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獨立這段歷史也是精彩又有趣,可以寫個十幾篇文章沒問題,但這裡還是讓我們先直奔已經拖延了很久的主題──蘭船東去──吧。至於荷蘭獨立的部分,我會在之後的旅程中不同的城市與景點再慢慢介紹。
先前提過,在大航海時代開始之初,世界上的大海被羅馬教宗分給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兩個國家,此舉已經引發了歐洲其他有實力的國家的不滿。確實,教宗是萬王之王在人間的代言人,他的話就是神諭,但這個論點僅限於跟王者的利益不發生衝突時才會成立。到了1580年,一件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竟然奪得了葡萄牙的王位,成為了葡萄牙的菲利浦一世,我的天,這下葡萄牙跟西班牙變成了一個國家,世界上所有的大海都在這個國家的掌控之下,這已經不是四皇等級,而是名符其實的海賊王啦。
![]() |
| 西班牙無敵艦隊(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
![]() |
| 詹姆斯.蘭開斯特(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
1592年,歐洲大陸西北邊陲的低地國家,也接著英國的腳步踏入了戰場。
接下來的故事,我覺得繼續使用「低地國家」來講述有些不符合史實,因為低地國家中也分成了南北兩派。南派包含了今天的比利時大部分以及盧森堡,居民多半是天主教徒,他們希望繼續留在西班牙王國內。而北派是新教徒,他們的勢力範圍是低地國家的北方七省,相當於今天的荷蘭(或尼德蘭)大部分以及比利時北邊一小部分,他們才是為了獨立跟西班牙發生戰爭的人。因此,我想在下面的故事中用「荷蘭」來代表這股與西班牙抗爭了長達80年的勢力。
1594年,荷蘭跟西班牙之間的獨立戰爭正打的如火如荼,獨立戰爭的發起人,也被後世荷蘭人認為是國父的威廉一世已於10年前在台夫特遭到暗殺,此時率領低地國家繼續對抗西班牙的是威廉一世的孩子們,包括了他的次子──拿騷的莫里斯──以及么子──弗雷德理克.亨德里克。不同於父親威廉一世在軍事方面的笨手笨腳,整天只想靠挖開堤防、水漫金山的方式作戰,莫里斯與弗雷德理克在軍事上都有著驚人的天分。莫里斯在領導荷蘭革命期間,重組了荷蘭的陸軍,研究軍事歷史、戰術和戰略,帶入了數學和天文學,使荷蘭反抗軍不再是一群打游擊戰的游兵散勇,而成為一支有組織、訓練的正規部隊。
面對西班牙,他們倆著實打了不少勝仗,奪取了許多要塞和城鎮,如1590年的布雷達(Breda);1591年的聚芬特(Zutphen)、克諾森堡(Knodsenburg);1592年的斯廷韋克(Steenwijk)和科沃爾登(Coevorden)、1593年的格爾特魯伊登貝格(Geertruidenberg);1594年的格羅寧根(Groningen)等,但莫里斯等人也發現一件事情,那就是無論對西班牙的戰爭如何高奏凱歌,這個可怕的王國卻一直有新的兵源物資補充進來,就好像我們在看喪屍電影一樣,無論打死多少,後方仍然是一望無際的喪屍群,似乎永遠也殺不完,但自己這邊的資金卻是越打越少,這樣下去總有被耗盡的一天。
此時荷蘭的領導者們突然發現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由西葡所獨佔的香料貿易為西班牙帶來了源源不絕的財富,而己方一邊在跟對方作戰,一邊卻用高價購買對方的香料,替敵人補充軍餉,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蠢事。話說回來,這件事情其實也不是荷蘭領導人們自己想通的,而是阿姆斯特丹一群想在香料貿易中分一杯羹的富商們,為了找出能突破被西葡所封鎖住的、通往亞洲的海上要道,遊說荷蘭官方為他們的船隻提供武裝所做出的分析。這群商人包含了孔雀家族(Pauw)的雷尼爾.鮑爾(Reinier Pauw)、阿姆斯特丹的胡德(Hendrick Huddt)、安特衛普的卡爾(Jan Jansz Carel)、以及一位異常重量級人士──金融家迪克.范.歐斯(Dirck Van Os)。
在歐洲的貿易史中,只怕很少有人比范.歐斯更為重要,因為他開創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事業──「金融保險業」。現代人對於保險的理解已經很健全了,就算是3歲小孩可能也從迪士尼頻道上看過一些跟保險有關的東西,對保險有點基本概念,但在16世紀的歐洲,很少有人具備保險的知識。當時的人們覺得貿易就是一場冒險,路上肆虐的海盜與強盜、陰晴不定的雷暴風雨、詭譎多變的政治以及戰爭,都有可能讓原本大賺一筆的商貿變成一場噩夢,但這就是一場豪賭。賭贏了,家財萬貫;賭輸了,家破人亡。
但范.歐斯卻在這種風險中找到了商機。他派人做出仔細地、大規模地調查、統計了阿姆斯特丹貿易商的貿易情況、分析了北海航運的風險,然後算出當時的貿易失敗風險。接著他向貿易推銷一種「保證」,只要向他購買商業保險,如果貿易失敗了,他會支付該次貿易的全部成本作為賠償,當然,商業保險購買金額是略高於風險機率的。用很簡單的方式解釋,就是說假設風險是20%,那保險金就訂成本的25%,如此一來假設有5個同樣成本的人來購買保險,范.歐斯就收到了相當於成本125%的保險金,由於風險是20%,所以5人中有一人可能會失敗,那賠償完那名貿易失敗者後他還賺了25%。當然真正的算法沒有這麼簡單弱智,這只是講述一種保險概念而已,真正的保險金及賠償方式是需要有非常厲害的精算師去計算出來的。
范.歐斯將自家在水壩廣場附近、今天的Nes街上的豪宅敞開,歡迎各路貿易商上門,透過大量、頻繁地與商人們來往,他建立起了自己在商界與金融圈的知名度和信用。越來越多人跟他購買商業保險,這讓他所面臨的個體風險越來越低,保險事業更加健全。總之,當時的荷蘭商人中流傳著這麼一句話:「生意有沒有賺頭,只要看范.歐斯願不願意為你保險就知道。」這位精於算計的金融家,在短短數年之間成為了荷蘭商人們縱橫北海的後盾。
![]() |
| 迪克.范.歐斯(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
這群富商很早就覬覦亞洲香料貿易這塊大餅,但無奈通往亞洲的海洋之路完全被葡萄牙所壟斷。這個壟斷不是說萬王之王的人間代言人說只有葡萄牙人可以與亞洲進行香料貿易,或是葡萄牙派重兵鎮守海路這麼簡單,畢竟海洋這麼大,葡萄牙人不可能守住它的每一吋;世界這麼大,遙遠的東方也是神管不到的地方。但葡萄牙人不需要派駐重兵,也不需要神去管東方的世界,他們只要掌握住一樣東西,就可以保證自己的海上霸權歷久不衰,這樣東西就是「海圖」。
海圖到底有多重要,要跟今天的年輕人解釋起來實在太過麻煩,畢竟他們生於谷歌地圖年代,連地圖是什麼,該怎麼看都不知道了,何況海圖。總之,這群富商為了得到前往亞洲的航線,早在兩年前便派了一對出身於荷蘭豪達(Gouda)的兄弟──柯內里斯.德.郝特曼(Cornelis de Houtman)以及弗雷德理克.德.郝特曼(Frederick de Houtman)──前往葡萄牙偷取海圖。兩兄弟不負眾望,終於將海圖偷了回來,包括航線、補給點、葡萄牙軍隊防守處,以及氣候、季風等資訊,前往東方的道路終於呈現在這些富商眼前。
以海圖和所習得的所有資訊為籌碼,德.郝特曼兄弟這兩個無名小卒跟全荷蘭最有權勢之人展開了談判,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讓柯內里斯成為第一遠征艦隊的司令官。這群富商對這個要求嗤之以鼻,一個只當過北海運輸船上貿易學徒的人,憑什麼擔任遠東探險司令?他們拒絕了柯內里斯的請求,試圖以高價買下德.郝特曼兄弟從葡萄牙人那偷取來的所有知識。對此,柯內里斯當著這群富商的面將海圖燒得一乾二淨,聲稱整個荷蘭除了自己兄弟二人,再無第三人擁有這些資訊,富商們要嘛答應他的請求,要嘛別想前往東方。
![]() |
| 柯內里斯.德.郝特曼(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
此舉將共和國內一眾最有錢也最有權力的富商給震攝住了,他們驚訝於柯內里斯的瘋狂,那是一種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一切的瘋狂,而支撐著這種瘋狂的卻是他的膽大心細以及無所畏懼,這些正是此次遠征艦隊所需要的特質。富商們一陣討論,最後有人提出了一個前所未見的提案,那就是不設立艦隊司令,而是成立一個海上議會來統領艦隊。這個艦隊中每艘船艦上都有各自的商務官與艦長,由艦長決定航海的大小事,而商務官負責決定貿易事宜,海上議會由各艦的艦長與商務官共同組成,經由商議來決定艦隊的走向。因為這是一個商業船隊,遇到爭執的時候,商務官有優先發言權。
跟這個提案的瘋狂相比,柯內里斯之前的大膽無畏都不算什麼。不知道大家是否記得粉專課綱中有一句很重要的話:「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那各位不妨想想,一個議會等於是個多頭火車,按照粉專的一貫說法,這個多頭火車別說跑得快了,光是要跑都很難,西方國家的建設速度之所以遠不及祖國,原因就是這個多頭火車。而海上事情瞬息萬變,東方之路又是困難重重,搞個多頭火車是不是瘋狂至極?
但這個瘋狂的議案竟是通過了。由此可見這群荷蘭商人不只大膽心細,而且相信艦隊中的所有人都有著一個共同的目標──香料!他們不需要用單一的領導或是嚴刑峻法來管理這支海上艦隊,而是靠利益,利益就是這支艦隊的最高領導,利益就是這支艦隊的火車頭,所有人都會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而共同努力。也許商人分得多,艦長分的少,水手分的更是少之又少;但商人得提供資金,水手是無本買賣,與其為了公不公平而爭吵,還不如好好地工作,讓整個艦隊大賺一筆,那自己分到的比例再小,也已經是一生都賺不到的財富。
就這樣,他們決定派出4艘武裝商船,柯內里斯擔任艦隊的第一商務官,艦長另覓人選。這次遠征總計投資30萬荷蘭盾(Nederlandse Gulden),參與投資者有共和國最具經濟實力的8名商人,外加上范.歐斯這位金融巨擘。前面提到過,范.歐斯不投身貿易,因為那具有風險,他是靠計算貿易投資風險來獲利的,但這次遠征前所未有,他無法計算投資風險,所以他無法為遠征艦隊提供保險。但與東方進行香料貿易這件事情實在太誘人了,即使風險再大,這也是一場無法拒絕的投資,因此范.歐斯雖然在理性上無法支持這次遠征,但理性卻無法阻止他將自身投入風險之中。
接下來就是得到共和國方面的支持。富商代表找上了荷蘭大議長奧登巴那維以及執政莫里斯,得到了與印尼萬丹國王簽訂貿易合約的飭令,以及向任何阻礙他們達成任務的人自由開火的權力,還獲得由荷蘭省所贊助的一百門火砲以及4艘先進的船隻。西元1595年初,這支艦隊由德.郝特曼兄弟領軍,踏上遙遠東方的路途,故事終於銜接上了我們在兩篇文章前的結尾,由3艘遠航大型船隻:阿姆斯特丹號(Amsterdam)、荷蘭迪亞號(Hollandia)、以及莫里斯號(Mauritius),外加負責勘查的白鴿號(Duyfken)所組成的第一支遠征艦隊從荷蘭(省)北部的特賽爾島(Texel)揚帆出航,蘭船東去。
![]() |
| 艦隊遠征 |
1595年6月,船隊抵達馬達加斯加,本來還算順風順水的行程,卻在此地被季節性的暴風雨困住長達6個月。在馬達加斯加南端一處叫做諾西馬尼沙島(Island of Nosy Manitsa)的地方,第一艦隊埋葬了20 – 30 名餓死與病死的成員,成群的墓碑讓此地被後人稱為「荷蘭公墓(Hollands kerkhof)」。12月14日,艦隊再次嘗試突破暴風圈失敗,退回馬達加斯加東北角的安通吉爾灣(Baie d’Antongil)。12月28日,認為東行無望的荷蘭迪亞號商務館赫里.范.畢寧仁(Gerrit Van Beuningen)意圖發動叛變,率領荷蘭迪亞號返航,但叛亂被柯內里斯鎮壓,范.畢寧仁也遭到軟禁。
關於第一艦隊的冒險有很多文獻紀錄流傳下來,但卻從未找到物理性的證據。2013年,荷蘭研究機構──海事研究與諮詢研究所(Maritime Research & Consultancy,簡稱MR&C)──曾前往馬達加斯加的諾西馬尼沙島,試圖尋找傳說中的荷蘭公墓,以證明第一艦隊的故事,截至目前為止,機構在島上找到了應該是荷蘭人的下顎骨,但卻尚未找到被稱之為荷蘭公墓的埋葬點。
![]() |
| 馬達加斯加島荷蘭人公墓 |
1596年6月22日,第一艦隊終於抵達東南亞香料的集散地──印尼的萬丹。原本希望跟萬丹人展開香料交易的荷蘭商人,卻在葡萄牙人的挑撥下與萬丹發生了衝突,因此爆發"萬丹海戰"。重武裝的荷蘭第一艦隊擊敗萬丹守軍,但是卻輸了萬丹人的信任,沒人願意再跟他們做生意。萬丹變得無利可圖,柯內里斯悻悻然地離開,繼續往東探索,尋找傳說中的摩鹿加群島、以及其他願意與他做生意的蘇丹。但惡運纏身的柯內里斯,不但沒有找到貿易夥伴,還遭遇爪哇人報復性的突襲,損失了阿姆斯特丹號;接著,在1596年的聖尼古拉斯節(12月6日)前夕,發生了所謂的聖尼古拉節事件:一名船長離奇溺死,柯內里斯被指控涉嫌謀殺,海上議會剝奪了他的領導權、將他軟禁,然後決議打道回府。
1597年8月14日,遠征的第一艦隊終於回到了阿姆斯特丹。莫里斯號、荷蘭迪亞號、白鴿號搭載著殘存的水手們回到故里,兩年多以前,248名水手與商人踏上征途,如今只剩下90餘人,死傷超過六成。他們成功地繞過了葡萄牙人、抵達了萬丹,但是帶回來的香料卻遠低於預期。以財務的角度來看,荷蘭人的第一次遠征是失敗的,僅僅勉強打成損益兩平;但是,這次的遠征,證明了東方航路是可行的;此外,荷蘭人知道了胡椒在香料群島的價格是葡萄牙人賣給歐洲人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說,一條滿載而歸的胡椒商船,可以為公司帶來3倍甚至以上的投資報酬。
1599年,荷蘭第二次遠征艦隊的商船返航,不同於第一次遠征勉強打成損益兩平,第二次的遠征給商人們帶來了4倍以上的驚人獲利。此外,第一次遠征的死亡人數超過了160人,而第二次遠征只有15人犧牲。這已經不是成功,而是太成功了。如果說有哪個荷蘭商人在第一次遠征返航時對遠東貿易還心存疑惑,在第二次遠征之後,這些疑慮都煙消雲散。
受到連續兩次成功抵達萬丹的鼓舞,共和國內裡面興起了多家遠洋貿易公司,在1602年以前,光是阿姆斯特丹的商人們就又派出了5次遠征艦隊,大約60艘商船,其他共和國省分也派出了超過30艘船次前往東方。第二次遠征中獲得了巨大利潤的雷尼爾.鮑爾,成為了阿姆斯特丹呼風喚雨的大商人,也成為了孔雀家族中最有權勢的人,於是他開始了下一步計畫,一個將全國商會合為一體的宏大計畫。
![]() |
| 雷尼爾.包爾(左三) |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杯溫熱的咖啡。書頁上,荷蘭人們的東方探索仍在繼續;現實中,我們的荷蘭之旅也仍在繼續。很快地,我們與荷蘭的歷史又會再次交集,到時候我們會讓這條歷史的故事線繼續延伸下去。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