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阿姆斯特丹 - 林布蘭故居紀念館(Rembrandthuis Museum)

一路走來,我們接觸了不少林布蘭的作品,也稍微了解了他的人生。如今,我們來到他的故居,這也是我們本次旅行中與他相關的最後一個景點。

林布蘭故居紀念館(Rembrandthuis Museum),又稱為林布蘭之家,是這位荷蘭最偉大的畫家居住了17年的房子(1639 – 1658)。這棟房子建於1606年,起初屬於來自安特衛普的「彼得.貝爾騰(Pieter Belten)」。有趣的是,林布蘭也是在這一年出生的,因此紀念館的正面刻上了1606的數字,算是紀念這個巧合。彼得.貝爾騰過世後,他的孩子在1627年對房屋進行了擴建。據說,這次擴建是由「雅各.范.坎彭」所規劃,除了加蓋第三層,正面也增加了當時很受歡迎的山牆。總而言之,這棟房子在當年算是一棟豪宅。


林布蘭故居紀念館


1639年,33歲的林布蘭正值意氣風發。他在5年前娶了名門望族的遠房親戚「薩斯基亞.范.尤倫伯格(Saskia van Uylenburgh)」,讓他得以步入上流社會,而且他還剛接到一筆大生意,也就是後來成為荷蘭國寶的《夜巡》。為了找一棟適合自己身分地位,又有空間成立畫室的房屋,林布蘭在1639年1月5日買下了這間豪宅。當時房屋的總價是1萬3千荷蘭盾,雖然可以分期付款,但即使是對於當紅的林布蘭來說,仍是一筆驚人的費用,畢竟那時一般人的工資,每個月也不過20到30荷蘭盾,而《夜巡》也不過賣了1,600荷蘭盾。

如果只是房子本身,以林布蘭作畫跟學費的收入,加上妻子薩斯基亞的優渥家境,應該還不是問題,但林布蘭可能就是因為年少得志,使得他在金錢方面大手大腳,後來更沉迷於收藏,幾乎把整棟房子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珍品陳列室,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珍品。

在這位大畫家大手大腳的同時,厄運也悄悄降臨。這對恩愛的夫妻在婚後生了4個孩子,但前3個都在出生沒多久便夭折了,只有出生於1641年的老么提圖斯存活了下來。本以為接下來一家人可以開開心心的過日子,可是就在提圖斯還不滿一歲時,薩斯基亞便因病過世,年僅29歲,據說可能是肺結核。令人感到五味雜陳的是,林布蘭的巨作《夜巡》也在這年完成。

《夜巡》這幅畫雖然後世給予極高的評價,但嚴格來說,它實在不是一幅討買家喜歡的作品。那些出了錢卻被放在後排,連臉都看不清楚的客人,很難想像會給這幅畫多大好評。林布蘭自《夜巡》這幅畫以後,作畫越來越有情感,越來越有深度,也越來越有個性,不知道這和3個兒女以及薩斯基亞的離世是否有關。這些都是一個藝術家能流芳百世的特質,但卻不是一個商業畫家該有的作風。也許從這個時候起,林布蘭的事業已經注定要走下坡。

薩斯基亞過世後,林布蘭雇用了「吉爾特.迪爾克斯(Geertje Dircx)」作為兒子的保母。其實吉爾特應該在薩斯基亞過世前就已經在林布蘭家裡工作,可能一開始是被雇來照顧薩斯基亞的。林布蘭隨後和吉爾特發展出了超越主僕關係的感情。他們之間的關係維持了6年,可是林布蘭卻始終不願意娶吉爾特為妻,這令後者極其不滿,數次與林布蘭發生激烈爭吵。

據說,薩斯基亞在去世前幾週立下了遺囑,將她和林布蘭的共同遺產中屬於她的那一份留給了兒子提圖斯,而不是林布蘭。在提圖斯成年可以繼承之前,遺產所產生的任何利息都可以歸林布蘭所有,因為他是兒子的父親和監護人。但遺囑中還有另外一條附加條件:如果林布蘭再婚,薩斯基亞的所有財產立刻轉給她的娘家。對於此時事業已經開始走下坡,收入減少,支出卻絲毫不減的林布蘭來說,失去薩斯基亞留給提圖斯的那部分財產可能會讓他在財務方面更加困難。

1647年,林布蘭又雇用了一位年輕的女傭「亨德里克.史托費爾斯(Hendrickje Stoffels)」。相比於吉爾特,亨德里克具有更加吸引林布蘭的特質。她文靜、舉止優雅,而且比吉爾特年輕了16歲。吉爾特很快就發現林布蘭和亨德里克的關係越來越親密,強烈的忌妒讓她變得魯莽,最終導致自己被解雇。被解雇的吉爾特隨後將林布蘭告上法庭,控告他拒絕履行與她訂立的不成文婚約。林布蘭試圖與吉爾特私下和解,但和解金額始終無法令吉爾特滿意,所以兩人的案件還是在1649年10月23日在市政廳開庭審理,法庭最後判決林布蘭每年付給吉爾特200荷蘭盾的贍養費。

吉爾特似乎對這個判決仍不滿意,私下要求林布蘭支付更多金錢。1650年,林布蘭指控吉爾特偷竊薩斯基亞的珠寶,亨德里克也在案件中作證,據說還有其他鄰居跟吉爾特的親戚也作證支持林布蘭。最終吉爾特被判處12年監禁,送到豪達(Gouda)的「蜘蛛屋」服刑,不過她在5年後因病提前獲釋。獲釋後的吉爾特再次與林布蘭對簿公堂,但此時林布蘭已經接近破產邊緣,即使吉爾特贏得官司,也很難再從林布蘭身上拿到更多賠償。

林布蘭和吉爾特的關係到什麼程度不得而知,但他和亨德里克確實成為了長期伴侶。同樣由於薩斯基亞的遺囑,林布蘭並沒有娶亨德里克為妻,但亨德里克並沒有像吉爾特一般咄咄逼人,甚至在林布蘭破產後,仍然陪伴在他身邊。可是在那個保守的年代,兩人的關係並不被社會所接受。1654 年 6 月,阿姆斯特丹歸正會(Reformed Church of Amsterdam)指控亨德里克「與男子未婚同居」和「未婚懷孕」,禁止她繼續參加任何教會活動。此時亨德里克已經懷孕超過6個月,因此抗辯毫無意義。林布蘭本身很少參與教會活動,所以不像亨德里克那樣受到教會強烈指控,但這依然嚴重影響他的事業,作品變得更難售出。

1654年10月30日,亨德里克為林布蘭誕下一女,兩人將她取名為「科尼莉婭(Cornelia)」。選擇這個名字可能是因為這是林布蘭母親的名字,或者是更令人心酸的原因:它是薩斯基亞和林布蘭的兩個女兒的名字。薩斯基亞在1638及1640年都生過一個女兒,兩個女兒都被取名為科尼莉婭,但都在出生後幾個星期就夭折了。最後這個小女兒科尼莉婭,卻是林布蘭1669年過世時唯一還陪在身邊的親人,因為亨德里克跟提圖斯都已先他一步而去。

回到房子的話題。1649年時,林布蘭的經濟狀況已經不甚理想,開始欠繳房屋的分期付款,到了1653年,欠款已經到了難以補上的地步。最後,林布蘭不得不在1656年宣布破產。但即使申請了破產,房子一樣沒能保住。1658年,林布蘭的住宅遭到拍賣,售價1萬1千荷蘭盾。

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裡,林布蘭故居一直被作為私人住宅使用。房屋經過多次轉手、翻修、改建,甚至還曾被拆分成幾戶較小的住宅,所以狀況變得極為糟糕。1906年,作為林布蘭300歲誕辰紀念,有著「19世紀的林布蘭」之稱的荷蘭畫家「約瑟夫.伊瑟瑞爾斯(Jozef Israëls)」與另一位畫家「楊.維特(Jan Pieter Veth)」聯手,遊說阿姆斯特丹市政府將林布蘭故居買下,改建成紀念館。市政府在1907年買下了林布蘭故居,並將其交給「林布蘭故居基金會(Rembrandthuis Foundation)」經營(還是捐贈?)。1907年至1911年間,荷蘭建築師「卡雷爾.德.巴澤爾(Karel de Bazel)」對房屋進行整修。紀念館於1911年6月10日正式對外開放,威廉明娜女王(Queen WIlhelmina)與其夫婿亨德里克王子成為第一批進入參觀的貴客。

話說回來,4個月後,在遠東的中國大地上發生了一起徹底改寫中國歷史的大事件 ──武昌起義。從這天起,中國長達將近4千年的帝制政權被徹底顛覆,進入了民主共和體制的新篇章。


林布蘭故居紀念館紀念硬幣


林布蘭總共創作了290幅版畫,而林布蘭故居紀念館收藏了其中的260幅,是世界上最完整的收藏。這都是靠著「楊.維特」的努力,說服世界各地的博物館與收藏家將林布蘭的版畫送回它們的誕生地收藏與展示。除了版畫之外,這裡也收藏了不少林布蘭的素描,不過好像沒有他的油畫原作。

1940年5月德軍佔領阿姆斯特丹後,這些版畫和素描被移到地下藏匿。但1944年的洪災使得這些藏品又從地下移出。1945年盟軍解放阿姆斯特丹後,藏品才再次被移回紀念館。同年,紀念館重新對外開放,但由於戰後歐洲經濟蕭條,捐贈幾乎停滯,紀念館的營運資金也非常緊張。幸好,在美國的援助下,歐洲的經濟逐漸復甦。1982年,紀念館收到了一筆大額捐贈,其中包括40幅版畫。1993年,紀念館又購入了4幅版畫。這些版畫是藝術品經銷商克萊門.德.容格(Clement de Jonghe)的藏品,據說他是直接從林布蘭本人手中購得的。

紀念館在1990年代進行了大規模的改建,使其變得更加現代化。基金會更收購了旁邊的建築,進行大規模的翻修,使其成為原本紀念館的延伸。新建築於 1998 年 5 月 7 日開放,充滿現代感的外觀由「摩西.舒瓦茲(Moshé Zwarts)」 和「雷因.揚斯瑪(Rein Jansma)」共同設計,內部則由「彼得.薩斯( Peter Sas)」 負責,新建築內設有 2 個展覽館、辦公室、圖書館,還有林布蘭資訊中心,不過除了頂樓展覽館以及一樓的售票處之外,其他地方應該是沒對一般遊客開放。

1990年代故居內部的修復工作由建築歷史學家亨克.贊特庫伊爾(Henk Zantkuijl)領導,他是專門研究17世紀房屋的專家。亨克靠著林布蘭當年的破產清單,盡可能準確地還原建築和室內空間。這個破產清單基本上列出了房間的平面圖、每間房間的用途以及每件家具的擺放位置。此外,林布蘭本人竟然也對團隊提供了一些幫助。怎麼說呢?原來是因為他曾經畫過一些房屋周圍的景色,這些作品對修復工作提供了重要參考。最終,房屋於 1999 年恢復了 17 世紀的原貌。

林布蘭故居紀念館如今的內部裝潢非常接近他當年居住時的樣貌,內部重現了他日常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在一樓的大廳、接待室、以及起居室的牆上看似凌亂地掛了許多畫作,其實也是還原當年的樣貌。當年林布蘭的客廳跟接待室就是他的畫廊,他將許多作品展示在牆上,客人看到喜歡的便可諮詢、購買。今天掛在牆上的這些畫應該都不是林布蘭本人的作品,說真的我也不確定這些畫是不是真跡,因為他們真的看似隨意地掛在牆上。不過當遊客太靠近時,工作人員還是會出聲警告,所以我想就算不是國寶級的畫作,來頭應該也不小。


客廳、起居室、跟接待室牆上都掛滿了畫


林布蘭故居紀念館跟海事博物館一樣,憑博物館卡跟ICOM會員都可免費入場。從新建築物進入後,領取語音導覽即可開始參觀。我看「莉莉嗯」去參觀時使用的導覽器好像是只有語音的那種,跟安妮之家一樣,不過館方發給我們的導覽器有附帶螢幕,在參觀過程中會搭配畫作介紹,增加參觀體驗感。


附帶螢幕的導覽器


從新建築走進老房子,入口處有一個林布蘭之家的剖面模型,可以先在這裡看一下房間大致的分布情況。林布蘭之家一共4層樓(嚴格來講,連上閣樓的話應該是5層),從新建築進入的參觀入口直接通往位於地下室的廚房,然後從房屋中央的螺旋梯可以通往一、二、三樓,最後從三樓前方房間的小樓梯可以通往閣樓。


房屋模型
房屋模型


廚房

地下室的廚房裡有幾個有趣的看點。首先是靠窗處,看起來是流理台的地方,有個水龍頭。因為有人說當時只有富貴人家才有這種設施,一瞬間竟讓我誤以為這是自來水龍頭,但17世紀哪來的自來水?仔細一看,會發現後面有個帶幫浦的把手,看來這個磚頭柱裡面應該有個水箱啊。當然也有可能是直接抽取地下水,不過從造型上來看,我覺得水箱的機會大一點。如果是水箱的話,每天是由誰負責將水箱裝滿呢?


水龍頭


說到水,導覽介紹了一個有趣的小知識。17世紀的歐洲,城市裡沒有什麼「淨水」的概念,那時咖啡又還沒傳入阿姆斯特丹,所以這裡的人沒有把水煮沸喝的習慣(阿姆斯特丹一直到1661年才有咖啡)。水源不乾淨,加上又不煮沸,所以非常容易傳播病菌,像是鼠疫、肝病等疾病,一旦爆發就不可收拾。那麼,那個時代阿姆斯特丹的一般人為了衛生問題,會喝什麼東西代替生水呢?答案是「啤酒」。據說那時候大人小孩都喝啤酒。啤酒在製作時會高溫煮沸,然後藉由發酵產生酒精,這個過程能殺死大部分的細菌。古人也許不懂什麼細菌病毒,但知道喝啤酒比喝水不容易生病,就這麼簡單。

流理臺上的展示櫃裡擺了一些破碎的瓶罐瓢盤,據說這都是從戶外的茅房糞坑裡挖出來的。考古學家對從遺址中發現的幾個陶罐進行了檢測,發現了林布蘭工作室中使用過的顏料殘留物,證明這些物品確實曾屬於他。順帶一提,導覽說林布蘭主要的飲食是麵包、起司跟鯡魚。


從糞坑挖出來的物品


在廚房的入口處有個大櫥櫃,櫥櫃門打開後,裡面竟然是一張床舖。以前的人睡覺還要睡在可以密閉的櫥櫃裡,這麼沒安全感嗎?其實不然。以前的人並沒有「臥房」的概念,任何房間都能擺床睡覺,更窮的人可能連床都沒有,直接睡在地板或桌子上。別看迪士尼卡通總是把那些王公貴族的房間演得金碧輝煌,其實在中世紀時,除非是真正叫得上名號的國王君主,否則那種卡通裡被稱為國王的小城主,很多都是在城堡大廳擺張床,直接睡在大廳裡。17世紀的生活當然比中世紀要進步很多,但擁有「專門的臥房」的家庭還是不多。所以我在猜,也許帶門的櫥櫃就是他們的「臥室」,這樣在裡面睡覺的人跟在外面做事的人彼此不會互相干擾。

此外,這張床還特別短。其實不止這張床,林布蘭家裡所有的床都很短。而且也不只林布蘭家,我們之後去的「閣樓上的吾主博物館」內的床鋪也一樣很短。原來以前的人認為如果躺著睡覺,會讓血液倒流進腦袋導致喪命,所以他們通常坐著睡覺。從某種角度來說,似乎不無道理。


廚房裡的床


廚房這張床應該是當年在這工作的傭人所使用的床鋪,這樣說來,很有可能當年吉爾特跟亨德里克就是睡在這裡吧。


房屋中央的螺旋梯


一樓

一樓是林布蘭家庭主要的生活空間,總共分為3個大房間,以及螺旋樓梯邊上的一間小房間。

小房間裡有書桌跟書架,應該是林布蘭的書房。據說因為裡面擺放的都是林布蘭使用過的東西,所以禁止遊客進入,避免損壞這些物品。


林布蘭的書房


3間大房間有兩間位於房子前方。一間是客廳,房子的正門就在這裡;另外一間是接待室,是林布蘭接待來訪客人的地方。接待室也有一張床舖,跟廚房一樣,都是擺在有門的櫥櫃裡,大概是給過夜客人使用的。客廳的角落裡擺了一張椅子,據說林布蘭非常喜歡坐在這張椅子上,觀察路上來往的行人。也許這就是藝術家的特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再簡單平凡的事物,只要仔細觀察體會,都能成為一件充滿故事的作品。


客廳
客廳角落擺放著林布蘭最喜歡的椅子
接待室的床


房子後方則是林布蘭家人的起居室,說是家人,其實也只有他跟薩斯基亞兩人而已。薩斯基亞過世後,吉爾特跟亨德里克是否曾與林布蘭一起住在這間房間裡,我就不清楚了。


起居室
起居室

起居室的壁爐前有個嬰兒搖籃。我不自覺地想有哪些嬰兒曾在這裡生活過,提圖斯是一個,林布蘭跟亨德里克的女兒科內莉婭應該也生活過一段時間,另外他跟薩斯基亞的第二個女兒科內莉婭也曾在這生活過,雖然只有短短數周。

不過林布蘭這3名子女都沒有使用過眼前這個搖籃。根據紀念館的收藏品負責人「艾普科.魯尼亞(Epco Runia)」介紹:「某天,一對荷蘭夫婦發郵件給我,說他們有林布蘭的搖籃,覺得我可能會感興趣。可惜,我們最後發現這是為電影製作的搖籃!」雖然這不是真品,但在經過進一步研究後,魯尼亞確定該電影道具準確地代表了林布蘭當時使用的搖籃類型。所以,他很高興也很感激地收下了這個搖籃,並將它展示在林布蘭的起居室中。


嬰兒搖籃


客廳、接待室、起居室內的牆上都掛滿了畫。正如我之前所說,雖然我不知道這些畫是否都是真品,不過它們都反映了林布蘭所在的那個時代,也就是荷蘭的黃金時期。我只有特別注意到兩幅畫。一幅掛在臥室角落,是一個身著紅衣,帶著一頂禮貌的淑女側身畫像。林布蘭在1633年曾為薩斯基亞繪製了這樣一幅畫像,不過我們看到的這幅應該是仿畫,或是弟子的作品,因為林布蘭的真品被收藏在德國卡塞爾的「歷代大師畫廊(Gemäldegalerie Alte Meister)」中。另外一幅是「阿德里安.布勞威爾(Adriaen Brouwer)」的《客棧裡的快樂農民(Merry Peasants at an Inn),1624 – 1625》。會注意到這幅畫,是因為我曾在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看過布勞威爾的作品。他的作品生動的呈現出百姓日常生活的模樣,讓人印象深刻。據說林布蘭也非常喜歡布勞威爾的作品。


薩斯基亞
客棧裡的快樂農民


一樓半

因為一樓挑高的關係,所以在樓梯間裡有個半層樓的空間。樓梯後面有個小房間,以前的用途是什麼不知道,現在是當作林布蘭版畫的展示廳使用。之前說過林布蘭故居紀念館有著最完整的林布蘭版畫收藏(我想大家應該明白我指的是雕版,而不是複印出來的畫),這個展廳的空間不夠將260張雕版都展示出來,只有大概10幅左右,我想大概是採用輪替的方式。此外,這個樓梯間的前後還各設計了一扇圓型窗戶,可以從這俯瞰客廳與起居室的全景。


版畫室
林布蘭的版畫


二樓

接著上到二樓,這裡有前後兩間房間。靠後面的一間布置成林布蘭的「驚異的房間」,擺放了各式各樣他蒐集的珍奇異物。中世紀的鎧甲、稀有動物的標本、武士的配件、希臘的雕像、名家的油畫等等,林布蘭曾蒐集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把這棟豪宅堆得滿滿當當,如今擺在這間「珍奇屋」中的,大概只有他當年收藏品中的冰山一角吧。林布蘭也常以這些收藏品為模特設計主題,比如導覽中介紹的這幅《亞里斯多德與荷馬半身像(Aristotle with a Bust of Homer),1653》,目前收藏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中。


驚異的房間
奇異動物的標本
《亞里斯多德與荷馬半身像》


靠前面的房間大概是林布蘭曾經的畫室,現在主要在介紹林布蘭所使用的顏料的調製。在林布蘭的時代,畫家在作畫前,必須將將色粉(Pigment)和黏劑(Binder)調和在一起,才能成為顏料。色粉多半是礦石磨成的粉,當然也有用植物,甚至是昆蟲屍體或是動物骨頭磨成的粉末做成的色粉。黏劑則是用油或蛋黃。用蛋黃製作出來的顏料稱為「蛋彩(Tempera)」,顏色較無光澤,而且乾的非常快;用油作為黏劑的則是「油彩(Oil paint)」,有光澤,反光明顯,也沒那麼容易乾,使用時間較長。能作為黏劑的油必須是乾性油,如亞麻籽、罌粟花籽、核桃等,林布蘭的時代通常用亞麻籽。


顏料製作展廳
過去的畫筆


蛋彩顏料乾得非常快,所以不可能一次弄一堆顏色在那邊好整以暇的構圖上色,必須速戰速決。因此,畫家在動筆前都必須清楚知道自己要畫什麼,否則就是無端浪費顏料,而顏料很不便宜。此外,由於其快乾特性,作畫時通常一次只能上薄薄一層,不能像油畫一樣反覆塗上厚厚的油彩,因此很少能像油畫那樣畫出非常深的深色。油彩剛出現時,許多畫家還會搭配蛋彩使用,用蛋彩打底或是畫完之後的保護層,林布蘭也會同時使用兩者,但到了16世紀,蛋彩幾乎都被油彩取代了。

林布蘭的調色盤上通常會有下列幾種顏色:白色、黑色、赭色、土黃、棕土、棕黑、茜色、胭脂紅、朱紅、鎳鈦黃、靛藍、以及蔚藍。當然他並非永遠只使用以上幾種顏色。林布蘭那個年代使用的白色是「鉛白」,有劇毒,所以以前作畫一定要在通風良好的地方,否則死得快。黑色通常是碳化後的骨頭,非常深邃。而胭脂紅,是用蝨子磨成的粉末。


各類色粉


靛藍(Smalt)的原料是一種名為「鈷玻璃(Cobalt Glass)」的深藍色玻璃,取代價錢非常昂貴的「群青色(Ultramarine)」。我們之前曾經提過這種用僅在阿富汗出產的天青石製作的群青色,它不只價錢極其昂貴,甚至還被教會壟斷,只能使用在聖母的衣物上,所以群青也成為聖母的代表色。到了北方文藝復興時代,群青不再被教會壟斷,但價錢還是很可觀。今天,天青石的行情約是2萬5千歐元一公斤,鈷玻璃則大概是5千歐元,雖然也不便宜,但比天青石好太多了。可是靛藍有個問題,時間久了,它會逐漸失去顏色,最後變成灰色。我們今天看到很多林布蘭的作品都呈現暗色的狀態,很可能跟靛藍褪色有關。

在這間房間裡還有顏料製作的現場表演。因為進來時表演已經開始,我心想乾脆等下一場再看,便沒有太過注意,而是先去觀看展廳內其他的介紹。萬萬沒想到這竟是今天最後一場表演,小姐姐演出完畢後,就動手清洗器材收攤了,著實令人扼腕。


顏料製作表演


三樓

三樓靠後面的房間是版畫製作展示室。這裡跟二樓的顏料製作展廳一樣,是互動式展區,遊客們在此可以學到如何給版畫的銅板上墨、印刷,據說還可以自己動手嘗試印刷。這裡跟顏料製作展廳一樣有人表演,但似乎結束時間也相同,所以我們上來時,最後一場表演已經結束,工作人員正在收拾東西。唉~又沒看到。


版畫製作展示室


三樓靠前面的房間則是當年的教室。這個房間面向大街的方向有4扇窗戶,每扇窗戶前都用隔板隔出了一個小空間,變成像是4個獨立的作畫區域。有網紅說林布蘭同一時期只有4名學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這裡被隔成了4間畫室而作出的結論。我不確定林布蘭是不是一次只收4名學生,因為我沒有作過研究,不過以我對這間展示導覽的理解,這裡的4間畫室應該與上述論點無關。根據導覽介紹,這裡的4間畫室代表的應該是學生在各個時期練習的技法。


三樓教室


畫室由左至右,我將它稱為第一至第四畫室。

第一畫室展現的是「素描」。這裡擺放了石膏像,有鉛筆跟粉筆,但沒有顏料。素描是一切作畫的基本,是畫家培養觀察力以及重現眼前所見的基礎。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成功的畫家不會素描,即使他們後來變成了印象派、野獸派、抽象派、或是超現實畫派,他們一定仍是素描高手。一個沒有觀察力,或是無法重現眼睛所見的畫家,畫出來的東西就是小孩塗鴉。別看印象派、抽象派、或是超現實畫派畫出來的東西好像塗鴉一樣,這只是因為他們觀察的方式不同,並且以或立體、或扭曲、或多維的方式重現,而非隨手亂畫。比如說梵谷,如果去過梵谷美術館,就會發現他早期的素描能力是很強的。不會素描的畫家畫出來的鬼畫符,不會是梵谷、畢卡索、或是達利,它就只是張鬼畫符。

第二畫室展現的是「著色」,所以這裡擺了調色盤。素描賦予畫作形體,而著色給予畫作靈魂。一張畫有了顏色,才能更好的表現出光影、透視、以及立體感,變得更加真實。當然,好的素描也能表現出上述特質,但當然還是比不上一張有顏色的畫。素描只看技巧,對大部分想成為畫家的人來說沒有什麼問題,但著色不只是技巧,還要加入對顏料的知識、對顏色的理解,以及對顏色對比有一定程度的感受,還需具備對光影感知以及如何呈現的天賦。

第三畫室展現的是「臨摹」。從這裡的擺設可以看出作畫者正在描繪牆上的畫作。將素描練習的滾瓜爛熟,並且對於顏色有充分的掌控後,就可以臨摹老師或是前人的作品了。因為此時的臨摹不再只是單純的描繪,而是能捕捉到畫中的神韻。為什麼畫家要這麼畫?他想藉由這幅畫表現什麼?在臨摹的過程中,這些都是需要回答的問題,否則就只是複印件。

第四畫室,也就是最後一間畫室,展現的是「創作」。學生完全掌握了上述3種能力,才可以真正的開始創作自己的繪畫。這間畫室擺了一面鏡子,導覽好像說這是代表了他們可以從「自畫像」開始作為起步,然後一步一步地擴大創作的範圍。因為一個人在世界上最熟悉的事物就是「自己」(當年也許是吧,現在我不敢說),也最清楚想要如何表現自己,因此將自畫像作為創作的開始,是再合理不過了。


四階段


林布蘭的學生等級也分成4種:年輕學徒(Young Apprentices)、高級助手(Advanced Assistants)、獨立畫家(Independent Painters)、以及繪畫大師(Master Painters)。其實也不只林布蘭的學生,世界上任何一種職業,不都是像這樣循序漸進的嗎?就算是星際大戰裡的絕地武士,也是這樣一步步鍛鍊自己、證明自己,達成目標,然後取得相應的地位跟頭銜嗎?很明顯,在巴.歐氏自由派的理論中這套邏輯是不存在的,因為DEI,所有人都應該有資格得到所有頭銜,如果沒有,那就是社會不公。

參觀完了教室,林布蘭的故居部分就算是參觀完畢了。從旁邊的樓梯走上閣樓,這裡展示了當年的破產清單文本(不知道是真品還是複製品)以及一尊跟林布蘭廣場上那尊雕像一樣造型,但是尺寸小了很多的雕像,另外有椅子可以讓走累的遊客坐著休息一下,順便看看牆上正在撥放的林布蘭相關多媒體影音。休息夠了,就可以從旁邊的出口走到隔壁的新大樓,這裡還有一間展廳。


林布蘭雕像
破產清單


新大樓這間展廳應該是特展廳,展覽主題隨時在變。我們去參觀的時候,主題應該是林布蘭跟薩斯基亞的愛情,所以展品大都是林布蘭以薩斯基亞為主題所製作的版畫。我跟老婆在這裡都拍了下面這張一個小女孩看著兩隻死孔雀的繪畫,但因為都沒拍到解說,所以我也忘了為什麼特地拍下這張作品。


小女孩與死掉的孔雀


最後,我想用阿姆斯特丹的「聖路加公會(Guild of Saint Luke )」作為這篇遊記的結尾。

聖路加公會是早期近代歐洲(15 – 18世紀)畫家和藝術家公會最常用的名字,尤其在低地國家更是流行。這是取其福音傳道者路加的名字,因為他曾被大馬士革的聖若望(John of Damascus)認定是聖母瑪利亞肖像的繪製者,所以成為了藝術家的主保聖人。在低地國家的許多城市,藝術家需要成為公會的會員,才能收學徒、向大眾出售畫作、或是開設畫廊,相當於是一種壟斷事業。

阿姆斯特丹是1579年宗教改革後第一個重新頒發聖路加特許狀的城市,其範圍涵蓋畫家、雕塑家、雕刻家以及其他專門從事視覺藝術的行業。1609年,隨著《十二年休戰協定》的簽署,西班牙屬地尼德蘭與荷蘭共和國之間的貿易恢復,移民數量增加,許多荷蘭城市重新頒發行會特許狀,作為防止大量畫作跨境流入的一種保護形式。

林布蘭於1631年加入阿姆斯特丹的聖路加公會,他曾擔任公會的理事,並積極參與公會活動,這有助於他在藝術圈建立聲譽和拓展業務。

在一樓起居室的牆上有一個密封盒,裡面裝著一枚令牌(Medaillon),令牌正面有個像是4個盾牌組成的圖形,上面有數字1634,背面則寫著「Rembrant Hermans S」。這是林布蘭的聖路加公會「喪葬令牌(Begrafenispenning)」。


林布蘭的聖路加公會喪葬令牌


喪葬令牌是16至18世紀時參與死者葬禮的信物,它可以是對葬禮工作者的一種支付方式,也可以是代表出席葬禮的證明。這主要是荷蘭地區的習俗,不過在德國北部信奉新教的地區也有相同習俗。在荷蘭,「喪葬令牌」經常被用作行會成員出席會員葬禮的證明,這些在行會中使用的令牌也被稱為「行會令牌(Gildepenning)」。當行會成員過世時,令牌會發給所有成員,而出席葬禮的成員要將令牌交回,以此來證明誰有出席葬禮。林布蘭這枚1634年的喪葬令牌不知道是誰的葬禮的出席證明。順帶一提,禮品店內有賣這枚令牌的複製品。


在禮品店購買的喪葬令牌複製品


在禮品店查看喪葬令牌的資料時,意外得知阿姆斯特丹的聖路加公會遺址就在新市場廣場(Nieuwmarkt)的「阿姆斯特丹測量所(Waag)」內(原聖安東尼城門(Sint-Anthonispoort)),那裡剛好就在我們要去下一個景點──閣樓上的吾主博物館──的必經之路上,那就順路過去看一眼吧。


位於新市場廣場的原阿姆斯特丹測量所


聖路加公會當然已經不存在了,不過還是可以看到一扇門上刻著「’S Lucas Gild」,應該就是當年的公會入口吧。在公會名稱上面的雕刻是一個老人跟一頭牛,不知道為什麼這是藝術家公會的代表。除了聖路加公會之外,這裡之前還有石匠公會、鐵匠公會、以及外科醫師公會等。不知道大家是否還記得莫瑞泰斯美術館裡那幅《尼古拉斯.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那幅畫就是林布蘭受這棟樓裡的阿姆斯特丹外科醫師公會委託所繪製的團體畫喔。很多東西總在不知不覺中就串聯起來了。


聖路加公會大門


本篇遊記完成於7/19/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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