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烏特勒支 - 大教堂廣場地下遺跡(Domunder) - 法蘭克王國歷史與遺跡參觀

書接上回,我們說到了克洛維一世建立了法蘭克王國,並且成為基督世界的守護者。

西元511年,克洛維一世過世,他的4個兒子依照法蘭克人的諸子均分制傳統對國家進行了分配,使得法蘭克王國分裂成以梅斯、奧爾良、巴黎和蘇瓦松為中心的4個獨立部分。這個諸子均分制度我覺得有那麼一點像中國周王朝的封建制度,一個周天子,一群諸侯國。但又有點不太一樣,因為諸子均分制度下的法蘭克王國並不會出現一個共主(天子)。

不過話說回來,法蘭克人的智慧跟中國人比起來是差了一截,中國早在秦朝(西元前221年)就已經知道封建制度行不通。國家要穩定,諸王子就得像養蠱一樣互相殘殺,別說像法蘭克人那樣平均分配行不通,連一點點都不能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就是為什麼中國人能管比法蘭克王國大幾十倍的領土的原因。

但法蘭克人不懂這種泱泱大國的智慧,所以國家權力分分合合,幸好那時候的人死得早、生得少,所以克洛維一世的後人每過幾代就又會出現一個「所有法蘭克人的王」。這種統一有時候是順應自然,有時則是趁機侵略。各路國王為了能名正言順地吃掉兄弟侄甥的領土,便四處收買貴族,過了五六代人之後,突然發現怎麼國家大權都被貴族拿走了。

西元751年,此時由貴族中所推舉出來的宮相已經實質掌握了法蘭克王朝的大權,但頭上少了一頂皇冠,總覺得腦袋還是涼涼的。宮相只要靠宮鬥手腕厲害就行,可是要當國王不一樣啊,他還需要一個名份,像是個轉世靈童什麼的,否則就是篡位了。於是當時的宮相「矮子丕平(Pépin le Bref)」心生一計,咱們法蘭克王國不是基督世界的守護者嗎,那就去問問萬王之王的人間代理怎麼說吧。


矮子丕平(丕平三世)
由 Louis-Félix Amiel - 未知, 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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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子丕平遣使去詢問當時的羅馬教宗「聖匝加利亞(Sanctus Zacharias PP)」,說:「偉大的萬王之王在人間的代理人啊,您看這個基督教的守護者、法蘭克的國王雖然是王族,但他們不管事,就是個在公文上簽名的印章啊,國家大事都是宮相在負責的。那國王都不能處理事情,宮相應該如何呢?」教宗哪能不懂丕平的心意,他此時剛好跟東羅馬帝國在鬧矛盾,又要時時擔心倫巴底人侵略的危機,正是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支持者的關頭,於是他回覆丕平:「誰為法蘭克操勞,誰就是它的主人。」

丕平心領神會,回頭就強迫西爾德里克三世(Childéric III)剃度出家,自立為王。丕平登基之時,教宗聖匝加利亞派遣主教為其塗膏油、戴王冠,並授予他「法蘭克國王」的稱號。就這樣,法蘭克王國名正言順地改朝換代,之前由克洛維一世所建立的朝代被稱為「墨洛溫王朝」,由丕平所建立的王朝則被稱之為「加洛林王朝」。

西元753年,倫巴底人入侵了東羅馬帝國在亞平寧半島(今意大利)上的領土,此舉直接影響到羅馬教廷,於是教宗「德範二世(Stephen II)」向丕平尋求幫助。為此,德範二世翻越了阿爾卑斯山來到法蘭克王國,親自為丕平再次加冕,並授予他「羅馬的保護者(Patricius Romanorum)」的頭銜,還以萬王之王的人間代理人身分宣布法蘭克王國的貴族從此不可以推舉非加洛林家族的人為國王。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有羅馬教宗翻越了阿爾卑斯山,也是第一次有教宗親自替國王加冕。兩次加冕事件下來,坐實了萬王之王的人間代理人握有任命人間君王的權柄。

作為回報,丕平於754年率兵送返教宗之後,便與倫巴底人開戰,奪回了拉文納總督區。756年,倫巴底人又對羅馬教廷展開侵擾,於是丕平兩次揮戈南下,打敗並俘虜了倫巴底國王,平定了亞平寧半島北部和中部的大部分地區,並將從拉文納到羅馬的大片土地獻給了羅馬教會,史稱「丕平獻土」。自此,從拉文納到羅馬的大片領土便劃為教宗轄區,形成了一個「教宗國」。

這事件給我感覺有點像是漫畫「烙印勇士」裡神之手的「費蒙特」受肉降臨人間,從此基督教會的勢力也從虛幻的信仰變成了人間實質的權力。


人間受肉


稍微說回烏特勒支。在墨洛溫王朝的「達格貝爾特一世(Dagobert Ier)」統治時期(西元629年至634年),法蘭克人在烏特勒支的羅馬遺跡上蓋了一間聖托馬斯禮拜堂,但這個禮拜堂不久便被弗里斯蘭人給摧毀。西元690年,前文提到過的傳道者威利布羅德跟11名修士從愛爾蘭來到此地推廣基督信仰,他以烏特勒支的羅馬古城為中心,將基督信仰推廣到全低地國境內。西元695年,威利布羅德在此地建立了一棟新的教堂──「聖薩爾瓦托(Saint Salvator)」(Salvator也是救世主的意思)。他還重建了聖托馬斯禮拜堂,讓它成為了以聖馬丁為主祭聖徒的教堂。目前不清楚聖托馬斯禮拜堂究竟是成為了聖馬丁主教座堂還是聖薩爾瓦托教堂的一部分,不過聖薩爾瓦托教堂也已經在16世紀的宗教革命時被拆除了。


聖托馬斯禮拜堂想像圖


低地國的歷史繼續往前推進。西元768年丕平過世,兩個兒子按照諸子分封制度將法蘭克王國一分為二,一個叫卡洛曼一世(Carloman Ier),一個叫查理一世(Charles Ier),兩人各管一方。說是各管一方,但兩人誰也不服誰。西元771年,眼看兄弟兩人劍拔弩張,都準備好要打內戰了,卡洛曼一世卻突然在12月4日因為鼻孔大出血而暴斃,王國內戰危機瞬間結束,宛如一場夢一樣。卡洛曼一世留下了兩名孩子,本來他的王國應該由兩名孩子繼承,但卡洛曼一世生前的親信卻突然倒戈,轉而投向查理一世的陣營。卡洛曼一世的妻子無可奈何,只能帶著幼子逃往倫巴底王國。就這樣,查理一世在兵不血刃的情況下,成為了「法蘭克人的國王」。

雖然避免了內戰,但問題卻以另外一種形式顯現。西元773年,查理一世正準備攻打薩克森人來成就自己的威望,卻接到羅馬教宗哈德良一世(Hadrianus PP. I)的求援。原來當年靠羅馬教廷扶持上位的倫巴底國王「狄西德里烏斯(Desiderius)」在收留了卡洛曼一世的妻小後,突然要求教宗哈德良一世將卡洛曼一世的兒子加冕為「法蘭克人的國王」。哈德良一世拒絕了這個要求,於是狄西德里烏斯便發兵入侵教宗國此舉震怒了查理一世,狄西德里烏斯此舉可不是衝著教宗,而是衝著他查理一世腦袋上的王冠而來呀。憤怒至極的查理一世立刻出兵翻越阿爾卑斯山,並在774年征服了倫巴底王國。隨後,他來到倫巴底的首都帕維亞,當眾戴上了倫巴底的鐵王冠,加冕為倫巴底國王。

查理一世在位40餘年,南征北討,總共打了大大小小50多場戰爭。在他以前,法蘭克王國的疆土只限於高盧的一部分,但通過各種戰爭,查理將國土幾乎擴大了一倍,其領土相當於今天的法國、瑞士、荷蘭、比利時、盧森堡、奧地利、德國、意大利、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克羅地亞、波希米亞、匈牙利等大部分地區。自西羅馬帝國衰亡以來,歐洲從未出現過這麼大一片疆土在單一國家的控制下過。

除了開疆拓土以外,查理一世與羅馬教宗之間的良好關係是他後世留名的主要原因。西元799年,羅馬發生了貴族叛亂,教宗利奧三世(Sanctus Leo PP. III)被迫出逃,投靠查理。隔年,查理率兵進入羅馬鎮壓叛亂,並恢復教宗聖座。同年12月25日,利奧三世在羅馬的聖伯多祿大殿(Basilica Sancti Petri)為查理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成為西羅馬帝國的繼承人和基督教世界的保護者,被後世稱之為「查理曼(Charlemagne)」或是「查理大帝(Charles Ier le Grand)」。這下羅馬教宗不只能任命國王,還能任命「羅馬人的皇帝」,自此東西羅馬帝國等於完全分家,西羅馬帝國的權柄歸教宗所有。


紅心老K查理大帝


查理大帝出生於今比利時的列日(Liege),後以德國亞琛(Aachen)為首都。這個亞琛位於荷蘭、比利時、與德國的交界處,距離荷蘭馬斯垂克不到40公里,坐火車一小時都不要。其實我本來很想過去看看曾經歐洲最偉大的君王查理曼的都城,但考慮到想看的東西太多,又不想蜻蜓點水像跟團一樣,所以還是將它從行程中劃掉。

我很想將低地國的歷史按照時間線一直說下去,不過這麼一來這段烏特勒支的遊記將永遠也沒有寫完的一天,所以這裡就先跳過一段,讓我們先從千年的神話中走出來,回到2023年的大教堂廣場地下遺蹟導覽中。以下的故事是導遊所分享的,我覺得他應該是在真實的故事裡加上了一些誇張的喜劇效果,因為真實的情況應該不會像他講述的這麼好笑。

千百年來,當地的人們根據口耳相傳以及文獻紀錄,清楚知道這裡曾經有個羅馬人的堡壘,但羅馬城的遺跡到底在哪,範圍有多大,卻始終沒有好好弄清楚過。19世紀中期,系統性的現代考古學開始在歐洲出現,經過了一百年左右的發展,逐漸成為了一種顯學。大教堂廣場底下的遺跡挖掘始於1927年,終於,古老的羅馬城牆出現在學者眼前。學者們驚訝地發現,古羅馬人不只會用磚、用瓦,甚至還會使用混凝土,而且他們還會在磚瓦上刻上製作者的印記。

為了能讓所有人看到遺跡的模樣,學者們在挖掘出的坑洞上蓋上玻璃板,但奇妙的事情出現了。過了一段時間,挖掘出的羅馬城牆逐漸被各式各樣的綠色植被給覆蓋,多年來被埋在地下沉睡的種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開始發芽成長。


綠色植被


聽到這裡,我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一首今年無意間聽到的網路歌曲,據說這原本是一個幼稚園老師發明出來帶動小朋友一起唱的兒歌,但卻不知怎麼的變成了2023年的洗腦神曲。這首歌的歌詞大致就是:「在小小的花園裡面挖呀挖呀挖,種小小的種子開小小的花;在大大的花園裡面挖呀挖呀挖,種大大的種子開大大的花…….」然後一直重複。這首歌小朋友唱也許很可愛,但成年人唱只能是無腦。20來歲、妝化的漂漂亮亮的小女生唱給人感覺還只是個稍微有點弱智的賣萌播主,但台灣那些60多歲的名嘴、主持人都還跟著唱,那真的會覺得他不是中風了就是癡呆了,有種說不出的痛。

回到主題,突然大量生長的植物讓考古學者們大為驚慌,如果不趕快處理羅馬遺跡就要變成亞馬遜遺跡了,於是他們將坑洞重新覆蓋,讓裡面恢復漆黑。就這樣又過了數年,研究也差不多告了一個段落,那接下來要怎麼處理這個遺跡呢?有一派說應該要做成一個公園,因為遺跡屬於全體人民所有。要做成公園就要有採光,於是他們在遺跡上開了幾扇窗戶,並鋪上厚重的玻璃,連數噸重的卡車開上去都沒問題。

但,等等,我們剛才說過如果有光就會有植物生長,這對古蹟保存派(文化人)來說簡直是世界末日,於是他們提出了嚴正的抗議。

從這個地方就可以看出來「文化人」跟「環保人士」所堅信的事物一般都跟普羅大眾的民生需求相左,這也是為什麼這兩派人總帶著一種「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天將降大人於斯人也」的信念,並始終透著一股「念天地之悠悠」、「高處不勝寒」的自我滿足。

那政府官員是怎麼整合兩派的要求呢?很簡單,就在做好的窗戶上面貼上貼紙,讓光線進不來,以達到古蹟保存的目的。那黑漆漆的地下遺跡要怎麼成為公共空間呢?嗯,就給要進去的人發支手電筒就可以了。政府多麼厲害。

當然啦,那是20世紀的科技,今天遺跡裡面已經有適當的打光,不再需要手電筒了。不過為了維持氣氛,導遊還是發給我們特殊的手電筒,它其實並非作為手電筒使用,而是一個自助語音導覽機。遺跡中設置了十幾個特別的感應器,用這支手電筒光線照射那些感應器就會觸發手電筒裡的語音導覽,而遊客可以經由連接在手電筒上的耳機聆聽導覽內容。


特殊手電筒


進入遺跡後,我們先觀賞了一場大約5分鐘的介紹影片,接下來就是自行參觀。遺跡裡設置了一個環狀步道,兩邊可以看到羅馬人留下的城門、城牆、磚瓦、棧道;中世紀教堂和房舍的遺跡、遺物;甚至還有羅馬人的石頭砲彈以及一具應該是中世紀之人的骸骨。除此之外,還可以看到聖馬丁教堂因為颶風而倒塌的中殿殘垣。為了避免遊客錯過任何導覽內容,導遊會隨時指出比較不顯眼的感應器位置。


羅馬城門遺蹟
羅馬石頭砲彈
中世紀骸骨


我在某堆廢墟中看到了幾片有狗腳印的瓦礫,看起來完全像是現代人的作品,但導遊卻說那是羅馬人留下來的東西,狗腳印是某個軍團標記,用來證明這塊瓦片是他們製作的。


有狗腳印的瓦片


地下遺跡的參觀完全是自助式,遊客們可以用自己舒服的速度參觀,但因為有十幾段語音導覽內容,全部聽完大概也要小半個鐘頭。而且遊客並不知道所有感應器的位置,只能像尋寶一樣一個一個找,其實也挺花時間的。而我又是個偏執狂,如果不小心跳過一段內容造成時間線不連貫,我還得從跳過的地方重新按照時間線再聽一回,所以花的時間更多。當然,如果完全不聽語音,這個遺跡的規模大概只要1分鐘就走完了。


聖馬丁主教座堂中殿毀壞後的樣貌
聖馬丁主教座堂中殿的殘磚斷瓦
中世紀教堂殘留下來的立柱


雖然說是用舒服的速度,遊客在裡面也並非愛待多久就待多久,為了避免遊客對古蹟的觸碰或破壞,全程還是有導遊跟隨壓陣,雖然不用全團同進同出,但導遊必須確認所有人都出來後,將門鎖上才能下班。我們結束參觀回到廣場上,才發現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


地下遺蹟入口


參觀了鐘塔,參觀了地下遺跡;不進入主教座堂看看好像說不過去,所以我們雖然時間有限,還是走進教堂稍微參觀了一下,但因為參觀的時間很短,我沒有太多內部的資訊可以分享。而且比起沒有資訊可以分享,我更討厭分享錯誤訊息,比如有人提到威利布羅德是德國人請來的主教這類錯誤,會讓我當場抓狂。所以我建議對教堂內部有興趣的人到官網查詢詳細資料(聖馬丁主教座堂官網:https://domkerk.nl/),或者烏特勒支大學的網站也有很多資訊。當然也可以維基啦,不過因為維基的資訊並沒有經過審核,我無法百分之百相信。


烏特勒支主教座堂花園
主教座堂聖殿
主教座堂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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