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博斯 - 人間樂園

我們今天的行程是一個在國際旅遊上相對冷門的城市，名為「斯海爾托亨博斯（’s-Hertogenbosch）」，意思是「公爵的森林」。但這個名字實在是太過拗口了，所以大部分的人都簡稱它為「博斯（Den Bosch）」。為什麼Den Bosch是「博斯」而不是「登博斯」？其實這跟海牙（Den Haag）的簡稱一樣，Den只是個定冠詞而已，也沒人翻「登海牙」不是嗎？

斯海爾托亨博斯

在文章繼續下去之前，我想先說明一下，從這篇遊記開始到我們前往阿姆斯特丹為止，我會改用荷蘭的正式國名「尼德蘭」來稱呼它。為什麼要這樣變來變去呢？原因有二。首先是接下來這幾天我們所遊歷的兩個城市，「博斯」與「馬斯垂克」，都不屬於荷蘭省，博斯屬於北布拉班特省（Noord-Brabant），馬斯垂克則屬於林堡省（Limburg）。不過這並非主要原因，因為烏特勒支也不屬於荷蘭省（它屬於烏特勒支省）。另外一個原因是「博斯」與「馬斯垂克」不只不屬於荷蘭省，它們在尼德蘭獨立戰爭期間還跟荷蘭站在敵對陣營，是支持西班牙王國統治的南派「阿拉斯同盟（荷蘭語：Unie van Atrecht）」的成員或支持者。基於這個原因，我覺得撰寫這兩個城市的遊記時使用「尼德蘭」來稱呼是比較合情理的。

博斯在神聖羅馬帝國時期曾屬於布拉班特公國，布拉班特原本是洛林公國的附庸，1183年被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提升為公國，第一任公爵是亨利一世。博斯這片由多梅爾河（Dommel River）、阿河（Aa River）、以及埃塞斯溪（Essche Stroom ）所匯流而成的沼澤三角洲曾經是亨利一世打獵的地方，因此得名「公爵的森林」。亨利一世在這片三角洲上建立了一座堡壘，用來抵禦北方荷蘭伯國以及海德爾公國（荷蘭語：Hertogdom Gelre）的侵略，並在1185年授予該地區城市憲章以及相應的貿易特權。到了西元1400年左右，博斯城有大約1萬4千名居民，這在當時來說是非常龐大的人口，如果以今天的尼德蘭境內城市來比較，在當時僅有烏特勒支的人口超過這個數量。

1430年，布拉班特公國絕嗣，被勃艮第公國的菲利普三世併吞。1477年，其統治權轉入哈布斯堡王朝。

布拉班特公國

由於博斯城建立在諸流交會的沼澤地上，城市內水源豐沛、水網複雜，這在早期靠水路作為主要運輸的社會中有著先天的發展優勢。另一方面，城市以天然河流作為屏障，比起人工挖掘的護城河更具防禦力，沼澤地也讓進攻方難以挖掘壕溝或地道，因為挖掘出來的通道會立刻被水淹沒，而四通八達的水路更讓圍城難以執行，因此博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以其強大的防禦能力著名。作為布拉班特公國北方的屏障，它被形容為「武裝到了牙齒，極難攻克」的城寨，並得到了「沼澤巨龍（荷蘭語：Moerasdraak）」的稱號，如今博斯火車站前的群龍噴水池正是用來紀念這個稱號的紀念碑。

中央車站前的群龍噴水池

尼德蘭獨立戰爭期間，博斯多次抵禦了荷蘭省督莫里斯的進攻，直到1629年才在亨德里克的圍城戰中陷落。而亨德里克的戰術匪夷所思，他建了一條40公里長的堤壩攔住河水，再用水車將水抽乾，使得博斯失去屏障，經過三個多月的圍困後不得不投降。

而今天博斯城內的龐大水網，則成為它最大的旅遊賣點之一。

亨德里克博斯圍城戰地圖
By Rijksmuseum - http://hdl.handle.net/10934/RM0001.collect.454818, CC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85620708

不知道什麼原因，博斯有著豐富的歷史以及文化，城內錯綜複雜的天然運河也很引人入勝，甚至還是北方文藝復興巨擘耶羅尼莫斯．波希的家鄉，但它的觀光卻完全無法跟尼德蘭其它旅遊城市相提並論，姑且不論阿姆斯特丹、鹿特丹等世界知名的觀光城市，即使是跟海牙、烏特勒茲、馬斯垂克等沒那麼有名的城市相比，遊客人數還是差了好大一截，並且網路上對它的介紹並不多，中文內容除了旅行業者簡短的兩三行介紹之外，幾乎找不到任何資訊。這個城市就像是完全不懂Youtube演算法的影片一樣，幾乎沒有被任何旅遊網紅所關注，而我們這次旅行之所以會注意到這個城市，並將它排進行程之中，只能說是一連串的巧合所造成的。

眾所皆知，Youtube以及各大社群媒體都會用演算法分析用戶的喜好，並提供它們認為用戶會喜歡的影片（尤其是付了廣告費的影片），而我們因為在安排行程時搜尋了與尼德蘭旅遊相關的資訊，所以Youtube便開始將任何與尼德蘭有關的影片推放到我們的首頁上。某一天，一幅詭異而吸睛的畫作映入了我的眼簾，那是一幅色彩鮮豔、構圖怪誕的祭壇三聯畫，畫作名稱為「人間樂園（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作者是「耶羅尼莫斯．波西（荷蘭語：Jheronimus Bosch）」，又稱「耶倫．波希（荷蘭語：Jeroen Bosch）」。

人間樂園

祭壇畫顧名思義，就是擺放在天主教堂祭壇上的藝術作品，通常以油畫或是浮雕的方式呈現，當然，主題必然都與宗教有關。三聯畫（Triptych）由三幅畫作組成，它的名字源於希臘語「τρίπτυχοs」，意思是三折的。一般來說三聯畫正中央的那幅畫作最大，左右兩幅較小且可像門板一樣向中間折疊關閉，許多作品在關閉後還會呈現另一幅畫作，比如說「人間樂園」關閉之後，就是一幅聖經中的大洪水或創世第三天的圖畫（目前仍有爭議到底波希想表現的是哪個場景）。當然，也有一些三聯畫是三幅相同大小的畫作相連而成。

人間樂園（關閉時的模樣）

「人間樂園」這幅祭壇三聯畫是波希在40歲至60歲之間（西元1490年至1510年之間）的作品，全長389公分，寬220公分，正品目前收藏在西班牙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館中。關於「人間樂園」這部作品的介紹網上可說是琳瑯滿目，我個人極為推薦「井盒盒盒井」的Youtube影片，如果有心去尼德蘭的博斯旅遊，或是準備去西班牙的普拉多博物館參觀，建議可以觀賞「井盒盒盒井」對「人間樂園」的介紹，一定會為你的旅行帶來更深度的體驗。簡單來說，這幅畫從右自左表現出了聖經中的三個場景──地獄、人間、樂園。

井盒盒盒井《人間樂園》介紹

「人間樂園」的主題一點也不稀奇。在文藝復興前，歐洲幾乎所有的畫作都是基督教相關作品，即使到了文藝復興初期，藝術的主題依然是以聖經故事為主，所以像什麼「伊甸樂園」、「偷嚐禁果」、「死後審判」等主題的畫作俯拾即是，跟爛大街沒什麼兩樣。但「人間樂園」的特異之處在於作者超凡的想像力，波希在這幅畫作中描繪出來的事物，不只在他那個時代怪誕不堪，即使到了500多年後，同類型的畫作依舊被稱之為「超現實主義」，其中最著名的藝術家就是深受波希畫作啟發的「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沒有人知道波希的靈感來源為何，也沒有人知道他為何要將作品如此表現，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畫作有種莫名的魔力，尤其是「人間樂園」這部作品，彷彿能將注視著它的人給吞噬。

「人間樂園」除了宏大的場景以及前所未見的事物之外，很多人還認為這幅畫裡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神祕符號。人們自古以來就使用各種符號來記錄事情，語言文字系統建立後，還是有很多人會用符號來做為紀錄或者表達的工具，藝術家們更是時不時就會在作品中加入各種符號。符號本身只是一種紀錄或者表達的工具，並不具備任何秘密，當初使用符號的人可能也並沒有想隱藏什麼祕密，只是隨著資訊普及後人們的智慧與思想不斷退化，忘記了當初符號所代表的意義，於是就覺得作者刻意使用符號在隱藏什麼訊息。網際網路發達後的知識分子一直希望世界上有各種「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知道」的祕密，而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這種渴望高人一等的貪婪進一步助長了符號的神祕感。

15美金一本，應該沒有多神秘吧

甫一看到「人間樂園」這幅畫，除了那種魔怔的感覺外，我還有一種濃濃的既視感，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它。當時Netflix上正在熱播韓劇「黑暗榮耀（The Glory）」，因為老婆非常喜歡這部影片，而且它第二季的海報還傳說跟「伊甸園」有關，所以我一度以為是因為黑暗榮耀才對「人間樂園」產生了既視感，但當我將「人間樂園」拿給老婆看後，她認為兩者之間並無關聯。她看黑暗榮耀可是仔細到劇情倒背如流的程度，所以她說沒有關聯，那就肯定沒有關聯。但這樣一來我又是在哪裡看到過與「人間樂園」相關的東西呢？不過這個問題倒也沒困擾我很久，沒過幾天我就找到了答案，原來我曾在漫畫「烙印勇士」中見過類似的畫面（見下圖）。

仔細想想還真有點細思極恐，烙印勇士開始連載於1989年，是一部以中世紀歐洲為背景的劍與魔法幻想作品，至今仍在連載中，而繪製了那張模仿「人間樂園」的篇章出現在2009年底，在當時仍讓許多讀者感覺魔幻而神奇，驚嘆作者三浦健太郎的想像力驚人。但「人間樂園」可是西元1500年左右的作品，那時還是歐洲中世紀末期，資訊貧乏，民智未開；那波希又是怎麼想像出這樣的畫面來呢？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答案，因為關於波希的文獻保留的很少，而且能確定出自他手的畫作也僅有不到30幅，以及一些素描作品，想透過這些僅有的東西去了解他的心路歷程可算癡人說夢。不過也因為這樣，人們可以自由放飛想像，無論腦洞如何大開，陰謀論如何滑稽，也都無法證偽，這無疑讓波希的一生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浪漫。

烙印勇士中的一圖

波希生於博斯、長於博斯、並且在博斯度過了他的一生，所以博斯老城區內處處是他的足跡。這裡有他的故居、他做禮拜的教堂、他的紀念館、以及他曾經加入過的「天鵝兄弟會（荷文：Zwanenbroeder）」會所，甚至連城內的運河遊船也有一條專門介紹波希的路線。幾乎可以這麼說：「波希就等於博斯，博斯也就等於波希。」而且真說起來，其實波希跟博斯的原文都是Bosch，我是為了清楚區分人物與城鎮，才刻意用了兩種不同的翻譯。而且波希的本名也不叫波希，他的名字是「耶倫．范．艾肯（荷蘭語：Jeroen van Aken）」，意思是來自艾肯的人，但他後來習慣在自己的作品上署名「耶羅尼莫斯．波希（荷蘭語：Hieronimus Bosch）」，Hieronimus是Jeroen的拉丁文化，後來又被改拚為Jheronimus，而Bosch代表的就是博斯城，波希特別將城市的名稱作為自己的姓氏使用，「耶羅尼莫斯．波希」這個名字因而流傳下來。

博斯天鵝兄弟會博物館

經由波希，我們又陸續地認識到了一些北方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如楊．凡．艾克、楊．斯汀、老彼得．布魯蓋爾等人，並在行前參加了一些南加州美術館關於北方文藝復興的講座，這些都讓我們這次尼德蘭之旅更有深度。由於時間的關係，我們不可能造訪所有跟這些大師相關的景點，但博斯距離烏特勒支僅有半小時的車程，火車來回非常方便，所以我們臨時決定更改行程，將烏特勒支的安排集中在一天，空出一整天的時間造訪博斯。這個決定迫使我們必須放棄一些烏特勒支的景點，這當然有點可惜，但若問我後不後悔，那答案無疑是否定的。

於是，星期六一大早，我們來到烏特勒支中央火車站，準備搭乘7點半的火車前往博斯。由於Bunk Hotel的早餐要另外收費（是的，遊記寫了10篇，但日子才過去一天，不知大家是否還記得我們住在烏特勒支這間由百年教堂改建的Bunk Hotel內），所以我們決定乾脆去博斯一間頗有名氣的麵包店吃早餐。但沒吃早餐不要緊，沒喝咖啡可真受不了，因此我們在等火車時決定在車站買杯咖啡解解饞。正所謂不買不知道，一買嚇一跳，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在尼德蘭買紙杯咖啡，我只能說這份量也太驚人了，大概是美國星巴克最小杯的二分之一左右，堪比濃縮咖啡的份量，但它卻又不是濃縮咖啡，而且價錢也不便宜喔，這小小一杯竟然也要3歐，有點顛覆我的想像，相比起來，在餐廳裡喝的咖啡似乎價錢還比較合理。不過這杯咖啡確實比美式咖啡要來的好喝，上面這層亮晶晶的咖啡油脂也實在誘人，但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