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遊日誌 - 台夫特 - 維米爾中心(Vermeer Centrum Delft )

今天是在荷蘭的最後一天,我們的目的地是位於阿姆斯特丹西南方大約70公里的「台夫特(Delft)」。

其實台夫特離海牙很近,我們應該在旅行剛開始時,從海牙過去比較合理,但那時實在排不出時間。另一方面,台夫特值得去的景點很多,應該至少要安排兩天一夜才合理,但我們一樣排不出時間。那乾脆放棄台夫特的行程,將時間花在阿姆斯特丹或附近城市,比如羊角村(Giethoorn)或是哈倫(Haarlem)呢?我們又捨不得。

我跟妻子多次討論是否要將台夫特從行程中刪掉,因為我們唯一能過去的日子是周日,台夫特的老教堂、新教堂、以及市政廳都不開放,皇家藍陶工廠也去不了,因為一去就要花大半天時間。但扣除這些地方後,我們還有好多地方想去,例如維米爾中心或是台夫特親王府博物館,而且最重要的是我非常想去尋找《小街》以及《台夫特的風景》這兩幅名畫中的場景。所以我們還是決定去了。


台夫特中央車站


上午7點半,我們來到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準備搭8點的火車前往台夫特。車站前的大街跟我們抵達的那天一樣,一地垃圾。我們在車站前的麥當勞買了早餐,卻讓我突然想起洛杉磯的市中心。我們的旅程將在今天結束,然後明天就要動身返回洛杉磯,也許確實該先適應一下,免得忘掉了我們那個由巴.歐氏自由派掌管的城市有多下作,誤以為世界都是小橋流水般美好。


麥當勞早餐
阿姆斯特丹清晨髒亂的街道


台夫特是個很受自由行觀光客歡迎的城市,因為它擁有跟阿姆斯特丹一樣的小橋流水,但遊客卻少很多,相對安靜,而且相比於現代化的阿姆斯特丹,台夫特大體上仍維持著17世紀時的模樣,尤其是在新教堂與市政廳之間的那片市場廣場,讓我感覺好像又回到馬斯垂克或是博斯的老城區一樣,是阿姆斯特丹無法找到的古老風情。


台夫特的小橋流水


如同荷蘭許多城市一樣,台夫特也曾被海水淹沒。後來的人築堤防擋住了海水,再挖掘渠道排乾沿海沼地。人們聚居於此,形成市集,最終建立城市。台夫特這個名字,便是源於荷蘭語的delven,意思是「挖鑿」。貫穿西城區的主運河,是台夫特這個城市的起源,它的名字是「奧德台夫特(Oude Delft)」,就是「老水道」的意思。

相比於我們之前去過的幾個荷蘭的老城市──烏特勒支、博斯、以及馬斯垂克,1246年才被荷蘭伯爵威廉二世授予城市權利的台夫特其實不算特別古老,但它仍是荷蘭數一數二古老的城市。這位授予台夫特城市權的威廉二世,就是我們曾在海牙國會議事廳那篇遊記中介紹過,後來還成為羅馬人的國王,並建立了海牙「騎士大廳」的那位荷蘭伯國領導人。

說起來荷蘭人真的對「威廉」這個名字情有獨鍾。早在荷蘭伯國時代,24名伯爵中就有6位以威廉為名。尼德蘭聯省共和國成立後,7任領導人中又有5位威廉,尤其威廉二世和五世之間沒用過其他名字。荷蘭王國成立後,國王全是威廉(威廉一、二、三世以及威廉.亞歷山大),3位女王中也有一位「威廉明娜」,不知道威廉這個名字對荷蘭人有什麼特殊意義。但對於我們這些試圖在旅遊中學習這個國家歷史的遊客而言,相同的名字讓人感到異常混亂。

跟阿姆斯特丹一樣,台夫特也有新與舊兩間主要的大教堂,支撐起了這個城市的歷史。新教堂(Nieuwe Kerk)位於市場廣場(Markt)東側,與市政廳隔著廣場相對,老教堂(Oude Kerk)則建在「老水道」邊上,比新教堂早兩個世紀完成。


台夫特市政廳
新教堂
老教堂


台夫特新教堂的興建源自於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據說在1351年,台夫特有一位名叫「西蒙」的乞丐,某天他在市場廣場行乞時,跟布施的人一起看到了在天空中閃耀著金光的聖母教堂。西蒙不久就過世了,而布施者在接下來的30年間不斷地試圖說服市政府在此地興建一座聖母教堂,而且據說他在這30年間,每天都看到同樣的異象。1381年,市政府終於同意了他的請求。

自從荷蘭國父沉默威廉(威廉一世)葬在台夫特新教堂後,新教堂就成為奧蘭治-拿騷家的家族墓地,因此也是最受遊客歡迎的地方之一。教堂正門外佇立著「雨果.格羅堤烏斯(Hugo Grotius)」的雕像,據說他也葬在新教堂內。我們過去曾兩次提及他的事蹟,所以這裡就不再贅述。

新教堂最早只是一棟供奉聖母瑪利亞的木製臨時小教堂,之後在外圍加蓋了十字架形狀的石教堂,以聖烏蘇拉(Saint Ursula)為主祭聖人。新教堂在1536年的台夫特大火以及1654年的「台夫特大霹靂(Delft Thunderclap)」爆炸中都遭到嚴重損毀,我們今天看到的新教堂是1655年重建後的模樣。


雨果.格羅堤烏斯


相對於新教堂,台夫特老教堂的歷史可以追溯回中世紀。大約在西元1050年,「台夫河(Delf)」沿岸的定居點就已經擁有一座約12公尺乘30公尺的小型凝灰岩教堂。1240年,巴賽羅幕斯.范.德.馬德(Bartholomeus van der Made)將小教堂擴建。6年後,台夫特自威廉二世手中得到了城市權,因此這一年也被認為是老教堂的正式誕生年分。1350年,老教堂的塔樓竣工,之後教堂內的側廊被加寬,高度也拉到與中殿等高。然而,或許是為了與新教堂競爭,老教堂在15世紀初又進行了新的擴建,中殿再次高於側廊。

跟新教堂一樣,老教堂也在1536年的大火與1654年的大爆炸中受損,必須重新整修。到了十八世紀末,教堂的地板開始下陷,隨後進行了大規模翻修。1921年的一場大火之後,教堂關閉了近3年。之後,教堂又進行了兩次全面修繕,包括對灰泥、彩色玻璃窗和屋頂的修繕,最後一次是1997年至2000年。

老教堂裡據說葬著荷蘭黃金時代的偉大畫家維米爾以及微生物學之父「安東尼.范.列文虎克(Antoni van Leeuwenhoek)」,但只能在地板上找到刻著他們名字的墓碑,不像新教堂中奧蘭治-拿騷家族那樣有明確的墓地。


老教堂塔尖


從台夫特中央車站出來後,我們沿著「老水道(Oude Delft)」往北。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老教堂的鐘塔,也很明顯可以看出它的傾斜。老教堂的鐘塔高74.67公尺,當年建塔時,據說因為教堂前面的空地不足,填平了一部分的運河來增加空間,然後將塔身一半建在原本的河岸上,一半建在填平的運河上,但由於運河填平處的地面沉降,導致塔樓在施工時就已經向運河方向傾斜。幾個世紀以來,這座傾斜的塔樓一直困擾著市民,他們戲稱這個斜塔為「傾斜約翰」(為什麼是約翰?)1843年,台夫特市議會決議將塔樓拆低至教堂屋頂的高度,但市民們卻拼命阻止了這項工程,作為替代,塔身和地基經過多次加固,以確保它不會突然倒塌。如今,鐘塔維持著塔尖偏移垂直線將近1.98公尺的姿態,佇立在老水道邊上,成為一個打卡熱門景點。


傾斜的老教堂


這條老水道運河上面一片翠綠,似乎被水藻完全覆蓋住了,優養化的著實嚴重。我在運河邊上看到一棟房子,大門兩側立有門柱,門柱頂端還有雕像,雖然當時並不知道是什麼房子,但感覺應該有點名堂,所以就拍了張照片,後來才知道這是一間古老的女子孤兒院──女孩之家(Meisjeshuis)


女孩之家


在成為孤兒院之前,這裡曾經是一所「聖靈姊妹之家(Het Heilige-Geestzusterhuis)」。何謂聖靈姊妹之家?在天主教是西歐唯一的合法宗教時,照顧窮人、病人、老人和孤兒一直是教會的責任,而這些工作是由「聖靈導師(Heilige-Geestmeesters)」負責。然而,有時也會出現一些由私人創立,又被教會承認的機構,承擔部分照顧工作。聖靈姊妹之家就是這樣的一種機構,病人入住其中,由居住在那裡的「姊妹(zusters)」負責照顧。這些姊妹無需立下修道誓言,而是按照一套規則共同生活,並接受市議會的監督。不過,據說台夫特這間聖靈姊妹之家最後的經營方式跟一開始設想的不同。這裡事實上並沒有病人入住,而是將姊妹們派出去照顧病人。

由於聖靈姊妹之家並非修道院,因此在台夫特於 1572 年加入反抗西班牙的起義後,雖然天主教遭到打壓,聖靈姊妹之家卻得以繼續經營。不過即使如此,戰火還是嚴重影響了收入,在長年入不敷出的情況下,姊妹人數急遽減少。1578年5月1日,市議會將這裡改為一間專收女性的孤兒院,而原本聖靈姊妹之家的姊妹被允許在修道院度過餘生。 

並非所有孤兒都能被安置在女孩之家,這裡只能容納18名女孩,比一般的孤兒院少很多。最初,只有父母雙亡的女孩才能入住,但後來半孤兒──也就是單親家庭的女兒──也可以入住。這些女孩必須在6至10歲之間,由台夫特市的合法公民所生,並且必須由城裡有良好聲譽的人推薦。女孩們也不能免費居住,她們必須自備床和家具,或支付一筆金錢。當她們離開時可以將這些東西帶走,但如果她們不幸去世,遺產則歸女孩之家所有。

和修道院裡的修女一樣,女孩之家的孤兒們也遵循著固定的作息。她們會閱讀聖經,進行禱告。除了學習閱讀、寫字、算術和宗教之外,女孩們也會在課餘時間進行縫紉。星期天,女孩們在老師的帶領下去老教堂參加上午和下午兩場禮拜,這天有家人的孩子可以在下午4點回家跟父母或家人相聚,但夏天必須在7點半以前返回孤兒院,冬天則是6點半。

1765年至1769年期間,女孩之家進行了擴建,收容人數也從18人增加到32人。

進入20世紀後,隨著醫療水準的提高,年幼失去父母的兒童越來越少,社會福利的增加也減輕了單親家庭的經濟負擔,到了1954年,女孩之家只剩下15名女孩。1965年12月,女孩之家正式關閉,剩下的兩名女孩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住所。位於老水道街邊的建築被出售給市政府,所得全部捐贈給了台夫特青年援助基金會。該建築在歸市政府所有期間,曾被用作台夫特市政府福利、教育和文化部門的辦公場所,閣樓一度設立了展覽空間,收藏來自印尼的物品。2003年,市政府將這棟建築賣回給了最初照顧孤兒的基金會。2005年,這裡經過大規模翻修後重新開放。目前,該建築內設有女孩之家協會、南荷蘭遺產館和國際蒙特梭利學院。

我們穿過市場廣場。可能因為時間尚早,廣場上空無一人。沒有遊客,沒有做禮拜的人,也沒有市集。其實要說時間尚早,似乎也說不過去,因為現在已經上午9點半了耶。


市場廣場


沿著廣場北邊的沃爾德斯運河街(Voldersgracht)往東走,右手邊也有條小小的運河水道。這條水道緊貼著房子後方,乍看之下,房子好像沉在水裡一樣。有幾間房子設有後門,跟水道之間完全零距離,這樣設計是為了可以出門直接搭船嗎?那要是晚上睡迷糊了,不小心從這走出來,不就直接摔進河裡了?而且這些門的底部看起來就比水面高個5公分而已,感覺要是下個大雨,河面稍微上升,水就會淹進房子裡,似乎有點危險呢。


貼著房子的運河
感覺很危險的門


繼續走到沃爾德斯運河街21號,抵達我們的目的地──維米爾中心,顧名思義,就是專門介紹荷蘭黃金時期的偉大畫家約翰內斯.維米爾的資訊中心。

荷蘭黃金時代有3大畫家:林布蘭、維米爾、以及弗朗斯.哈爾斯(Frans Hals),而這3人之中,維米爾留給後世的作品最少,人們對他的了解也最少。說實在話,我在這次旅行中學到的關於維米爾的故事,幾乎都在莫瑞泰斯美術館和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的遊記中說完了。來到維米爾中心,也許就跟林布蘭之家一樣,只是為了給這段與荷蘭繪畫大師相關的旅遊,做一個自己能接受的收尾。


維米爾中心


我很想稱呼這裡為「維米爾之家」,因為我們這次旅行去了「林布蘭之家」與「波希之家」,但這裡的確不是維米爾的住家,甚至可以說,直到今天,人們依舊無法確定維米爾之家的確切位置,或是它是否依舊存在。這裡所謂的「維米爾之家」,指得是他最後的居所,也就是他岳母瑪麗亞.廷斯(Maria Thins)的家。

「維米爾之家」目前被廣泛認可的地點有兩個,都位於「Oude Langendijk」和「Jozefstraat v/h Molenpoort」交叉口,但到底是在Jozefstraat v/h Molenpoort東邊,一棟被稱為「大蛇屋(Groot Serpent)」的房子裡(今天的瑪麗亞.范.耶西教堂(Maria van Jessekerk)西側),還是西邊的「特拉普莫倫(Trapmolen)」,至今沒有定論。兩棟房子緊鄰著彼此,所以可以確定維米爾應該就住在這一帶,只是不知道確切是哪一棟房屋,而且也不確定它們是否還是原來的建築。


維米爾之家大概位置(Google地圖)
維米爾之家大概位置


根據資料,維米爾是在1660年12月27日搬到他岳母家,但在此之前他住在哪,卻沒有確切資料,比較普遍的說法是他住在父親曾經經營的旅館──梅赫倫 (Mechelen ),就在今天市場廣場52號的位置。


梅赫倫位置(Google地圖)
從維米爾中心看向市場廣場,
老人院巷
(Oude Manhuissteeg)右手邊就是梅赫倫旅社之前的位置


維米爾中心曾是台夫特的聖路加公會大樓,公會開幕於1661年,直到1870年代被改成一所老人救濟院。聖路加公會在此活動期間,會員們不遺餘力、不惜代價地將大樓裝飾得富麗堂皇。建築在2006年進行了大規模的整修,正面盡可能地還原了它原本的樣貌。山牆中央是古希臘畫家阿佩萊斯(Apelles)的半身像,下方的3個徽章由左至右分別是當時的公會會長德克.梅爾曼(Dirck Meerman)的家徽(持刀盾的人魚)、台夫特市徽(戴著皇冠的盾牌)以及聖路加公會的徽章。窗戶下方的花環雕刻由公會中各職業群體的工具所組成,包括陶藝師、畫家、玻璃工匠和書商。


維米爾中心正面


中心共有4層樓,介紹維米爾的生活、作品、家庭、作畫技巧、以及他畫作中的隱喻,同時還介紹台夫特這個維米爾居住了一輩子的城市。館內展出維米爾目前已知所有作品的全尺寸數位複製品,可以一次看完維米爾分散在8個國家、18間美術館裡的37幅畫作,當然真跡跟複製品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高清複製品部分


維米爾的父親雷尼爾,楊斯(Reynier Jansz)是一名織工,同時也經營著一家小旅館,他還是一位藝術品商人。根據可靠文獻記載,雷尼爾從1631年後便住在Voldersgracht這條街上,他開了一間小旅社,取名為「飛狐(De Vliegende Vos)」,因為他曾經用過「沃斯(Vos)」這個名字,而Vos在荷蘭語中是狐狸的意思。不過大家並不清楚的是,到底雷尼爾是用自己的名字為旅館取名,還是因為他租下這間旅社時,旅社名字就叫飛狐,所以他才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沃斯。飛狐酒店就在今天的Boutique Hotel Johannes的位置,所以該旅館打出來的口號就是「維米爾出生地」。

1631年10月13日,大約在他兒子約翰內斯出生前一年,雷尼爾.揚斯在聖路加公會註冊成為一名藝術品經銷商( konstverkoper )。據推測,這項業務與他經營的旅社同時進行。旅社為藝術家和收藏家提供了一個天然的聚會場所,因此雷尼爾可以充當畫家和客戶之間的中間人;他購買畫作,然後將它們掛在牆上,希望將來能賣出去。

這3個角色都間接影響了維米爾。身為一名織工,雷尼爾很可能將他編織圖案的天賦傳給了自己的兒子。此外,在雷尼爾經營的小旅館裡,年幼的維米爾經常坐在桌子底下,聽著前來吃喝玩樂的藝術家們分享故事。從小沉浸在藝術的海洋裡,讓他最終踏上藝術這條路。


中心內的聖路加公會餐桌


目前已知的維米爾作品共有37幅,包含了5幅古典或聖經寓言主題的作品、兩幅城市景觀、4幅女性和26幅小資家庭的室內親密場景,但其中有3幅作品的真偽尚無定論。據信維米爾一生創作了40 至60幅畫作,即便如此,以一名依靠作畫維生的藝術家來說,這個數量實在是異常的少,難以維生。

就像我們之前說過的,維米爾的生活基本是靠父親的遺產以及岳母的接濟。他在28歲時搬進了岳母瑪麗亞.廷斯家中,所以後人在尋找「維米爾之家」的位置時,其實是在找廷斯的住所,他們藉由研究廷斯的經濟狀況、社會地位、以及稅務資料,來推測出廷斯應該居住在何處。


維米爾全37幅畫作所在博物館


台夫特城市的歷史也是維米爾中心的展覽主題之一。參觀開始的導覽影片,也是將維米爾的畫動態畫後,搭配旁白與年表,讓遊客對台夫特這個城市有些基本概念。

台夫特的歷史開始於西元1100年。這一年,「老水道」被開鑿出來,人們開始群居,城市於焉誕生。1276年,威廉二世授予台夫特城市權利,台夫特從此成為擁有自治權的獨立城市,還擁有商業貿易的自主權。

1536年,台夫特遭遇毀滅性的大火。據說這場火可能是因為雷擊而引起。當時城內的建築大多為木造,因此大火一發不可收拾,除了部分石造建築──如市政廳、老教堂、新教堂──之外,大都付之一炬,這是台夫特自建城以來第一次遭遇毀滅性的災難。

荷蘭革命期間,在南方遭遇挫折的沉默威廉於1572年搬到台夫特,這裡開始成為起義的大本營。即使沉默威廉本人支持宗教自由,但在新教徒的壓迫下,台夫特仍在隔年禁止了天主教的活動。

1595年,荷蘭第一支遠征艦隊從阿姆斯特丹出發,揚帆東去,從此加入了大航海時代的鬥爭中,台夫特擁有商業貿易的自主權,所以也成立了自己的商會。1602年,在阿姆斯特丹的孔雀家族與執政莫里斯王子和大議長奧登巴納維的共同推動下,尼德蘭6個城市的商會合併,成為一個以國家武力作為後盾的強大商團──東印度公司,台夫特商會變成東印度公司的台夫特分公司,得以向董事會派遣一名董事。

在與東方貿易的過程中,台夫特根據從中國傳來的瓷器,創造出了獨特風格的台夫特藍陶。1653年,皇家藍陶工廠(De Koninklijke Porceleyne Fles)開業,據說到維米爾開始作畫時,台夫特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勞動力投入與陶器貿易有關的工作。台夫特的藍陶深受那些買不起中國瓷器的人青睞,在歐洲極為暢銷。暢銷到什麼程度呢?在愛爾蘭,瓷盤並不像其他地區一樣被稱為「China」,而是「Delph」。

1654年,台夫特發生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一座火藥庫發生了大爆炸,爆炸地點出現了一個巨大坑洞,大部分的城市被夷為平地。這場災難被後世稱之為「台夫特大霹靂Delft Thunderclap)」。事件發生於10月12日上午11點左右,城裡的守衛柯尼利亞.索藤斯(Cornelia Soetens)前往城裡的一座火藥庫進行檢查。作為一個年輕的國家,荷蘭才剛結束了與西班牙長達近一個世紀的爭鬥,此刻又必須面對英國、法國等新興強國的軍事威脅,因此國內每座城市都儲備了足夠的火藥,以抵禦隨時可能發生的攻擊。這座火藥庫位於一間被充公的修道院內,沒有人知道當天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一顆火花點燃了儲存在那裏的30噸火藥,緊接著數百公里外的人們都聽到了爆炸聲,方圓數英里的建築物劇烈震動,窗戶盡皆震碎。一些數據顯示,爆炸當場死亡人數達100人,但許多屍體在爆炸後幾週內才從廢墟中被挖掘出來,因此難以統計到底有多少人死於這場災難。

許多人試圖理解災難發生的原因,但更多的人明白城市必須重建,生活也必須繼續下去。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座城市再次變得繁榮。維米爾的《台夫特的風景》完成於大霹靂過去後4年,我們可以從畫中感受到城市充沛的活力。


《台夫特的風景》複製畫


1672年,荷蘭遭到英法聯軍攻擊,幾乎失去了60%的國土。事後,在奧蘭治家族威廉三世的帶領下,共和國避免了亡國的命運,但經濟上的傷害卻很難弭平。雖然普遍認為荷蘭的黃金年代一直持續到1702年,但其實自災難年以後,荷蘭的國力大幅衰弱,再也無法回到之前的安穩與盛況。不少荷蘭菁英也認為荷蘭的地理位置不夠安全,先後移居到對岸的英國。

維米爾出生於1632年10月31日,那時荷蘭與西班牙的戰爭雖然尚未結束,但共和國的國力正值鼎盛時期,經濟也處於頂峰狀態,台夫特更是在貿易的推動下欣欣向榮。但到他1675年過世時,共和國已逐漸日暮西山。根據維米爾的遺孀卡塔莉娜所述,從災難年之後,繪畫市場的景氣極度低迷,維米爾在過世前不但無法賣掉自己的作品,經銷的油畫也無人問津。維米爾死後,因為家庭負債累累,卡塔莉娜唯有申請破產。市政委員會在收到卡塔莉娜的破產申請後,指派了列文虎克──也就是我們上面提到過的微生物學之父──來處理維米爾的遺產。

安東尼.范.列文虎克於1632年10月24日出生於台夫特,他也是台夫特名人榜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列文虎克(Leeuwenhoek)這個名字的意思是「獅子門旁的角落」。獅子門(Leeuwenpoort)是台夫特的城門之一,位於鹿特丹門(Rotterdamse Poort)與東門(Oostpoort)之間,而鹿特丹門就是《台夫特的風景》那幅畫中右下角的城門,獅子門在它的右邊。列文虎克家族自安東尼父親那一代開始使用他們的居住地點──獅子門旁的角落──作為家族姓氏。我個人覺得這個名字的中文翻譯格外有趣,原本是「獅子」門旁的角落,翻成中文後卻變成列文「虎」克。

列文虎克是布商、是測量員、公務員、也是科學家,他最為著名的成就是改進了顯微鏡,並利用自己製造的顯微鏡觀察到完整的活細胞以及微生物,因此被後世譽為「微生物學之父」。從1673年開始,列文虎克開始將顯微鏡下被放大了200倍的蜜蜂、蝨子、黴菌等手繪圖像寄給英國皇家學會,引起了不小的轟動。1675年,他將水滴放到顯微鏡下觀察,赫然發現透明清澈的水中竟然有許多不停游動的微小生物,這個發現讓人們進入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原來肉眼看不見之處也存在著生機盎然的大千世界。1676年4月24日,他又發現了一種遠比微生物還小,是「100萬個這樣的生物加起來也很難達到一顆粗沙粒那麼大」的極小生物──細菌。1677年,列文虎克用顯微鏡觀察自己的精液,結果看到數以千計沙粒般大小,還長著比自己身體長五六倍的細尾巴的活體微型物正在游動,這些東西就是精子。

列文虎克反對亞里士多德的「自然發生說」,即腐爛的肉會自然產生蛆,灰塵會產生跳蚤等論點。他根據精確的微生物觀察實驗得到了以下結論:「只有生命才能產出生命,無生命不能產生生命。生命不會自然發生,只有上帝才能使物質產生生命。」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顯示列文虎克跟維米爾有私交,但他們生日相近(只差一個禮拜),又成長於同一個區域,而且還有共同的朋友,所以兩人認識的可能性很大,甚至可能是好朋友。不過也有人說列文虎克在處理維米爾的遺產時非常公事公辦,因此認為兩人可能沒啥交情。據說卡塔莉娜曾試圖將《繪畫的藝術(Allegorie op de schilderkunst)》這幅作品轉移到母親名下,以避免被當作維米爾遺產的一部分遭到變賣,但列文虎克發現後立刻將這幅畫沒收,並於1677年5月15日將其拍賣。

下面這幅《地理學家(The Geographer)》繪製於1668年,很多人認為畫中的模特兒是列文虎克,倘若如此,這就是維米爾和列文虎克是朋友的鐵證了。但既然至今兩人的交情仍是未解之謎,畫中模特兒是列文虎克的可能性似乎不高。


《地理學家》(取自維基百科)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讓人們懷疑列文虎克和維米爾可能有一定的聯繫。據研究,維米爾的畫作中有些奇妙的特點:畫面中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則相對模糊,而且還帶著一粒粒細小的圓點。這簡直像是照片一樣,聚焦處清晰,背景和前景相對模糊,而且發光的地方會自然形成一個個圓形的光斑。因此,有一派人推測維米爾可能運用了「暗箱」技術,或者說是「針孔成像」,即他將影像以針孔成像方式,在暗室中倒映在畫布上臨描。為了能準確地讓影像清晰呈現,他需要使用透鏡幫助,而列文虎克正是製作透鏡的大師,所以維米爾很可能在列文虎克的幫助下研究並使用透鏡,來完善他的針孔成像。

根據館內的介紹,維米爾應該確實使用過暗箱技術,但這個技術在他的繪畫比例中佔了多大一部份,列文虎克又是否有幫忙,卻都是很難考證的事情,畢竟兩人都沒留下任何文獻,也沒有人曾找到過維米爾的暗箱。有人認為維米爾將作畫房間的一部分改造成了暗箱,可惜這也是無法證明或證偽的事情。

來到展廳二樓。這層樓主要介紹維米爾的作畫技巧、光線運用、顏料選用等等。

這層樓有個名為「光之工作室」的展區,隔板將展區分成了數個小空間,讓遊客可以沉浸式體驗維米爾畫中不同的光源,包括:高光、鏡像反光、洒入室內的光、清晰耀眼的日光、頂上光等,以及它們打在白牆上所反映出的不同顏色。此外還有一個角落還原了他畫中最常出現的室內場景──一張擺在窗邊的桌子,供遊客打卡拍照。


打卡角落


跟林布蘭一樣,維米爾也有愛用的顏色。中心介紹了10種維米爾常用的顏料:鉛白(Lead White)、黃赭(Yellow Ochre)、朱紅(Vermillion)、琥珀(Raw Umber)、茜色(Madder)、綠土(Green Earth)、象牙黑(Ivory Black)、群青(Ultramarine)、鉛黃(Lead Yellow)以及靛藍(Smalt)。這裡面除了超級昂貴的群青外,據說鉛黃也是很貴的顏料。


維米爾愛用顏料


這層樓還展出數個台夫特藍陶花瓶,圖案的主角是宛如童話故事中擬人化的老鼠。仔細一看,每隻老鼠其實都是模仿維米爾畫中的角色繪製出來的,像是《小街》、《戴珍珠項鍊的少女》、《魯特琴手》、《讀信的少女》等,充滿童趣。


藍陶花瓶


這層樓的展廳出口處有一幅荷蘭畫家艾莉卡.亨斯肯斯克萊茵.哈內維爾德(Erika Henskens-Klein Haneveld)在2023年繪製的《正在洗手的領主(Daer een Seigneur zijn handen wast)》。這幅畫繪製了和維米爾大部分的室內畫一樣的場景,畫面中正在洗手的男子是維米爾,而兩名坐在桌邊的女子分別是穿著黃衣服的卡塔莉娜以及穿著深藍色衣服的瑪麗亞.廷斯。這幅畫表現出的是自災難年以後,維米爾的作品再難出售,他不得不放棄繪畫,還必須變賣家產以償還債務。他的妻子卡塔莉娜望著他,眼神充滿憂慮;而一直給予他經濟上幫助的岳母瑪麗亞,則望著掛在牆上的畫,這正是那幅卡塔莉娜曾試圖保留的《繪畫的藝術》。牆腳的台夫特藍陶壁磚,上面繪製著乞丐的圖案。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在預示著維米爾的未來。


正在洗手的領主


最頂層的展廳展出的是「愛的故事」,坦白說我不記得到底展出些什麼了,以下是官網介紹:「維米爾的許多畫作都與愛情有關。有時,這種愛情顯而易見,有時則隱晦不明。如今,並非所有人都能辨識這些符號。在這部分展覽中,我們將解釋這些符號的含義。」

我在維米爾中心看到的最後一幅作品便是下面這張《戴珍珠耳環的DEI》。這幅作品的正式名稱是《戴珍珠的少女們(Girls With Pearls)》,共有29張戴著珍珠耳環的「女性」照片(還是畫?),擺出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一樣的姿勢。這29名女性包含了不同種族、膚色、年齡、體態、以及性別認同,很典型的進步派作品,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吧。


《戴珍珠耳環的DEI》


接下來,就讓我們朝著老教堂的方向前進,前往本次旅行的最後一站──台夫特親王府博物館。


前往台夫特親王府博物館


本篇遊記完成於8/10/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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