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博斯 - 古城扁舟

尼德蘭地勢低窪,全境有超過四分之一在海平面之下,博斯雖在內陸,但全鎮最高的地區──市場廣場──也不過高出海平面6公尺,加上它是由多梅爾河(Dommel River)、阿河(Aa River)、以及埃塞斯溪(Essche Stroom)三條河流所沖刷出來的三角洲,所以城市內水網密布、河道繁雜。

複雜的水網為博斯提供了豐沛的水源、便利的運輸、以及天然的屏障,除此之外,水網也成為了博斯天然的排污系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博斯就靠著這片水網得到了蓬勃發展。19世紀以後,人類的科技有了飛躍性的提升,藉著新的科技,人類的平均壽命延長了,社會型態也從農業轉成了工業。這種轉型讓人潮湧入城市,使得城市人口數達到空前的增長,想當然爾,天然的交通及排污系統開始不敷使用,所幸新的科技也讓這些系統得到進化,因此得以應付驟增的人口數量。無論如何,博斯城內的水網逐漸失去了它原本的功用。


博斯水網


我想大家也不難理解,一個水網在數百年來都被當作排污裝置的一部分,即使過去人口再少,也不可能還是清澈甘甜的水源吧。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被魔改的宋代詞人李之儀的《卜算子》:「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我洗馬桶你喝水…….」

另一方面,城市的居民為了接近水源,多年來將房子蓋在運河邊上,有些甚至直接蓋在上面(這樣上廁所更方便),眾多建築物擋住了運河的陽光,增加了水源的優養化,加上近千年排泄出來的髒污,這個水網已經不單單是髒與臭,更是藏汙納垢、疾病孳生的溫床。

為了改善衛生以及美化城市,博斯市政府在1950、60年代提出了一個計畫,那就是將水網徹底廢棄,所有的水道或抽乾、或掩埋,讓它們從城市中完全消失。幸好,這個計畫遭到居民們的大力反對,所以水網被保留了下來。既然決定不將水網廢棄,那只有花重金對其進行整治了,而且除了河道本身的清理以外,河上老舊的房子也需要整修加固。1973年,整治工程從烏爾堡(荷蘭語:de Uilenburg)地區開始,這裡在當時算是比較高級的區域,而整治花了大約2年才看到初步的成果。

整個工程大約整治了3.5公里的水道,而其中的35%,大約1.3公里隱藏在建築物之下。此外,另有1.2公里被填平。整個「內迪澤水網(荷蘭語:Binnedieze)」大約有12公里,所以整治的部分不到一半。水網的整修工程花費了約4350萬荷蘭盾,換算成歐元大約是2000萬,而其中博斯市出的部分大約是1350萬荷蘭盾(約600萬歐元),以今天的上帝視角來看,整治「內迪澤水網」所帶來的經濟利益遠超過了這筆開銷,無疑是正確的選擇,但在當時要通過如此一筆驚人預算卻著實考驗著國家與城市的遠見與魄力。

隨著水網逐漸清理乾淨,博斯市政府決定將它納入城市旅遊發展的一部分,1985年5月24日,「內迪澤水網」遊船首發,由私人公益團體「內迪澤社區之友基金會(荷蘭語:Kring Vrienden)」提供導覽。剛開始導覽使用無動力的平底船,類似威尼斯的貢多拉船,用長槳(篙)推動船隻前進。在古城運河中這樣做非常有意境,但卻很考驗導覽員的技術,因此很難招募到合格的志工。1990年,基金會決定改用動力船來提供導覽,為了不破壞古城的寧靜,他們選擇使用幾乎沒有任何噪音的電動船。


內迪澤水網導覽


目前(2023年)基金會大約有100名遊船駕駛,提供5種不同的導覽,分別是:歷史(Historische vaarroute)、堡壘城牆(Vesting vaarroute)、貿易(Handelsvaarroute)、波希(Jeroen Bosch vaarroute)、以及公國城市路線(Hertogstad vaarroute),這些路線都使用開放式小艇,考慮季節問題,每年只有4到10月開放。除上述5條路線外,還有一條名為「自然景觀及城堡沙龍遊船(Natuur & kastelen route salonboot)」的路線,因為是沙龍遊船為密閉式,所以全年開放。

6條路線主題不同,行經的區域也不同,對於沒有特定喜好的人來說,歷史可能是最適合的路線,因為時間較短,內容又比較全面,什麼主題都會接觸到一點(當然也都不深入),而且因為報名人數較多,比較有機會安排英語解說。另外幾種路線除非包船或是剛好碰到整船人(大約12人左右)都不講荷語,導覽員才會用英語解說。不過對於不懂荷語的人(我們就是),基金會會提供英語的介紹手冊。

我們在報名時沒有太多猶豫,因為今天就是為了「耶羅尼莫斯.波希」而來到博斯,所以就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波希路線,雖然荷語解說肯定是聽不懂的,但心想有英語手冊可以看,應該還是會有所收穫。波希路線是唯一一條前往城市東邊河道的路線,沿途會介紹畫家波希的生平,還能看到許多按照他畫中角色所創作出來的雕像。導覽從位於老迪澤街(Oude Dieze)跟南牆街(Zuidwal)交叉口的小碼頭「佛德斯洞(荷蘭語:Voldersgat)」開始(下圖藍色星星處),沿著黃色線繞行烏爾堡地區的城內水道,接著穿出舊城牆駛上辛格運河(Singelgracht),東行回到佛德斯洞後,再轉上「大水道(De Groote Stroom)」繼續沿著黃線行駛抵達市場廣場,接著返回出發點,全程大約一個半小時。

畫中紅色圓圈處則是「內迪澤社區之友基金會」的辦公室,也是遊船船票的購票處。因為波希路線每天只提供兩場,而且我們時間有限,必須安排精準,所以我們早在5月底就上網購票,波希路線遊船的票價是一人10歐,如果跟「耶羅尼莫斯.波西藝術中心」的門票(10歐)一起購買為15歐。


波希路線


這裡想插播一小段我們網上購票的過程,也許這樣可以稍微解釋為什麼博斯的國際旅遊不太興旺。

跟尼德蘭許多商家一樣,「內迪澤社區之友基金會」的網上支付系統不支援Visa、Master、銀聯、JCB等主流信用卡,只能使用Maestro金融卡、銀行轉帳、或是匯款進行支付,為了鎖定訂位,我唯一的選擇是國際匯款,但由於尼德蘭的日期、地址、電話號碼等輸入方式都和美國不同,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填齊資料,完成匯款。所幸銀行的國際匯款手續費不高,否則我就真的只能到現場碰運氣了。不用我多說,這種支付方式對外國遊客並不友善,因而勢必會減少他們前來旅遊的意願。

我們的訂位時間是中午12點,由於從購票處走到乘船處大概10分鐘不到,所以將近11:40我們還在小賣部裡翻閱英文版的導覽書籍,考慮是否要購買。購票處的工作人員看到我們還在閒晃,急忙催促我們前去搭船,我們看她這麼緊張,心想該不會算錯時間了吧,於是火急火燎的趕往碼頭,結果果然11:50不到就抵達了,成了最早上船的遊客。話說回來,雖然11:50還沒有人到場,但就在那10分鐘之內,所有人陸續到齊,無人遲到,歐洲人對守時這件事情的尊重,確實不是美國與亞洲國家可以相比的。上船後,導覽員再次提醒我們本次導覽只有荷語,確認我們是在完全知曉的情況下自願繼續行程,以避免之後發生爭執。

交代完安全注意事項後,小船便緩緩駛離碼頭。這個碼頭名叫「佛德斯洞(Voldersgat)」,而佛德斯(Volders)在荷蘭語中是「縮絨工」的意思。縮絨是染布工程中的一個重要步驟,在一個染布工坊中,染布工(荷蘭語:Verwers)負責染色,而縮絨工則以肥皂水、氨水、以及富勒土等物去除布料的污漬,並讓布料纖維更為均勻,以方便上色。博斯早期的染布工坊都集中在此地,他們在木桶中進行縮絨,廢水則直接倒進旁邊的運河裡,這段運河因此被稱之為「法爾瓦水道(Verwersstroom)」,也就是「染布工水道」,而碼頭則被取名為「縮絨工洞」。


佛德斯洞碼頭


離開碼頭後,小船便沿著「法爾瓦運河」前行。沿途導覽先生的介紹沒有停過,全船的人聽得興致勃勃,當然,我跟妻子兩人是一個字也聽不懂。雖然完全聽不懂解說,但坐在船頭,看著小船劃開平靜的水面緩緩前進,時不時從房屋和街道的下方穿過,有些地方還低到必須彎腰低頭才能通過,光是這樣就已覺得不虛此行。船行大約6、7分鐘後,我們轉入了一條漆黑的地下水道,這裡被稱之為「地獄洞(荷蘭語:Hellegat)」。


離開碼頭,右轉進入法瓦爾水道
法瓦爾水道
行駛在房屋之下


「地獄洞」這段河道不到100公尺長,位於北布拉班特博物館花園正下方,雖然它是整個內迪澤水網中最短的一條水道,但光是看名字都應該可以感覺到它的故事性吧。一般相信「地獄洞」這個名字開始於1884年,當時城市決定為旁邊的政府單位(今天的北布拉班特博物館)建一座花園,由於花園剛好蓋在水道上方,完全遮擋了光線,導致水道內一片漆黑,船行至此,望著前方深幽的黑洞,不知道裡面有多深、多廣,令人心生恐懼,故稱之為「地獄洞」。一百多年來,圍繞著「地獄洞」誕生了許多恐怖故事,不過我想大部分都是源於對黑暗的恐懼而產生的幻覺,否則我們應該就不會有「地獄洞」這段行程了。

小船駛入了「地獄洞」,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當年進入這條水道的人會覺得自己駛進了地獄,倘若不是乘坐導覽遊船,我絕對不敢獨自進來。水道非常狹窄,船身根本是貼著兩邊的岩壁前進,由於電動船幾乎沒有聲音,我甚至不知道我們是否有在前進,進入地獄洞後大約過了一分鐘,兩旁的岩壁上開始出現光怪陸離的景象,詭異的魔物成群踏來,那,是波希的「地獄」。我們乘坐的小船在百鬼夜行的業火中前進,這是名符其實的地獄之旅,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成了《神曲》中的但丁,在邪惡的地獄中咬牙前行,只為找到返回人間的路徑。


地獄洞中的多媒體影音


數分鐘後,小船駛出了地獄業火的包圍,周圍再次恢復黑暗,但此時前方不遠處已可隱約看到通道盡頭的光亮,我們的地獄之行即將迎來尾聲。隨著船頭緩緩轉向光亮的來源,周圍的岩壁上出現了天使的身影、以及宛如螢火蟲飛舞的點點繁星,帶領著我們的小船朝著出口前進。此時的畫面非常像波希的多聯畫──「未來的幻境(荷蘭語:Visioenen van het hiernamaals)」──中的一景,天使們撐托著人們的靈魂緩緩上升,穿過烏雲,來到光與暗的交會之處,而在甬道盡頭的光輝之地,是上帝承諾的樂園。


離開地獄洞


「地獄洞」這段行程很短,前後加起來不到10分鐘,但卻可能是整個波希路線中最有趣的一段,我跟妻子也是因為看到這段行程的影片才決定前來博斯。順帶提一句,「地獄洞」同時也是3種不同蝙蝠的棲息地,不過我們並沒見到任何蝙蝠,也許行程刻意避開了牠們的棲息空間,或者船隻有經過特殊氣味處理,讓牠們不會輕易靠近。

離開地獄洞,小船穿過音樂廳下方,又往北駛向博斯市政廳。在市政廳下方的水道邊上,我們看到了第一個波希畫中的角色,一個頭戴盔甲、全身赤裸、身體被一枝長矛貫穿、騎在公牛背上的騎士。這個角色出自於波希的「乾草車(荷蘭語:Hooiwagen)」三聯畫的右聯,這聯所繪的也是地獄的場景。騎士左手拿著一個酒杯,推測應該是從教堂中偷出的聖杯,在中世紀,偷取教堂財物是重中之重的罪孽,這也解釋了為何騎士遭到長矛貫穿身體,死後還被投入地獄,至於為何是騎牛而非騎馬,就不知道波希在比喻什麼了。


穿過市政廳下方(牆上可以看到博斯市徽)
乾草車中的公牛騎士


小船繼續在城市中穿梭,很快地來到了第二個雕像,一座高2.24公尺的「背著基督的聖克里斯多福」,出自於波希的「聖克里斯多福背基督渡河(荷蘭語:De heilige Christoffel draagt het Christuskind)」。根據13世紀的聖典《黃金傳說(拉丁語:Legenda Aurea)》紀載,聖克里斯多福本名歐菲魯斯(Offerus),是個孔武有力的巨人,他立誓要服務世上最強大的君王,於是先後找過迦南王和魔鬼,但當他發現魔鬼怕十字架後,就認定耶穌是最強大的君王。由於他不適應隱修者的生活,於是改以在河邊背人渡過河流作為他服務耶穌的方法。一日一名兒童請求歐菲魯斯幫助他渡河,歐菲魯斯卻發現背上兒童的重量隨著自己踏出的步伐而增加,最後重到他幾乎背負不動。艱難的渡河後,他向小孩說道:「你重到讓我感覺好像背負著世界」,而小孩則回應:「你背負的不只是全世界,還包含它的造者。我就是基督,你的君王」。自此歐菲魯斯就改名為克里斯多福,意為背負基督者。這幅畫的真跡被收藏在鹿特丹的「博伊曼斯.范.博寧恩典藏庫」中,是少數尼德蘭擁有的波希真跡之一。


背著基督的聖克里斯多福
聖克里斯多福背基督渡河


經過「背著基督的聖克里斯多福」雕像,我們在狹窄的水道中做了一個直角轉彎,接著從一間部分地板是透明玻璃的房屋下穿過,我從下方看到這間房子裡掛了很多衣服,不知道這是間私宅還是辦公室,我希望裡面的住戶或辦公室工作人員記得注意隱私。


直角轉彎
透明玻璃地板


穿過哥德式的聖凱瑟琳教堂,下一個雕像出自於波希的「把戲師(荷蘭語:Goochelaar)」,Goochelaar翻譯成英文是Conjurer,大眾喜歡將它翻譯為「魔術師」,但我覺得「把戲師」更能表現出畫中諷刺的意味。「把戲師」是波希為人津津樂道的一幅諷刺畫,跟「瘋人石」和「愚人船」齊名,桌子右方的把戲師正耍弄著常見的猜球把戲,一個阿呆彎低身體,屏氣凝神地注意著魔術師的動作,一心要破解他的手法來證明自己的智慧,而阿呆身後的小偷正悄悄地摸走他的錢袋。水道旁的雕像正是這幅畫中的把戲師,他的籃子裡有一隻貓頭鷹,是他正在使壞的隱喻。


聖凱瑟琳教堂
把戲師


貓頭鷹在古希臘是智慧的象徵,牠被與代表知識與智慧的女神雅典娜連繫在一起,但到了基督教會當道的中世紀,貓頭鷹則被抹黑為狡詐奸邪的撒旦使徒。這可能有以下幾個原因。首先貓頭鷹總是站在高處、隱於黑暗,那深邃的雙眼似乎能看穿一切,這是只有神才能做的事情,而一隻飛禽竟然表現出在做神事的樣子,那毫無疑問是魔鬼。二是貓頭鷹代表智慧,在基督信仰中,智慧是不被上帝允許的東西,亞當跟夏娃正是因為取得了智慧而被驅逐出樂園,那代表智慧的貓頭鷹在上帝的律法下會是什麼呢?三是貓頭鷹是女神的僕從,對於基督信仰來說,怎麼可能有「女性神祇」?女神本身就是魔鬼,女神的僕從自然更是魔鬼。


智慧女神的貓頭鷹


話說回來,美金一元鈔票裡也藏了一隻貓頭鷹,不知道大家是否見過。這隻貓頭鷹不比「新世界秩序」、「全視之眼」、「金字塔」等知名陰謀論熱點,所以鮮少被那些「世界上只有3個人知道」的網紅或名嘴拿出來討論,不過比起那些每個網紅都一眼就能找到的秘密,這隻比較難找的貓頭鷹更具備成為陰謀論的資格吧。


一元美鈔中的貓頭鷹


至於為什麼阿呆嘴裡有青蛙,他身下的小孩又代表什麼意義,我就不清楚了,也許有些網紅會有獨特見解,有興趣的話就請大家自行上網搜尋吧。

把戲師雕像旁邊的水道帶領我們穿過博斯古城牆,進入辛格運河的河道中,當船穿越古城牆時,發現竟有鴿子在城牆廢墟中築巢。鴿子瞪著大眼,用蠢笨的表情看我們的小船輕輕划過,我突然想起了外面的「把戲師」雕像所代表的意義,到底是我們看鴿子蠢,還是牠看我們蠢呢?


穿過古城牆
進入辛格運河


聽到辛格運河這個名字,應該比較容易聯想到阿姆斯特丹的辛格運河,畢竟比起博斯,阿姆斯特丹可是有名多了,而且阿姆斯特丹的辛格運河上還有個辛格花市,更是網紅必至的打卡地點。博斯的辛格運河原本是一條護城河,位於城池的南側,平均寬度30至40公尺,在那個沒有水軍概念的年代,這樣一條河流就得以提供城寨足夠的防護。辛格運河對岸是一片平坦的草原,雖然這裡大概不是亨德里克進攻博斯的主要方向(因為荷蘭軍來自北方),但似乎還是能感受到那種戰爭肅殺的氣氛。


辛格運河


沿著博斯的南側城牆一路東行,我們的小船抵達了「大橫擋水門(荷蘭語:De Groote Hekel)」,這裡是辛格運河(或者說它的主流多梅爾河)支流流入城市的入口。14世紀時,博斯沿著辛格運河蓋了新的城牆,為了讓支流能夠流入城市,所以在城牆上留出了洞口,但又擔心敵人可以沿著河流長驅直入,所以又設置了欄杆式的閘門禦敵,這就是大橫擋水門。


大橫擋水門(古代的示意圖跟現在的樣子)


穿過大橫擋水門後,我們又回到了出發點──佛德斯洞碼頭,這時我才注意到這裡也有3個波希筆下的異想生物,「蛋蛋使徒」、「長喙信使」和「蛇首吹奏者」,當然這3個名字都是我瞎編的,所以沒有荷蘭文原名。

「蛋蛋使徒」和「蛇首吹奏者」都出自於波希的三聯畫──「最後的審判」──中聯。畫的正上方,4名天使吹響號角,宣布世界末日的到來,以及最後審判的開始,耶穌基督端坐中央,主持著這個星球上的人類最後的事件。這一天,所有的靈魂都自墳墓中甦醒,在耶穌的座前接受自己最終的審判,而天堂的下方,整幅畫超過三分之二的部分,是罪人接受刑罰的地獄。

波希筆下的地獄是如此真實,彷彿真的能感受到畫中人物的痛苦絕望、聽到他們的慘叫悲鳴、以及嗅到他們的心膽俱裂,也許這就是他的畫作如此受教會歡迎的原因,看到了波希的地獄,誰還敢不相信上帝呢?在畫的左側有一間地獄廚房,在這裡,有的罪人被搾汁,有的罪人被串烤;還可以看到一個被剁碎的罪人被放在平底鍋上乾煎,旁邊還有兩顆等著下鍋的雞蛋。「蛋蛋使徒」在畫作的正下方,它的身體被一根叉子穿過,兩條大腿從蛋殼中伸出,上方破裂的蛋殼中隱約可看見蜥蜴般的腦袋,正觀賞著罪人們被開腸破肚、大卸八塊的模樣。「蛇首吹奏者」站在地獄廚房的屋頂上吹奏著音樂,四周都是蛇蜥之類的魔物,兩個赤裸的男女正準備接受刑罰,這個屋頂是針對犯下色慾之罪之人的刑場。


蛇首吹奏者與蛋蛋使徒


「最後的審判」共有三聯,如今收藏在維也納美術學院中(Academy of Fine Arts)。這幅畫詭異至極,中聯的下方三分之二以及右聯都是地獄的景色,左聯則是樂園,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樂園這幅畫作的上方,在上帝的御座下,天使們似乎正在與黑色的有翼生物作戰,我想這表現的是天使與墮天使之間的大戰。再往下看,會看到亞當和夏娃因偷吃智慧之果而被逐出樂園,畫的左邊則隱約可見獵狗正在啃食狐狸一般的生物。

每當我看到這幅畫時,心裡總有個趨之不去的疙瘩,都說上帝全知全能,不會出錯,但很顯然地,如果仔細思考基督教的教義,會發現這個基督徒筆下的上帝不曉得出過幾千幾萬次錯誤了,甚至說祂是個昏君都不為過。祂如此全知全能,卻引發了天使與墮天使的戰爭;卻讓撒旦化身為蛇進入伊甸園,引誘夏娃吃下智慧之果;卻不允許人類,這個祂用自己的形象所創造出來最完美的生物,擁有智慧;卻無法讓這個完美生物遠離罪惡,逼得祂得降下洪水將之消滅;卻消滅又消滅的不完全,造成這個生物又再次氾濫蔓延,攜帶並傳播罪惡;卻讓自己的兒子被這群完美生物殘忍殺害,還說這都是為了大家好;卻讓自己跟自己兒子留下的話語被這些完美生物胡亂翻譯,變成了千百個不同的宗教,彼此廝殺。這個卻來卻去的內容,只怕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那麼,就是這樣一名昏君,在最後的審判那一天,我又希望祂能做出什麼正確的判斷呢?想到這裡,不禁渾身顫抖。


最後的審判祭壇三聯畫


接著來說「長喙信使」,這是一個鳥頭人身的怪物,出自波希的另外一幅祭壇三聯畫「聖安東尼的誘惑(荷蘭語:Temptatie van Sint-Antonius)」。「長喙信使」腳踩冰刀鞋,身披繡著肩章的紅袍,頭上戴著倒過來的漏斗,上面還插了一根樹枝,它長長的鳥嘴上插了一封信,信上有紅泥封印,但仔細看卻會發現信件已經被鳥嘴打開。信上的文字有多種解讀方式,有人說是「Grasso」,這是意大利語中「脂肪」的意思,影射教會販賣贖罪劵自肥的惡行;也有人說是「Protio」,是「抗議(Protestatio)」的縮寫,諷刺妖魔虛情假意地為聖人所受之苦提出抗議;還有人說是「Oisuif」、「Oisuy」、或是「Osif」,都是閒置、懶散的意思,準確形容了這隻鳥怪溜冰不走路的懶散行為;甚至有人說這是「Bosco」,就是波希名字的西班牙文寫法,反正怎麼解釋都行。「長喙信使」頭上倒戴的漏斗代表著欺騙與敵意,長長的耳朵是愚蠢的象徵,而腳下的冰刀鞋則是怠惰、不節制、與奢侈。


長喙信使


接著我們的小船從港灣的另一側駛出,踏上了城市東側的大水道。大水道比較寬敞,而且大部分區域都在地面上,沒有被房屋遮住,個人感覺有點像中國蘇杭水鄉的運河。


進入大水道


小船緩緩前行,不久後眼前又出現了一個雕像,這是一個戴著頭巾的高級祭司……的腦袋。它有著一張人類的臉,但卻沒有身體,腦袋旁長了兩隻蜥蜴的腳,後面拖了一根蜥蜴尾巴,這也是波希在「最後的審判」中創作出來的怪物,跟「蛇首吹奏者」一起站在地獄廚房的屋頂上。教會祭司的腦袋搭配著反上帝的蜥蜴身體,那麼教會究竟真的是萬王之王在人間的代言,還是敵基督的使徒呢?


蜥腿祭司


接下來的這段路,「聖安東尼的誘惑」與「人間樂園」中的奇異生物交替出現。

「御達橋(荷蘭語:Judasbrug)」下方,有一個「兩片巨大的耳朵中間夾著一把刀子」的雕像,兩個耳朵還被一支弓箭插在一起,周圍是掙扎慘叫的人們。這個耳朵一樣是波希所創造出來的地獄生物,出自「人間樂園」三聯畫的右聯──地獄。根據介紹,刀子代表著對盜竊者或是私娼(都是屬於拿取不屬於自己的物品者)進行的懲罰,一刀刀將他們切成碎塊,而插著箭的耳朵代表了「不聽上帝教誨者」。


大耳朵刀子


跟「人間樂園」有關的雕像還有同樣出自右聯地獄的「修女豬」和「拉翔鳥人(這是井盒盒盒井在影片中形容的)」,以及正中「人間」畫作中的「美人魚與海騎士」。

修女豬是一隻頭戴修女頭巾的肥豬,在地獄畫作的右下角落,正拼命地往一個男性身上撲壓親吻,還想硬塞給他一枝與毛筆,要他簽屬擺在腿上的文件。早在波希之前,世人就已經將無原則、不誠實的神職人員形容為豬,但這隻豬在這裡到底代表什麼呢?圍在這名男性周圍的3個地獄角色都拿著各種與文件相關的東西,左方的頭盔怪拿著墨水,修女豬拿著羽毛筆,後方的人則拿著紅泥封印的文件,波希是想表達這個人生前犯下了什麼與文書有關的罪孽嗎?有個說法是這在表現修女試圖引誘男人對教會做更多捐獻,但這樣一來罪人就不是這個男人,而是修女了,所以她才變成了一隻豬嗎?

拉翔鳥人坐在高腳凳上,它吞噬著人類,又把他們當翔拉進下方的糞坑中,而它正在吃著的人類屁股裡則拉出了煙霧跟鳥,簡直是個無限循環。這個怪物的靈感應該來自於一本12世紀的宗教文本──《通代爾的幻象(拉丁文:Visio Tnugdali)》,該書描寫了一個愛爾蘭的騎士因為意外而失去了意識3天,但後來他卻說自己在這3天中遊歷了地獄,並將他的所見所聞描述出來,基本上很像但丁的神曲,只是早了一百多年。在《通代爾的幻象》中有這麼一句話:「這野獸正坐在池塘的上方(Vestia sedebat super stagnum)」,應該就是拉翔鳥人的原型。關於這個拉翔鳥人更多的訊息,我還是非常推薦去看「井盒盒盒井」的介紹。


拉翔鳥人與修女豬


「美人魚與海騎士」在畫中並不容易發現,他們在畫作上方的水池裡戲水打鬧,眉目傳情(雖然騎士戴著盔甲看不到眉目)。美人魚這種幻想生物被形容為是「善良但具有原罪」的,她們是帶來愉悅的幻影,但也終將為人類帶來毀滅。她們通常被描繪為擁有著金色的波浪長髮、令人無法抗拒的美貌、以及姣好的身材,加上具有催眠能力的天籟美聲,所有的男人都會被她們所吸引,自願邁向死亡。因此,美人魚也是情慾的象徵,是七大原罪之一的代表。人間樂園畫作中雖然將她們放在了不顯眼的位置,但她們卻是波希筆下瘋狂縱慾的人間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美人魚與海騎士


與「聖安東尼的誘惑」有關的雕像最先看到的是一隻魚怪,它跟之前介紹過的「長喙信使」出現在同一幅畫作中。這個生物究竟該說它是一隻魚,還是一輛車呢?它有著魚的頭、蝗蟲的腳、蠍子的尾巴、和兩個車輪,魚是上帝的象徵,而蝗蟲跟蠍子都是聖經中的毒物,蠍尾魚車背駝著代表教會的尖塔前進,但駕駛者卻是長了角的惡魔。畫中的蠍尾魚車正在吞食著另一條魚,也貼切地刻劃出每個人都號稱自己才是正統神民,互相廝殺,至死方休,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看到介紹書上用「混和車(Hybrid)」來介紹這輛蠍尾魚車,我簡直快笑瘋了,還能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嗎?今天的混和能源車不就跟這輛蠍尾魚車一樣,都是貪戀權力富貴者為了自身利益所創造出來的神話?衍伸到今天的環保議題來說(因為提到了混和能源車),我們就是那輛愚蠢的魚車,背上駝著的是拯救地球的高帽尖塔,由貪婪的惡魔駕駛前行,「取消」眼前一切敵人,而惡魔舉在我們眼前驅動前進的黑球,讓我想到那位年幼的瑞典小鬥士──How Dare You。


蠍尾魚車


接下來的兩個地獄妖物都來自「聖安東尼的誘惑」的中聯。其一是一個骨頭人騎在一隻滿是皺褶的無毛長頸生物身上,據說是隻被剝了皮的鵝。骨頭人身披綠色長袍,手裡撥弄著豎琴,它也是不道德與淫亂的象徵。坦白說這個雕像做得非常奇怪,尤其是那隻被剝了皮的鵝,牠的身體是很醜陋的肉色,皮膚的皺褶做得比畫裡還要明顯,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頭好像縮在皺褶中,簡直就像是,沒錯,一根沒割包皮的陰莖。我記得在辦公室翻看拿回來的資料時,旁邊的同事恰好看到,便說:「我不知道那個雕像是什麼,但怎麼看都像根老二。」仔細想想,說不定波希真的就是這個意思,因為舊約聖經中男性是要割包皮的,不割不只是不潔,更是背棄了與上帝的約定,是嚴重的罪孽。而遵循新約聖經的天主教雖然沒有割禮的規定,但中世紀的教會長官們淫亂不堪,男女通吃,甚至還有教皇跟自己兒女上床,生下來的孩子不知該算是子女還是孫子女,因此波希在畫中放入諷刺教會長官管不住自己那根沒割包皮的「鵝頭」的元素,也是很有可能的。

最後一個雕像,又是混和魚,不過這次不是車,而是一艘船。魚之船身批皮革鎧甲,腰間掛著盾牌與寶劍,牠漂浮在泥漿水上大口呼吸,像離了水的魚一樣渴求著生命中最後一口氧氣。魚之船的船尾坐著兩個猴子般的生物,一個拿著湯勺樣的槳,另一個將魚網撒進泥水中,捕撈著不該屬於牠的財物。猴子作為人類在進化論中的近親,象徵著尚未被教化的人類,充滿暴怒、混亂、以及缺乏教養,北方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經常會使用「猴子做人事」的構圖來諷刺人類某些行為,直到今天,我們都還會罵沒文化、沒教養的人為野猴子。


騎鵝惡魔跟魚之船


仔細觀察下來,我發現波希的妖物中常以兩種生物作為雛形,一是魚,而是鳥。當然其他還有蜥蜴、老鼠、青蛙、猴子、兔子等動物,但魚跟鳥的比例確實比其他生物要高。魚代表了什麼我想不須我多說,而鳥頭怪物的靈感則很有可能出自於中世紀的醫生形象。中世紀經常爆發各種傳染病,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黑死病,而醫生經常戴著鳥嘴形狀的口罩,因此被稱之為「鳥嘴醫生」。魚與鳥在不同層面上都代表了救贖之意,那為什麼波希卻特別喜歡將這兩種代表著救贖的生物畫作妖物,不斷地折磨人類呢?細思極恐。

話又說回來了,其實上面所述所有角色所代表的意義,都不外乎是後人的解讀而已,波希自己並沒有留下任何說明的文字,來證明後人的分析是否正確。相信大家也看出來了,有些內容是我自己的分析,也許聽起來頭頭是道,但其實都是自我腦補出來的產物。就比如在動漫界極為有名的一個笑話,出自於火影忍者裡的一段話:

「痛みを感じろ,痛みを考えろ.........」

直翻稱中文為:

「感受痛苦吧,考慮痛苦吧……」

華人根據發音將它惡搞為:

「一袋米要扛幾樓,一袋米要扛二樓...........」

也許800年後有人看到這段劇情,由於沒有字幕,會真的以為火影裡的角色在扛米。所以說分析與否,都是後人穿鑿附會、天馬行空下的產物,沒什麼誰對誰錯,與其為這種無意義的事情爭辯燒腦,還不如就放寬心享受波希的異想世界就好了。


一袋米要扛幾樓


遊船的重點大概就是這些,至於其他還有些細節部分,就讓大家自己去體驗吧。因為我們購買的是遊船和「耶羅尼莫斯.波希藝術中心」的套票,所以小船便直接將我們放在離中心最近的小碼頭(一開始地圖的綠色星星處)。我們跟船上的其他乘客道了再見,踏上下一段行程。


跟大家道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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