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還在讀小學的時候,每個學期學校都會推薦一些課外讀物,那時候的孩子們雖然也沉迷於漫畫、電玩這些二次元的東西,但時不時還是會看幾本純文字的書籍,所以多少還有那麼一點國語文程度,不至於說出「雖然世界很混亂,但龍年還是如約而至」這種奇葩語句,也不會使用「被自殺」、「被失蹤」等邏輯不通的詞彙。(雖然有人對這種「被」文化提出了分析與解釋,但我覺得強詞奪理的成分居多,很有高學歷、高文化者的風格。)當時還有些小孩更為傑出,會去閱讀比兒童課外讀物推薦書單更高深的文學選集,比如我有個表親就在小學四年級時讀了《紅樓夢》,六年級時班上也有同學去讀白話本的《鏡花緣》、《水滸傳》、《聊齋》等。
我從來不是這些優秀兒童的一份子,頂多就看過幾本兒童課外讀物,《三劍客》就是其中之一。當年我看的是東方出版社的世界少年文學精選版本,內容簡單,旁邊還有標示注音,很容易閱讀。即便如此,我也只是隨便看看,並不記得內容到底講了什麼,直到多年後看了由羅根.勒曼、蜜拉.喬娃維琪及奧蘭多.布魯領銜主演的三劍客改編電影之後,才對裡面的角色稍微有些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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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童課外讀物-三劍客 |
《三劍客(法語:Les Trois Mousquetaires;英語:The Three Musketeers)》,或者應該翻成《三個火槍手》,是19世紀的法國文豪大仲馬的小說。小說的背景設定在17世紀的法國,內容講述一位貧窮的貴族青年「達爾塔尼安(d'Artagnan)」前往巴黎加入火槍隊(法國皇家衛隊),途中因緣際會認識了三名火槍手阿多斯(Athos)、波爾多斯(Porthos)、以及阿拉密斯(Aramis),之後4人共同幫助法國皇室的故事。
我一直以為《三劍客》是單一故事,後來才知道原來是《達爾塔尼安浪漫三部曲(The d'Artagnan Romances)》中的第一部,之後還有《二十年後(Twenty Years After)》以及《布拉熱洛納子爵(The Vicomte of Bragelonne: Ten Years Later)》兩部續作。在這三部曲中,主人公達爾塔尼安的人生大起大落,在《三劍客》中從一個沒沒無聞的鄉下貴族,一躍成為了劍客隊(火槍隊)副隊長,但在接下來的20年懷才不遇,始終無法晉升,直到在《二十年後》的末尾才成功晉升為隊長,但這個職位又因為樞機主教馬薩林的出爾反爾而被收回。三部曲中的最後一部──《布拉熱洛納子爵》──故事中,他先是成為了法王路易十四的密探,最後終於在馬斯垂克的戰場上獲得了法國元帥的權杖,但就在這一刻一顆炸彈在他身邊爆炸,結束了他傳奇而英勇的一生。
有趣的是,達爾塔尼安雖然是貫穿三部曲的主角,但他卻不是「三劍客」的其中一人,所以有些人喜歡將這本書稱之為「四劍客」而非「三劍客」。其實書名取為《三個火槍手》並沒有錯,因為故事剛開始時達爾塔尼安並非火槍手,所以書名的意思更像是「達爾塔尼安與三個火槍手」,是翻譯為「劍客」造成了混亂。另一方面,三名火槍手皆為大仲馬筆下虛擬出來的人物,只有達爾塔尼安是歷史中的真實人物,所以不將他跟其他三個火槍手放在一起也很合理。
小說中,四名火槍手堅實地守護彼此之間的忠誠,因而誕生了貫穿全書最著名的格言:「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法語:tous pour un, un pour tous,英語:All for one, One for all)」。不過這話其實源自拉丁文格言:「Unus pro omnibus, omnes pro uno」,最初源自十七世紀初的波希米亞新教徒起義,後來也成為瑞士聯邦的建國格言。
真實社會中的達爾塔尼安出生於法國西南部,本名夏爾.奧吉耶.德.巴茨(法語:Charles Ogier de Batz),他在1630年代來到巴黎,改名為弗朗索瓦.德.孟德斯鳩.達爾塔尼安(Françoise de Montesquiou d'Artagnan),之後透過舅舅的關係進入了劍客隊。1640年代初,劍客隊南征北討,但達爾塔尼安只是隊伍裡的一個兵丁,並不清楚立下多少戰功。他後來選擇效命於樞機主教朱爾.馬薩林(法語:Jules Mazarin),1646年劍客隊解散後,他仍繼續為其馬薩林效命。
達爾塔尼安在「第一次投石黨之亂」期間對馬薩林的忠誠得到了法王路易十四的信任,他在1652年被提拔為法國軍隊中的中尉,1655年又被提拔為上尉。1658年,他在新改革後的劍客隊中任少尉,雖然軍階降低,但劍客隊地位高於軍隊,所以實質上是被提拔。1667,達爾塔尼安成為劍客隊的隊長,後又被任命為里爾(法語:Lille)總督,但政績不佳。他渴望回到戰場上,法荷戰爭爆發後,這個願望得以實現。1673年6月25日,在馬斯垂克圍城戰中,達爾塔尼安身為路易十四的劍客隊隊長,在攻城時被火槍擊中喉嚨身亡。
馬斯垂克有專門關於達爾塔尼安的導覽,整個行程大約要步行5公里,時間約要半天。導覽不是天天都有,我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所以只計畫在早餐後很快地去達爾塔尼安陣亡的地點看看。這裡如今是一個公園,裡面有一尊由住在馬斯垂克的俄國藝術家亞歷山大.塔拉帝諾夫(Alexander Taratynov)雕刻的達爾塔尼安雕像,這尊雕像從2003年開始站在此地,取代之前被破壞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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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爾塔尼安雕像 |
達爾塔尼安實際陣亡地點在「主教王子環狀道路(荷蘭語:Prins Bisschopsingel)」對面,這裡豎立了一塊墓碑,旁邊還有用水泥做成的劍客隊披風和帽子。爬上山坡,可以看到一門鐵砲,上面盡是塗鴉,也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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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爾塔尼安陣亡地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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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哪個時期的大砲 |
目光穿過樹叢,下方是名為「瓦爾德克(Waldeck)」的堡壘遺跡,瓦爾德克堡壘建於1690年,在1775年經過經過大規模的加固整修,但後來馬斯垂克失去了戰略地位,這些防禦工事也被逐漸廢棄。在瓦爾德克堡壘牆上有一扇紅色的門,這是通往馬斯垂克地下洞窟的入口。馬斯垂克地下有著錯綜複雜的洞窟地道系統,全部加起來有數百公里,沒有人帶領很容易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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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爾德克堡壘遺跡 |
目前馬斯垂克有提供3種不同的洞窟導覽,分別是「北洞窟(North Cave)」、「宗納伯格洞窟(Zonneberg Cave)」、以及眼前的這個「瓦爾德克碉堡(Casemates Waldeck)」。這些地下洞窟的規模驚人地龐大,二戰期間,許多猶太人經由這些地道逃往比利時,荷蘭政府也將許多國寶級文物從博物館中轉移到此地保存,避免它們因戰火遭到破壞。
這3種導覽以北洞窟最受歡迎,場次也最多,基本上每天都有兩三場,但只有下午的場次會進入二戰期間保存文物的地下金庫。宗納伯格跟瓦爾德克碉堡導覽一天只有一場,而且不是每天都有;宗納伯格洞窟主要作為二戰期間馬斯垂克人避難的空間,瓦爾德克碉堡的導覽則偏重於18、19世紀諸多圍城戰時的軍事用途。如果只有一天的時間,很難將3個洞窟導覽一網打盡,必須有所取捨;如果只選擇一個導覽的話,那絕對非北洞窟莫屬。
達爾塔尼安陣亡地所在的瓦爾德克公園(荷蘭語:Waldeckpark)位於舊馬斯垂克城外(廢話喔),城門原本就在馬斯垂克大學商業及經濟學院外的「通厄斯街(荷蘭語:Tongerstraat )」上,名為「通厄斯門(荷蘭語:Tongerepoort)」。當年從通厄斯門出城的道路直通比利時的「通厄倫(荷蘭語:Tongeren)」,城門因而得名。19世紀後期,馬斯垂克的戰略地位不再重要,加上城市交通量的增加,幾乎所有的城門都被拆除,其中包括通厄斯門(拆於1868年),如今僅剩一座城門保留了下來,那就是馬斯垂克必打卡旅遊景點「地獄門(荷蘭語:Helpo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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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圈是達爾塔尼安陣亡地點,紫圈是瑞歐城堡,綠圈是通厄斯門 綠圈旁的紅色線條是城牆 |
在通厄斯門原址旁邊有一棟矮房,這是之前守門人的宿舍。面對矮房,從左數過來第3和第4扇窗戶之間有個像保險箱的東西,上面有鑰匙孔,鎖在裡面的是控制城門的機關。守門人擁有這個保險櫃的鑰匙,每天早晚,他都得負責從城的內側開關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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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前面的矮房子是守門人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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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控制城門的機關 |
傳說達爾塔尼安被葬在瓦爾德克公園西南方約2公里左右的「聖彼得與聖保羅教堂(荷蘭語:Sint-Petrus en Pauluskerk)」內,沿著「通厄斯路(荷蘭語:Tongerseweg)」往西走大約2.5公里,在普萊徹斯街(荷蘭語:Pletzersstraat)左轉即可抵達,這裡今天屬於沃爾德市(Wolder)。其實沒有明確的證據顯示達爾塔尼安曾被安葬於此,一切都是推測而已,就像達爾塔尼安最後的早餐是否是在瑞歐家中享用,也只是後人的推測。
那麼,為什麼學者會認為達爾塔尼安葬在瓦爾德市的「聖彼得與聖保羅教堂」內呢?時間回到1673年,當時這裡有一所建立於11世紀的羅馬式的教堂,名為「聖馬可教堂(Church of St. Marc)」,這間教堂很長一段時間為新教徒使用,但在1672年時由路易十四歸還給了天主教會。1673年馬斯垂克圍城戰時,路易十四御駕親征,將行帳設在「聖馬可教堂」附近的勞貝格山丘上(Louwberg Hill)。
按照法國軍隊的傳統,在戰爭中陣亡的將士們會被安葬在附近的教堂墓地內;此外,據紀錄1672年的6月非常炎熱,因此很難想像路易十四會將達爾塔尼安的遺體送回法國安葬;根據這兩個原因,推測達爾塔尼安應該被葬在馬斯垂克近郊的教堂內。當時在馬斯垂克城東南方還有一座「希爾地區教堂(Church of Heer)」,但不同於聖馬可教堂,被埋葬在希爾地區教堂的劍客隊戰士們都有記錄,而達爾塔尼安並不在其中。
1896年聖馬可教堂改建,改建前,有許多在馬斯垂克圍城戰時陣亡的法國劍客隊戰士被埋葬於此,但在拆除舊教堂時,劍客們的遺骨大都被移置他處,但具體移到哪裡並不清楚,因此,學者們並不認為達爾塔尼安的遺骨今天仍在這間「聖彼得與聖保羅教堂」中。
由於今天的行程緊湊,我們沒有時間造訪聖彼得與聖保羅教堂,只走到瓦爾德克公園為止。我站在公園這邊,望向圓環對面的通厄斯街,想像當年達爾塔尼安率軍攻打「通厄斯城門」的景象,此時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很滑稽的問題:「路易十四攻打的到底是那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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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環,通厄斯街位於正對面房屋的右邊 |
國家觀念在今天的社會好像是一種「想當然爾」的事情,國家有主權,城市只是國家治理下的一個單位。而在許多現代人心目中,國家主權至高無上,即使是人民的自由意志也不可與之牴觸,有些國家更是將「國家主權不容分割」當作「自古以來」的根本大法,但有趣的是,現代國家的觀念其實始源於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
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是以外交會議訂立和約的先例,基於各個主權國家共存的概念,新的政治系統在歐洲中部形成。為了權力平衡,以及遏制國家間的侵略戰爭,反對干預別國內政的準則開始得到認可。隨著歐洲影響力逐漸遍布全球,這些威斯特伐利亞原則,尤其是主權國家的概念,逐漸流行成為國際法和世界秩序的中心原則。
所以說,我們奉為圭臬的國家概念,其實直到17世紀末才誕生於世,因此若把國家主權的概念強寫進歷史中,其實是很不尊重歷史的行為。
對於歐洲許多古老城市的民眾來說,其實他們對於城市的忠誠與熱愛可能高於國家,因為在歐洲的歷史中,許多城市一直都擁有自己的治權,甚至主權。比如安德烈.瑞歐,就我所知他為馬斯垂克所寫的歌曲就有兩首──「馬斯垂克之歌(Maastricht Anthem)」與「馬斯垂克不寬廣(Mestreech is neet breid)」,幾乎每場演奏會都會演奏,而只要在霍德維夫廣場表演,台下一定有大量群眾跟著哼唱。除了上述兩首歌曲之外,瑞歐還和馬斯垂克出身的歌手班尼.內曼(Benny Neyman)共同演出過「馬斯垂克頌(Ode aan Maastricht)」,這是瑞歐的表演中我最喜歡的歌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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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斯垂克之歌 |
但我知道年輕人,尤其是巴.歐式自由派教育下成長的年輕人,一定無法理解這個概念,因為他們自幼就被教育忠黨愛國、沒有國哪裡會有家;至於國家到底是什麼概念?國家主權究竟來自於誰?這都不重要。而一個城市竟然能擁有自己的主權,更是無法想像。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是長期在巴.歐式自由派教育下成長的年輕人,也應該看過迪士尼卡通吧?或是看過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伊索寓言吧?應該有吧?起碼都會唱兩句「Let it go, let it go」吧?應該會吧?那童話故事裡的那些「國王」、「王子」、「小美人魚」,都是哪些國家的王呢?法國?英國?神聖羅馬帝國?西班牙?俄羅斯?都不是嘛,他們不就是個小城主、小莊園主嗎?跟那些「國王」比起來,馬斯垂克、烏特勒支這些城市還是擁有「城市憲章」的大城呢,為什麼不能有主權?
帶著些許嘲諷的心情,我們漫步回到天堂旅館辦理Check Out。雖然瑞歐的演唱會已經結束了,但我們的旅行還要繼續。接下來我們還會在馬斯垂克待兩天兩夜,繼續探索這個文化底蘊豐富的歷史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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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步回天堂旅館 |
順帶一提,今天的早餐包含在瑞歐演奏會的團費裡,是由天堂旅館「Spencer’s」餐廳提供的自助餐。這裡的早餐跟海牙的Staybridge Suites差不多,同時包含歐式的肉片、起司、各式麵包,以及美式的培根、香腸、炒蛋、煮豆子等,說不上有多好吃,但就是勝在氣氛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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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式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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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式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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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早餐選擇 |
早餐時還有人送上「安德烈.瑞歐VIP日報」,這份報紙共有兩張,外面那張是今年霍德維夫廣場演奏會的介紹,裡面那張則是我們這團人參加各個活動時由官方所拍的照片。我翻了一下,除了一張大合照之外,完全沒有我們兩人的照片,只能推測我們大概很不上相,所以編輯完全沒選擇把我們的照片納入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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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瑞歐VIP日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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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瑞歐VIP日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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