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阿姆斯特丹 - 海事博物館(Nederlands Scheepvaartmuseum)

荷蘭國家海事博物館(荷蘭語:Nederlands Scheepvaartmuseum)絕對不能說是一間冷門的博物館,但對於初次到荷蘭旅遊的遊客來說,它應該不算是行程首選。我們會選擇把海事博物館排入行程,還是受到《蘭船東去》這本書的影響,以及對荷蘭在那個大航海時代叱吒風雲於海洋上的嚮往。


荷蘭國家海事博物館


國家海事博物館是一座以航海為主題的博物館,擁有40萬件藏品、6萬本藏書和3艘船隻,是全球規模第二大的海事收藏中心,僅次於德國漢堡的漢堡國際海事博物館。這裡詳細地呈現了荷蘭近500年的航海歷史,收藏了包括繪畫、船艦模型、航海工具、武器、以及世界地圖等。據說這裡有收藏馬克西米蘭.特蘭西瓦拉斯(Maximilian Transylvanus)於1523年發行的《摩鹿加群島(De Moluccis Insulis)》初版。這是最早紀錄麥哲倫環球航行的書籍,不過我們並沒有看見這件作品,不知道是錯過了還是沒有展出。

海事博物館的歷史要一直追溯回1913年。那年,首屆荷蘭航運展(Eerste Nederlandse Tentoonstelling op Scheepvaartgebied,簡稱ENTOS在阿姆斯特丹舉辦,目的是向國際展示航運是荷蘭繁榮的源泉,以及阿姆斯特丹作為重要港口的地位。時任荷蘭女王威廉明娜出席了這場盛事,她對此印象深刻,並建議在航運展結束後,繼續向公眾展示這些歷史文物。在女王的推動下,「荷蘭歷史海事博物館協會(De Vereeniging Nederlandsch Historisch Scheepvaart Museum)」於1916 年5 月 10 日成立,隨後建立了荷蘭第一間以航海作為主題的展示館。1922年11月22日,威廉明娜女王為這間位於阿姆斯特丹南區萊雷塞斯街(De Lairessestraat)與柯內里斯.舒伊特街(Cornelis Schuytstraat)街口的海事博物館揭幕。

1973年,海事博物館搬遷到了卡騰堡(Kattenburg)的國家海事倉庫('s Lands Zeemagazijn)內。新的博物館在4月由碧翠絲女王儲主持開幕,原本的建築則在博物館搬遷後被改成佳士得拍賣行,一直使用到2018年。


原海事博物館(取自Wiki)
Door Vincent Steenberg - Eigen werk, CC BY-SA 3.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297286


位於卡騰堡的國家海事倉庫是一棟17世紀的荷蘭古典主義建築,建於1655至1656年間,由丹尼爾.斯塔爾帕特(Daniël Stalpaert)設計。這種建築風格我們已經在之前的旅行中看過幾次,包括位於水壩廣場上的阿姆斯特丹市政廳(皇宮)、海牙的莫瑞泰斯美術館、以及馬斯垂克的市政廳。雖然同為荷蘭古典主義建築,但海軍倉庫明顯比上述三者更加簡樸。建築由4個圍繞庭院的翼樓組成,雖然看似完全對稱的正方形,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面向卡騰堡廣場(Kattenburgerplein )的翼樓深度是其他三個翼樓的一半,從下面的Google地圖照片可見端倪。


海事博物館Google地圖鳥瞰


另一方面,這棟方形的倉庫雖然四面幾乎擁有同樣外觀,但只有面對碼頭與卡騰堡廣場兩側的龕楣內有人物雕塑,據說裡面的人物出自荷蘭詩人馮德爾(Joost van den Vondel)在1658年所作的一首關於海事倉庫的詩(所以是之後才添加上去的?)。


南北兩面的龕楣


國家海事倉庫曾是阿姆斯特丹海軍部的軍械庫。荷蘭共和國時期有5個海軍部,阿姆斯特丹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個。海軍部的任務是保護商船隊和共和國的海外領土,艦隊在此進行裝備、補給和維護,所需的物資,例如船上的補給品和武器,也都存放在倉庫裡。在興建倉庫時,為了防止它下沉,所以將它建在 2,300 根木樁上(跟阿姆斯特丹王宮一樣),但儘管如此,建築還是逐步下沉。到了1740年,倉庫的狀況極為糟糕,為避免建築物最終因下沉而倒塌,又增建了厚重的扶壁和額外的突出部分。 1791年7月5日夜間,倉庫遭遇火災,被燒得僅剩牆壁殘存。城市建築師亞伯拉罕.范德哈特(Abraham van der Hart)對其進行重建,重建工作一直持續到1793年。1795年共和國滅亡,海事委員會取代了原共和國的海軍部,這裡也變成國家海事倉庫。

1973年國家海事博物館遷移到此地後,在 2007年1月至2011年10月間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翻修。整修工程由建築師伊莉莎白.范.德.波爾(Liesbeth van der Pol)設計,建築保留原有的17世紀風格,但內部全面翻新,並將中庭以由1200塊玻璃組成的巨大透明天頂覆蓋,天頂的設計靈感據說來自古代海圖上的羅盤線。


宛如羅盤線條的天頂


海事博物館的門票為成人18.5歐,13 – 17歲的青少年以及學生8.5歐,12歲以下孩童免費,我們兩人則是憑博物館卡跟ICOM會員免費入場。其他還有City卡、林布蘭協會會員、城市套票等,都可以免費入場,在官網上有詳細清單。所以如果有購買這類型的套票或會員,然後又有多餘時間的話,到海事博物館走一趟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購買完門票入場,先到位於地下室的儲物櫃室寄放背包。這裡的儲物櫃都是綠色的,加上光線很暗(可能因為剛開門的關係),我覺得好像回到了海尼根啤酒體驗館。地下室一個又一個拱頂的小房間,應該都是以前的彈藥庫房吧,像我們在馬斯垂克的聖彼得要塞看到的一樣。走上樓,就進入了那個玻璃天頂所覆蓋的中庭,在這裡領取語音導覽,便可以開始參觀行程。


儲物櫃室
地下走道


不得不說這個中庭真的很漂亮。玻璃天頂交錯的幾何線條確實很像海圖,又有些像萬花筒。今天剛好下雨,雨點打在線條交錯的玻璃天花板上,不知怎麼地,讓人覺得格外平靜。我從小就很喜歡在屋內看雨點打在窗戶上的景色。當屋外下著大雨時,能待在一間遮風避雨的房子裡,聽著外面的雨聲,心情似乎特別放鬆,甚至愉悅。周圍17世紀的建築,好像電影裡常出現的場景。腦海中突然浮現了這首歌的旋律:「Look down, look down. Don’t look ‘em in the eyes. Look down, look down. You're here until you die…」


中庭


接下來,先去看船吧。從中庭北面的門走出室外,來到碼頭,這裡停泊了兩艘船艦,以及一間名為「國王的單桅帆船(King’s Sloop)」的小展廳。

右手邊較小的船是「克里斯蒂安.布魯寧斯號(Christiaan Brunings)」,是一艘蒸汽驅動的破冰船,最初隸屬於荷蘭公共工程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這艘船被荷蘭海軍征用,之後又陸續充當過救援船、探測船等,1968年國家海事博物館買下這艘船只作為收藏。


克里斯蒂安.布魯寧斯號


左手邊巨大的船艦則是製造於1985年的東印度公司「阿姆斯特丹號」複製品,也是海事博物館最大的賣點之一。


阿姆斯特丹號


歷史上的阿姆斯特丹號於1748年誕生自阿姆斯特丹的東印度公司造船廠,目的是作為一艘往來於亞洲與荷蘭之間的貨船,可惜阿姆斯特丹號命運多舛,從沒能達成這個任務。它在1748年底兩次試圖出海前往雅加達,但都因為逆風返航。第三次嘗試發生在1749年1月8日,卻在英吉利海峽遭遇強烈西風,被困在英格蘭東部的比奇角(Beachy Head)一帶。此時船上又爆發流行病,造成數十人死亡。更慘的是船舵因為碰撞而損壞,使得船在暴風雨中無助飄搖。船長想嘗試前往朴茨茅斯修復船隻,但船員們卻決心將船駛上岸逃生,紀律崩潰。阿姆斯特丹號最後於1月26日擱淺在英國海斯汀(Hastings)西邊約5公里處。由於這片海灘的上方是一片富含黏土和泥炭的古老河谷,所以擱淺後船身迅速下沉,船員們趕忙逃生,船上的貨物都沒機會帶走。不過許多值錢的貨物後來都被當地居民打撈走了。

阿姆斯特丹號的殘骸在春季低潮時會暴露出來,在19世紀的著作中曾多次被提起,偶爾也有些尋寶者(或拾荒者)來這裡碰碰運氣,但直到1969年才在真正意義上被人「發現」。這艘迄今為止發現保存最完好的東印度船隻,被當時在附近建造下水道出口的工人們用挖掘機挖開,大砲、器具、餐具等被隨意丟棄,至於還有沒有寶貝可拿,或是被拿走多少,大家也搞不清楚。當年歷史沈船並沒有受到和陸上遺址同等的法律保護,因此考古學家雖然痛心,卻無法阻止這類破壞行為。幸好,考古學家彼得.馬斯登(Peter Marsden)很快對阿姆斯特丹進行初步勘探,並在1973年推動《沈船保護法(Protection of Wrecks Act)》,總算將船給保護起來。

針對阿姆斯特丹號的大規模挖掘於1984年展開,從船上打撈出來的大部分文物被送回荷蘭,並交由海事博物館進行整理收藏。不過也有相當一部分仍留在英國,擺在「沈船博物館(Shipwreck Museum)」展出。馬斯登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無奈地說到:「在外國打撈船隻,並將文物運回國內的過程並不簡單。比如說要將沉船上打撈出來的葡萄酒帶回荷蘭,就得繳進口稅。獲得文物的出口許可證也很複雜。他們要求對像一桶愛爾蘭黃油這樣的文物進行X光檢查,以確保裡面沒有藏有寶藏。」

雖然荷蘭人很希望能將阿姆斯特丹號的殘骸挖掘出來,送回荷蘭展出,但至今仍有許多困難無法解決。既然沒有辦法將真的船打撈回來展出,不如就先製作一艘複製品。1985年,荷蘭社會面臨嚴重的失業問題。作為解決失業問題計畫的一部分,「東印度公司阿姆斯特丹號船舶基金會(VOC-schip Amsterdam Foundation)」與阿姆斯特丹市政府、兩個國家部級單位、以及一些民間團體合作,根據從阿姆斯特丹號上挖掘出來的資料,雇用了一批年輕人,打造了這艘阿姆斯特丹號的複製品。

阿姆斯特丹號的複製品於1990年完工,並在1991年起被擺放在海事博物館的碼頭展出。這艘船象徵著東印度公司在歷史上的正面價值,如荷蘭的企業精神和獨創性。不過此舉也引起不少反對聲浪,一個名為「荷蘭東印度公司船隻處置委員會(Comité Oplossing VOC-schip)」的協會(這種取了一個法文名字的協會通常都很自由主義)宣稱,阿姆斯特丹號的複製品是一個「漂浮的挑釁(floating provocation)」,是「對搶劫、壓迫、和奴隸貿易的頌揚」。他們認為應該將船沉入海底,永不超生。

不過海事博物館也承認,長期以來,無論是市政府還是博物館,都著重於講述東印度公司的正面故事,而鮮少提到公司的暴政或奴役行為。為了能讓民眾對東印度公司內部的結構性暴力,以及殖民貿易造成的不平等有更全面的理解,海事博物館自2023年起開始諮詢精通殖民和航海歷史,以及其對近代社會影響的專家(不知道有沒有包括Sweet Baby Inc.),並開放民眾參與討論,希望能讓館內的展示更加符合「轉型正義」。根據預期,博物館將在2024年對裝潢與解說進行全面更新。幸好我們是在2023年中旬前來參觀,所以只看到正在轉型中的語音以及文字板介紹。饒是如此,也已經讓我感到不適。


東印度公司發展介紹看板


船上刻意擺放了一些道具,幫助孩子們理解當時貨物的重量、大砲的操作方式、以及船員們的生活等。孩子們也可以在船艙內爬上爬下(安全自負),實際感受一下18世紀的水手在船上的生活。請注意我是說「船上的生活」,而非「海上的生活」。別看阿姆斯特丹號長48公尺、寬11.5公尺、高56公尺、重量1,100噸,在當時已經不算小船;即使是今天那些比它大四五十倍的巨型郵輪,加上各式各樣的新科技,面對海洋的無情依舊毫無抵抗之力。所以你說讓孩子在一艘固定在港邊,除了會輕輕搖晃之外,跟地面沒什麼兩樣的船上感受海上生活,無疑說笑。


拉拉看過去的貨物有多重
假的起司,還有老鼠模型,可見當時多容易得鼠疫
貨艙
阿姆斯特丹號上的大砲


撇開轉型正義不談,這艘複製船非常適合親子同遊。不過在當今的西方社會要撇開轉型正義不談,談何容易?所以「船艦上的階級制度」這類主題就成為重點介紹之一。誠然,如果比較船長、管理階層、與一般水手在船上的待遇,無論是生活空間大小還是飲食的優渥,那差別是真的很大,可是這就代表一切都是不公不義,欺凌壓迫嗎?假設今天船隻遭遇風險,貨物全失,水手如果生存返航,頂多就是沒拿到報酬,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但船長跟管理階層卻有可能在歷經千辛萬苦回到母港後,被損失財物的政府官員或商人吊死,這又公平嗎?如果說只要有人過得比較好就是不公平,那我很不客氣的說,倘若人生過得比巴.歐氏自由派的奶狗這種無恥廢物還要糟糕,那實在不太說得過去。


船長臥房
管理階層臥房
水手睡覺的吊床


領導階層在得到豐厚報酬的同時,除了必須證明自己的領導能力,也必須承擔相應的風險,這是自然法則。當然,對今天那群純粹靠著某種特殊身分以及煽動民怨來當上管理階層的人,比如說美國甜酸雞(American Orange Chicken,簡稱AOC、紐聖皇、馬家三世、或是LA貝絲糖來說,自然法則是必須要鬥臭鬥爛的東西。因為自然法則不倒,倒得就是他們。


船長和管理階層餐廳
船長辦公室
水手餐廳


來到甲板,看到船的桅杆上掛了3面旗子。根據文字板解說,我大膽推測這幾面旗都不是真正使用過的旗幟,而是藝術家們利用威廉王子旗、阿姆斯特丹市旗、以及一面純粹的黑白旗所創造出來的藝術品。這三面旗幟都加入了某些與非洲文化有關的元素,刻意表現出東印度公司與非洲大陸的交集。不過如果說到荷蘭與非洲那充滿壓迫與欺凌的交集,不是主要屬於西印度公司嗎?掛在船尾的大型旗幟是旗語,同樣也是將原本荷蘭的3個主色:紅、白、藍,改成了代表非洲的綠、紅、黑。根據官網上的旗語表,翻譯出來是:「解碼大西洋世界(Decoding the Atlantic World)」。


阿姆斯特丹號複製品上的旗幟
旗語


從阿姆斯特丹號下來,我又突然想起了著名的幽靈船「飛翔的荷蘭人(荷蘭語:De Vilegende Hollander;英語:The Flying Dutchman)」。我的腦袋常不受控制地將事物聯想在一起,剛才想到「悲慘世界」,現在又想到「飛翔的荷蘭人」。

飛翔的荷蘭人是傳說中一艘永遠無法返鄉的幽靈船。在荷蘭文裡「vliegend」是用來表示一種持續飛行的狀態,形容受詛的荷蘭人永遠飄流在海上,四處航行,卻始終無法靠岸的悲慘宿命。關於飛翔的荷蘭人的傳說有許多版本,其中最有名的是17世紀的荷蘭船長「亨德里克.范.德.戴肯(Hendrik van der Decken)」。

在傳說中,范.德.戴肯是一位暴躁固執的船長,他以從荷蘭到印尼爪哇的驚人航速聞名,所以當時的人都認為他跟魔鬼簽訂了契約。這個傳說其實有個真實的人物原型,他是17世紀東印度公司佛里斯蘭裔的船長「伯納德.福克(Bernard Fokke)」。福克船長曾在1678年時,僅用了3個月零4天的時間完成從荷蘭到爪哇的航程,並向總督里克洛夫.范.戈恩斯(Rijckloff van Goens)遞交了信件,因而確認航行時間。

據說,某次范.德.戴肯船長航行到非洲南端的好望角時,遭遇到了驚人的風暴,所有船員都請求他入港避難,但頑固的范.德.戴肯船長對著怒海波滔發下了狂妄的誓言:「即使航行到審判日,也絕對不會入港避難。」另有一種說法是他與惡魔訂下契約,以自身和全體船員的靈魂作為交易,得到在風暴中穿梭的力量。無論是哪種版本,范.德.戴肯的狂妄都讓他和他的船隻永世航行在海洋上,無法入港,也無法輪迴。另外還有一種比較善良的說法,聽起來也比較真實,就是船上發生了嚴重的鼠疫,所以被所有港口拒絕入港,導致該船要繼續航行,無法靠港。

此後,這艘詭異的荷蘭帆船曾多次被目擊。它速度奇快,還閃發幽光,據說看到它的船隻往往會遭遇到風暴、觸礁甚至死亡。它的幽靈船員有時還會試圖委託過往船隻,將信件帶給他們早已不在人世的親人,而接受這些信件的船長都將遭遇不幸。飛翔的荷蘭人的傳說在水手之間口耳相傳,但一直到19世紀才真正開始廣泛傳播。1821年5月《布萊克伍德雜誌(Blackwood's Magazine)》發表了一篇《范.德.戴肯的家書》,首次將飛翔的荷蘭人作為完整的故事講述。

1843年,德國作曲家華格納根據文學家「克里斯帝安.約翰.海因里希.海涅(德語:Christian Johann Heinrich Heine)」的小說《史納貝勒渥普斯基先生傳》中關於飛翔的荷蘭人的情節,完成了著名歌劇《飛行的荷蘭人》,也有人翻作《漂泊的荷蘭人》。不過在華格納的歌劇中,幽靈船的出沒地點從好望角到印度洋一帶變成了北海,也為范.德.戴肯船長加入了浪漫的元素。在歌劇中,范.德.戴肯船長被獲准每7年靠岸一次,尋找真愛,而當他找到真愛時,整艘船的詛咒也將解開。

而近幾年的好萊塢電影《神鬼奇航(Pirates of the Caribbean)》更是把飛翔的荷蘭人跟另一個深海傳說「大衛.瓊斯(Davy Jones)」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了一個愛著女神卡呂普索的英雄船長,最後因詛咒變成了半人半海獸的怪物,駕駛著飛翔的荷蘭人號,永世航行在七海之上,收集垂死的水手靈魂,強迫他們在船上服役。

關於飛翔的荷蘭人的目擊事件層出不窮,其中還包括英國的喬治王子(後來的國王喬治五世),以及二戰期間的德國U型潛艇。這讓原本認為幽靈船僅僅是海上傳說的人,增添了一分不確定性。飛翔的荷蘭人到底是否存在,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它的故事,更讓人真實地感覺到荷蘭在大航海時代的強大。閉上眼睛,想像在茫茫的大海上,眼前突然出現一艘跟這艘阿姆斯特丹號很像的古帆船,閃著幽光,以極快的速度駛來。船上幢幢鬼影,高舉著酒杯,歡唱著海盜之歌。


飛翔的荷蘭人號是否也長得像這樣呢


「國王的單桅帆船」展廳中展示著一艘雕飾華麗的「皇家小艇(Royal Chaloupe)」,或者也可稱為「國王駁船(King’s Barge)」,是跟「黃金馬車(Golden Coach)」其名的荷蘭皇室交通工具。話雖如此,其實這艘駁船從1818年完成以後,總共也不過用了30 次左右。荷蘭皇室最後一次使用這艘駁船是1962年茱麗安娜女王和夫婿伯恩哈特親王的銀婚紀念日慶典,距今已經超過60年了。

距今大約200年前,荷蘭王國的國王威廉一世下令建造一艘皇家駁船。裝飾華麗的皇家駁船在當時的歐洲非常流行,而對於荷蘭這個曾經的航海強國來說,一艘醒目的皇家駁船似乎是不可或缺之物。這艘船由「科內利斯.揚.格拉維曼斯(Cornelis Jan Glavimans)」設計,於1816年至1818年間在鹿特丹海軍造船廠建造。但威廉一世從來沒有使用過這艘特地為他製作的皇家駁船。該船第一次被使用是在1841年威廉二世的就職典禮上。

國王駁船長17公尺,通體雪白,體態修長纖細,船身用金箔裝飾。船頭的雕像是海神涅普頓駕駛著馬車。以海神作為船首雕飾,一方面顯示國王的偉大(海神親自為他拉車),另一方面也象徵航行平安。除了海神與他的隨從之外,雕像中還有著許多細節,比如螃蟹、貝殼、和諸多水生生物,極其華麗。


國王駁船


能成為國王駁船上的槳手是很高的榮譽,也絕非易事。成員都是海軍裡萬中選一的佼佼者,還要接受嚴格的訓練,用最莊嚴的方式駕駛駁船。划槳方式有非常嚴格的規定。絕對禁止將槳垂直於水面減慢駁船速度;到達目的地所需的划槳次數需要精心計算;停靠碼頭時,駁船必隨水流緩緩移動,在剛好輕輕靠上碼頭時停止,不可發生碰撞;此外,槳手不得注視國王、女王或賓客,他們必須專注在划槳上,不可因其他事物分心。在博物館的某個展間中(忘了是哪個展間)有一個皇家駁船的模型,上面的槳手一個個腰板挺直,神情肅穆,看來這就是駁船槳手該有的姿態吧。


國王駁船模型


看完了外面的船艦,接下來回到館內參觀吧。館內的展館分散在東、北、西三翼,北翼(就是靠碼頭那面)是主展館,介紹荷蘭如何成為一個海權國家;東翼是文物展示館,分為「地圖集」、「船艦模型」、「航海繪畫」、「導航儀」、「船舶裝飾」、「餐具與工藝品」、「攝影集」等;西翼則是互動式展區,有「鯨魚的故事」、「阿姆斯特丹的港口與城市」、以及某種兒童創意互動遊樂場。由於時間有限,我們直接放棄西翼,將時間花在東、北兩翼的展室中。

看似不起眼的北翼大廳裡其實有兩個頗具意義的展覽。

第一個是由蘇格蘭藝術家「內森.柯里(Nathan Coley)」在2011年的作品──「磚牆」。圍繞著大廳牆壁砌起來的磚牆看似普通,其實是用6000 塊「壓艙磚」所堆砌起來的。在荷蘭的海外貿易時代,東西印度公司的船隻,因為出發前往亞非地區時所裝載的貨物遠少於回程所攜帶的貨物,所以需要大量的壓艙物來維持半空的船隻穩定。他們選擇用磚塊作為壓艙物。抵達目的地後,磚塊便被被留在該地作為修築堡壘、倉庫、房舍、教堂等的建材。2011年,柯里將6000塊17世紀的磚塊裝在船上,仿造當年的壓艙磚頭,從荷蘭出發,繞行數個過去殖民貿易的港口,並從該地回收一些當年留下的壓艙磚,最後回到阿姆斯特丹,將這些繞行過曾經的殖民地以及從那裏回收的磚頭合在一起,用來完成這件作品。柯里以此表現出殖民歷史的重量,也讓歷史與今日連接起來。

另外一個展覽是掛在屋頂上的蠟燭船。這3艘用石蠟做成的船是荷蘭藝術家「福爾特克.德.強(Folkert de Jong)」的作品,作品的名稱是「還願品(Ex Voto)」。還願是天主教的一個習俗,通常是信徒在大病初癒或度過災厄後,對教堂進行某種捐獻,通常是聖像、畫作、牌匾、或奉納船。這些物品便被稱之為Ex Voto。海事博物館收藏了兩艘珍貴的奉納船,一艘是16世紀的物品,另一艘是17世紀,不過這兩艘船非常脆弱,不適合公開展出。福爾特克.德.強受到這兩艘奉納船的啟發,用石蠟製造奉納船,並用教堂的蠟燭製作桅杆,以象徵生命的短暫。


磚牆與蠟燭船
磚牆與蠟燭船


北翼一樓展廳的主題是「海上共和國」,講述荷蘭如何透過貿易和戰爭與海洋緊密相連。展品包含有講述海戰故事的繪畫、名將和名人的肖像畫、模型船、一艘裝飾性休閒拖曳遊艇、古董地球儀、藝術品、大砲或劍等真實武器,以及從防禦工事中回收的砲彈。蘭船東去、海上霸權、遠東和美洲的貿易、以及海軍上將「米希爾.德.魯伊特」等故事都是這個展區的重點


遊艇
紀錄荷蘭遠征艦隊的書籍


這個展區中有兩尊18世紀的中國琺瑯彩瓷小雕像被拿出來特別介紹,他們都是中國製造,但主題都與中國無關。一個是一對跳舞的歐洲人偶,另一個則是非洲奴隸形象。雖然主題都與中國無關,但裡面還是藏有很多中國元素。比如歐洲人偶雕像的衣服和帽子上有菊花、蓮花、如意雲的裝飾,非洲人偶那尊的裙子上也有菊花圖案,並且腳踩蓮葉。


中國瓷的小雕像


如果時間有限,這個展區是萬萬不能錯過的,否則等於沒來。

在地圖集展區,我特別注意到一張《御開港橫濱之全圖》。這是1859年日本木板印刷大師「歌川貞秀」繪製的巨幅橫濱港全景圖,但我認為應該是複製品或印刷品。這張圖被認為是最早也最精美的早期橫濱地圖,描繪了橫濱在作為通商口岸開放後,迅速成為與外界進行貿易和知識交流中心的景象。在畫面的右上角,富士山清晰可見。位於畫作正中央、四面環水的人口稠密區是關內,曾是外國人居住和貿易的地方。關內上方是港崎町,是一個以江戶吉原為原型的紅燈區。當初會設立這個區域,是避免日本婦女遭外國人性侵的緩衝區。大大小小的船隻在港口來回穿梭,各自懸掛著自家的國旗,其中有一些似乎是虛構的。


御開港橫濱之全圖


日本在1854年被迫與美國簽屬了《日美和親條約(神奈川條約)》,被強制打開國門。隔年又簽署了後續的《美日修好通商條約(哈里斯條約)》,被迫開放數個港口與美國貿易,同時還失去了關稅自主權。此後,俄羅斯、法國、英國、荷蘭等國紛紛效仿美國與日本簽訂類似條約,讓他們的國民有權在日本某些港口城市居住和進行貿易。這些「通商口岸」中最重要的是長崎和橫濱,前者在之前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是日本的主要貿易港口,後者則是新興港口城市。

最早跟日本進行接觸的西方國家是葡萄牙,他們早在1543年便抵達了日本南部,與當地人展開貿易。從1543年到1600年這段期間,葡萄牙獨佔與日本的貿易,他們不只帶來了西方的槍砲、菸草、肥皂等物品,也間接向日本輸入了中國的瓷器與絲綢。另外,葡萄牙人還向日本輸入了另一樣「物品」──天主教信仰,而這點並不受日本政府歡迎。

不受日本政府歡迎的行為還有一樣,即「奴隸貿易」。雖然葡萄牙人在日本取得奴隸的方式並不像在非洲那般抓捕綁架,而是透過金錢購買,但在日本政府眼中,自己國家的人民被賣到國外當奴隸,無論是否自願,都是非常傷感情的事情。豐臣秀吉在1587年7月24日下達了《伴天連追放令》,嚴厲譴責葡萄牙與耶穌會教士拐賣日本人當奴隸的行為,禁止外國傳教士在日本活動,以及終止葡萄牙的貿易自由。「伴天連」這個詞看起來好像是個什麼忍者組織,其實就是葡萄牙與「Padre(神父)」的日語漢字翻譯。德川家康掌權後,沿襲了豐臣秀吉的禁教政策,在1614年通過了《元和禁教令》。雖然沒有完全禁止天主教的傳播,但更進一步地加強了對其的控制。到了家康晚年,更將葡萄牙人停泊地限制在長崎和平戶。

16世紀末,西班牙、荷蘭等新勢力也陸續抵達日本,並利用日本當時的紛亂狀況,跟葡萄牙搶奪起貿易的專利權。

17世紀初,不願放棄傳教使命的葡萄牙與德川幕府之間的矛盾達到極點。幕府最終下令對日本天主教徒實行血腥清洗,並徹底驅逐葡萄牙勢力,更頒布數道鎖國令,嚴防天主教繼續傳入。但日本對西洋武器等物資的需求無法斷絕,必須繼續和西方國家進行貿易。此時,有一個西方國家宣稱自己不傳宗教,不談殖民,純做生意,我想大家應該都猜到是哪個國家了吧。就這樣,荷蘭取代了葡萄牙,成為江戶時代日本政府欽定的貿易對象,不過交易港口僅限長崎,不能擴張,而且還得遵循非常嚴格的法令。

享保年間(1716至1736年),江戶幕府第8代將軍「德川吉宗」放寬禁書令,允許沒有宣傳基督教義的西洋書籍輸入,讓西方的學問得以在日本流傳。還有少數歐洲學者得到了幕府的批准,可以離開長崎出島,踏上日本本土。因為這些學問大都是通過獨佔與日本貿易的荷蘭人傳入,所以洋學或西學在日本也被稱為「蘭學」。


紅毛人遠見之圖


在《蘭船東去》這本書的結尾,講述了下面這樣一個故事。一艘鹿特丹公司的商船「慈愛號(Liefde)」,在1598年橫渡太平洋的時候,遭遇了颱風、壞血病、以及痢疾種種災難,與船隊分散,最終漂流到一個不知名的國度。慈愛號上倖存的24名船員隨即被一群矮小、五官扁平、留著奇怪髮型、以及拿著一種彎曲的長劍的種族逮捕。他們被送到一個城堡內,在一個小孩面前進行審問。在場進行翻譯的是葡萄牙裔的耶穌會教士,他看出慈愛號是艘荷蘭商船,於是將一行人指控為海盜。慈愛號船員遭到監禁,等候問斬。幾天後,一名地位高貴的老者,帶著會說葡萄牙語的隨從,偷偷前來探訪被監禁的慈愛號船員,在一番訊問過後,老者命令守衛釋放這群異鄉客。在不知所措的守衛面前,老者的隨從拿出了表明身分的信物──一塊上面刻有三葉葵的令牌。

這群人後來才知道這個國家就是《馬可波羅遊記》中提到過的日本。他們擱淺的地方是九州豐後的臼杵,之後被送到大阪城,接受豐臣家二代將軍「豐臣秀賴」的審問。那個將已是死囚的慈愛號船員救出來的老者,正是當時的五大老之一──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將慈愛號的船員招到麾下,成為他的對外貿易顧問,教導手下如何製作火器,以及建造能夠遠程航行的大船。數年後,德川家康推翻了豐臣家,建立了統治日本長達264年的江戶幕府。

慈愛號的船員中有一名叫做「威廉.亞當斯(William Adams)」的英格蘭籍傭兵,後來成為了德川家康倚重的助手,被賜名「三浦按針」,終其一生沒有再回家鄉。2024年Netflix以威廉.亞當斯的故事作為藍本,拍攝了10集的迷你劇集──「幕府將軍(Shōgun)」。


日本畫風格的繪畫


在「船舶裝飾」展區,我們看到許多不同的船首像(Figurehead)以及船尾雕飾。

船首像是帆船時代裝飾在船首的雕刻像,其歷史可追溯至古希臘羅馬時代。航海家們在船首裝飾動物或神靈形象的雕像,一是為了讓海神高興,二是他們認為船體本身需要有一雙眼睛,才能安全地在航路上前進。進入16世紀之後,船首像變成了權富與威信的象徵,雕刻家們開始創作出各式各樣華麗的雕刻:女神、騎士、幻獸、妖精等等,各類題材層出不窮。


船首像


船尾雕刻則是艦艇身分地位的象徵,必須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並且令人印象深刻。船尾的雕刻代表了這艘船的重要性,以及它所代表的國家的財富。華麗的雕刻和鍍金裝飾是一種宣言,旨在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以及威攝力。當一艘船駛入外國港口時,船尾的雕刻就成為了這個國家文化和精神的展示。


各種書籍、文物、地球儀、模型


這裡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塊從「北布拉班特號(Noord-Brabant)」戰艦舷梯拆卸下來了博斯市徽。博斯是過去的布拉班特公國以及如今的北布拉班特省最重要的城市,因此在以北布拉班特命名的船艦上掛上它的市徽確實不難理解。不過我們若非這次旅行意外將博斯排入行程,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它在荷蘭歷史中的重要性,也或許會在事後知道,而感覺特別扼腕。


博斯市徽


網紅「冷水」在節目中如是說:深度遊最簡單的公式,就是將原本壓縮在一天之內的行程,拆開來幾天慢慢體驗,就會發現旅行不僅輕鬆了,也有了真正的深度。這個說法讓我很有感觸。將腳步放慢,所增加的深度並不僅限於能在某個景點花更多的時間,還能讓行程安排更有彈性,可以隨時增加或放棄某些地點。一場不被事先安排好的行程完全控制住的旅行,我認為一定能帶來更深刻的體驗。

接下來的這間「導航儀」展廳感覺可真不得了。倒不是因為這些琳瑯滿目的古代導航工具,如羅盤、星軌儀、仰角計算器、望遠鏡等,而是房間的屋頂跟牆壁上都裝飾著滿滿的星圖。步行其中,好像走入星海一般,如夢似幻。我必須承認,我幾乎沒在看那些展示品到底是些什麼東西,反而在人工星海中尋找著一個個製作出來的星座,然後拍照、拍照、拍照。


人工星空
天蠍座。還有這應該是仰角儀?
北極星
小朋友在看的是航海誌嗎?


北翼大廳三樓有尊女神像。這尊雕像是1784年10月24日「航海學院(Kweekschool voor de Zeevaart)」落成時,委託阿姆斯特丹市雕塑家安東尼.澤西尼斯(Anthonie Ziesenis)雕塑的作品,主題是「海事」。澤尼西斯讓女神左手握著船舵,腳下踩著羅盤、海圖、桅杆、以及雙蛇杖等,都具有海事的寓意。兩側的公雞與蜂巢,則分別代表「警慎(Vigiant)」與「勤奮(diligent)」,是對未來的海員們的期待。這尊雕像一直被人稱之為「凱特(Kaatje)」,原因不詳,久而久之,這就變成了雕像的名字,至於原來的命字是什麼已不可考。航海學院於2000年關閉後,雕像便被捐給了海事博物館。


凱特


結束海事博物館的參觀,回到玻璃天頂下的中庭。我在海事博物館的紀念品店裡買了一枚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銅幣。銅幣看起來很古舊,我也不知道它是當年使用過的古幣,還是後來仿製的。但錢幣上的年份是1790年,而這一枚只賣17.95歐,有可能是230年前的東西嗎?


VOC古銅幣


因為前兩天意外看到阿姆斯特丹一個很有趣的景點──「閣樓上的教堂」,為了把它排進行程,只好壓縮吃中飯的時間,因此我們只能在海事博物館中庭簡單地吃點點心,填個肚子,就要趕往下一個行程:林布蘭之家。


小點心
很多遊客在中庭休息


本篇遊記完成於7/15/2025





上一章:荷遊日誌 - 阿姆斯特丹 - 阿姆斯特丹早晨漫步

下一章:荷遊日誌 - 阿姆斯特丹 - 林布蘭故居紀念館(Rembrandthuis Museum)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