佩。本人謹代表中國政府及人民,向美國政府及人民,對此項傑出之成就,申致最熱烈之賀忱,並祝三位太空人經此創舉後安全妥返地球。


蔣總統致電恭賀人類成功登月


而為了表示這並非只是美國一國之成就,而是全人類的成就,阿波羅11號特意帶了135國的國旗一同奔月,其中就包含了中華民國。後來尼克森便將這些隨著阿波羅11號一起登月的國旗製成了特別的紀念品,送給美國50個州、美屬領地、聯合國總部以及所有會員國,作為全人類一起上月球的親善禮物。

送給中華民國的展示架上的金屬牌上刻著:

Presented to the people of Republic of China by Richard Nixon,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敬獻給中華民國人民,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理查.尼克森贈
This Flag of your nation was carried to the Moon and back by Apollo 11 and this fragment of the Moon's surface was brought to earth by the crew of that first manned lunar landing.
此面貴國的國旗曾隨阿波羅 11 號來回月球,而這件月球表面的碎片是由第一次載人登月的組員帶回地球的

這個展示架目前收藏在台中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中。


曾隨阿姆斯壯登月的中華民國國旗


1970年5月,阿波羅12號的太空人康拉德、戈登、和比安訪問台灣,並且帶來了他們所拍攝的月球照片贈送給老總統。


阿波羅12號拍攝的月面照片


參觀完了大客廳之後,士林官邸一樓的部分也就告一個段落,接下來羅經理將帶我前往二樓參觀老總統及夫人的臥房和書房,以及1975年4月5日老總統病逝的臥榻。由於在參觀二樓時我們有不少交流,如果繼續寫下去這篇文章會變得太長,可能比鐵道部博物館那篇還要長兩倍,所以就先在此打住吧。


下面,跟大家分享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在士林官邸內走著,這首歌優美的旋律就迴盪在我的腦海裡……….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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