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華達州維吉尼亞市 - 第四學府博物館(The Fourth Ward School Museum)

旅行途中,經常會碰到一些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事情:不知道的歷史、沒聽過的故事、沒見過的事物。我覺得也就是因為這些事情才讓旅行有了意義,如果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原本就已經知道、熟悉的東西,了無新意,那為什麼還要去花費那麼多的時間與金錢呢?不過我覺得換個角度想,這可能也是因為我學歷不高,沒念過名校,也沒當過什麼有大眼界的大人物的關係。對於那些人中龍鳳來說,世間萬事萬物應皆已熟爛於胸,旅行只是去映證那些自己早已知曉的事物,以及打發時間而已。


旅行的意義?


我們這次旅行所遇到的最大黑馬,應該就是這個舊礦區小鎮──維吉尼亞市。雖然它如今仍有著1千多名居民,但整體來說可以算得上是半個鬼鎮。


維吉尼亞市主街


維吉尼亞市並不在50號公路上,它在戴頓北邊約10英哩的山區中,從50號公路轉342公路往北行駛大約20分鐘即可抵達。或是在戴頓的東邊從50號公路轉79號公路往西,也差不多是20分鐘車程。

旅遊網紅「Through My Lens」非常推薦維吉尼亞市,宣稱如果時間允許,絕對應該繞路過來瞧瞧。他們應該是在新冠疫情期間的淡季平常日去走的孤獨公路,所以維吉尼亞市空無一人,頗符合礦區鬼鎮之名。他還提到這裏有一間由1876年的學校所改建的博物館,僅在夏天開放。「Through My Lens」的孤獨公路之旅共計3天2夜,旅行影片長達48分鐘,而其中關於維吉尼亞市的部分大約3分半鐘。

看了「Through My Lens」的影片,很容易得出「維吉尼亞市很值得一去,而且花的時間不會太長」的結論,再加上那間由學校改建的博物館,根據官網介紹,會在每年的5至10月開放,剛好符合我們的旅行時間,於是便決定繞上來一遊。根據計畫,我們會在上午11:30抵達維吉尼亞市,在這邊停留兩小時半至3小時,其中一小時至一小時半用來參觀博物館,一個多小時用來在街上逛逛,順便吃點東西,如果時間不夠的話,就改為喝杯咖啡。

由於在戴頓沒有花太多時間,所以抵達維吉尼亞市的時間跟我所預設的一樣,感覺上是個好的開始。來到城市最南端那間由老學校所改建的博物館──「Fourth Ward School Museum」,果然有開門,又是一個好的開始。既然有開門,那我們也別浪費時間,趕快進去參觀吧。


維吉尼亞市南端


「Fourth Ward School」,大致可直譯為「第四學府」。它建於1876年夏天,是維吉尼亞市人的驕傲、也是慶祝美國建國百年的紀念碑;更是為這個城市20多年的光輝歲月中增添了一段美談。

「第四學府」是木造4層樓結構,共有16間教室,最多可容納一千名學生。它的建築風格是「第二帝國式建築(Second Empire architectural style)」。這是一種在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時期發展出來的建築風格,其特色是:

平面布局呈正方形,室內空間大多呈軸向布局;建築正立面的裝飾細膩、手法豐富,但輪廓線相當清晰;屋頂大多采用雙重斜坡屋頂(又稱孟莎頂),下層斜坡設有老虎窗,使得閣樓可以利用,增加使用空間;室內裝飾上則大量使用古典主義或文藝復興的華麗手法。

其實說白了,它就是一種表現出法國人雍容華貴的建築形式。這種建築形式在1870年代的美國東岸非常流行,但在荒涼且尚未開發的西部土地上,實屬罕見。當年蓋這座學校時,維吉尼亞市人誓言要打造出一座學習的「聖殿」。


第四學府


第四學府的設計師跟監工是「C. M. Bennett」,他當年的設計圖已經丟失,但可以推斷他參考了「A. J. Bicknell & Co.」所設計的維多利亞式房屋以及公共建築模板。他將建材從磚瓦改成木材,並且去除了一些細節。下面這張圖是1870年代「A .J. Bicknell & Co.」在伊利諾州設計的學校,可以看出與第四學府有許多雷同之處。


「A .J. Bicknell & Co.」在伊利諾州設計的學校


既然有「第四學府」,那就應該有第一、第二、跟第三學府吧。還真有。雖然不確定它們的確切位置,但從下面這張1875年大火前的老地圖來看,「第一學府」應該在城市的最北端;「第三學府」在城市中間位置;「第二學府」則沒有出現在地圖上。地圖最左邊,也就是城市南端的地方,有一棟「格羅布旅館(Globe Hotel)」。1875年的大火燒毀了大半個城市,第三學府跟格羅布旅館都嚴重損毀,維吉尼亞市居民便決定將旅館拆除,改建成下一代學習的聖殿──第四學府。由此可知,即使這裡的居民都是一些礦工跟淘金客,一樣是非常重視下一代的學習,只不過重視的方式跟現代人不太一樣罷了。


維吉尼亞市1875年的模樣


1877年,第四學府正式招收學生,剛開始只招收1至9年級的學生,其中1至4年級屬於初等部(Primary Department),5、6年級屬於中學部(Second Grammer School),7、8、9年級則是高中部(High School Department);到了1909年,學校才擴大至12年級。1878年6月28號,第四學府迎來了第一批畢業生──「安娜.赫恩萊本(Anna Herrnleben)」和「瑪麗.歐菲雷爾(Mary O’Farrell)」,兩位都是女性,她們兩位也是全內華達最早完成9年教育的學生。瑪麗畢業後,很快就取得了教學資格,之後在同樣位於康斯塔克礦區的「Upper Flowery School」教書。1882/1883學年,瑪麗曾短暫地返回第四學府任教。

為什麼1870年代維吉尼亞市會耗費巨資(5萬4千美元,超過內華達州府大樓預算的一半)來蓋一間能容納上千人的學校?由於今天的維吉尼亞市幾乎算是半個鬼鎮,所以我們很難想像這個城市在1870年代是個擁有2萬5千人口的繁華大城。別忘了,在同一時期,戴頓的人口只有5百出頭。我不清楚第四學府是否真的曾有過上千人同時在此就讀,但幾百人是確實有的。

康斯塔克礦場的全盛時期大約在1859年至1880年這20多年間,總產量約為3.2億美元,換算成今天的價值約為91億5千6百萬!其產量的最高峰出現在 1877 年,生產了超過 1千4百萬美元的黃金和 2千1百萬美元的白銀(今天的價值約為 4億57萬5千 美元和 6億86萬2,500 美元)。雖然礦場確實有受到國際銀價下跌以及《1783年鑄幣法》的影響,但開採仍然持續到1910年代末。

(91億多聽起來好像很多,但仔細一想,還不到馬二世新冠期間一年發出去的錢(1兆9千億)的零頭,充其量也就是它今年(2024年)援助烏克蘭金額的1.5倍。真映證了中國那句古話:就算有金山銀山,也經不起一個敗家子花。)

受到康斯塔克礦場衰退的影響,維吉尼亞市的人口在1920年代急遽下滑,到了1930年,人口只剩不到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在此影響下,第四學府的學生數也降至低於200人。1936年6月5日,第四學府最後一班學生畢業,學校正式走入歷史。學校關門後,第四學府消失在公眾視野中,直至1960年代初期,才有團體出面遊說州政府提撥資金保護這個文化遺產。當然也不用我多說,這棟20多年沒有經過整修的木造建築狀況會有多差。

1965年,內華達州議會、歷史保護辦公室、文化委員會、以及斯托里縣(Storey County)政府聯合出資,對第四學府進行整修。1986年,第四學府作為博物館重新開放,由斯托里縣政府負責管理。2000年,斯托里縣政府將博物館交給民間非營利組織繼續經營。同年,館方從白宮千禧年計劃下的「拯救美國寶藏專案(Save America’s Treasuries)」中得到了60萬美元的撥款,又從州文化委員會得到了150萬,「第四學府博物館(The Fourth Ward School Museum)」終於得以以它昔日最光輝的模樣,再次呈現在所有遊客面前。

今天的「第四學府博物館」只對外開放兩層樓,共有6間展廳。一樓包括3個常設展區,分別是:重現當年教室模樣的「歷史教室展區(Historic Classroom Exhibit)」、介紹過去學生與校園生活的「校友展區(Alumni Room)」、介紹康斯塔克礦區以及維吉尼亞市歷史的「康斯塔克學習中心(Comstock Lesson Interpretive Center)」;以及一個短期展覽廳(Changing Gallery)。二樓則是「報章雜誌與馬克.吐溫展廳(Printing and Mark Twain Exhibit)」以及「礦業展廳(Mining Exhibit)」兩間常設展廳。此外,二樓還有一間打通了兩間教室的「韋根大廳(E. L. Wiegand Great Hall)」,對外出租作為舉辦活動的場地(我們去時沒開放)。


一二樓樓梯
一二樓樓梯


參觀第四學府博物館時剛好遇上了小學的校外教學,跟著近百位小朋友一起參觀,實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再加上我們參觀時間有限,因此將重心放在了「歷史教室展區」、「康斯塔克學習中心」、「礦業展區」以及「報章雜誌與馬克.吐溫」4間展廳上。短期展覽廳裏介紹的內容太雜,「校友展區」則不太引起我們的興趣,而且一堆小孩在這裡玩尋寶遊戲,所以隨便看過去。


短期展廳內的老書桌跟電話


礦業展區

「礦業展區」算是我們關注的4個展區中時間花最少的一個,因為它牽扯到不少地質學的內容,雖不至於生澀難懂,但確實興趣不高。不過有兩樣東西倒是值得介紹:一個是「蘇特羅隧道(Sutro Tunnel)」,另一個則是「珍惜生命」。

蘇特羅隧道是一條從戴頓到維吉尼亞市、全長3.88英哩的排水通道,由普魯士移民阿道夫.蘇特羅(Adolph Sutro)設計 ,以有效排出康斯塔克礦區內的水,使礦井通風並保護礦工的生命。 隧道於 1878 年 7 月 8 日與薩瓦奇礦井相連,隔年6 月 30 日與所有礦井相連,並首次放水。


阿道夫.蘇特羅


「珍惜生命」旨在警告遊客不要在沒人帶領下隨便跑入廢棄的礦道中。畢竟康斯塔克礦區的礦道面積廣大、內部錯綜複雜,且深達地下1公里,裡面不只有各種毒物昆蟲,還極有可能迷路,甚至碰上崩塌或是有毒氣體。有人說維吉尼亞市下方可能都已經被這些礦道「蛀空」了,如果有個地震,可能整個城市都會坍塌。而最最最重要的一點:請看好您的孩子!孩子要是亂跑進了隧道中,還真不一定找得回來。


礦道很危險


報章雜誌與馬克.吐溫展廳

「報章雜誌與馬克.吐溫展廳」主要介紹馬克.吐溫(Mark Twain)與維吉尼亞市的關聯。馬克.吐溫是美國的小說家、作家、幽默大師,亦是著名演說家,他的《湯姆歷險記》是全世界孩童的優良課外讀物,除此之外,還有《頑童流浪記》、《王子與乞丐》等,也是美國孩童必讀的書籍。


馬克.吐溫


維吉尼亞市自稱是馬克.吐溫的誕生地,但馬克.吐溫當然不是出生在維吉尼亞市。眾所皆知,他出生在密蘇里州佛羅里達的漢尼伯鎮,本名山謬爾.克萊門斯(Samuel Clemens)。那為什麼維吉尼亞市膽敢這樣睜著眼說瞎話?其實不然。維吉尼亞市並沒有說自己是「山謬爾.克萊門斯」的誕生地,而是說自己是「馬克.吐溫」的誕生地。差別在哪?馬克.吐溫是山謬爾.克萊門斯使用的筆名之一,可能也是他最為人知的一個筆名,而據說他就是在擔任維吉尼亞市「領地企業報(Territorial Enterprise)」的記者和專欄作家時開始使用這個筆名的。

山謬爾.克萊門斯年輕時曾在密西西比河上跑船,但美國南北戰爭爆發後,他便失去了工作。他曾短暫地加入南方邦聯的志願部隊,但僅僅兩周就決定退出。1861年7月,山謬爾應他兄長「奧萊恩(Orion)」之邀一同前往內華達領地。奧萊恩是內華達領地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領地政府內閣首席(Secretary of Territory)」。這個職位相當於州裡的州務卿,所以我覺得翻成「領地秘書」好像不太正確,但翻成「領地務卿」則感覺很怪,所以選擇了上面的翻法。內華達成為美國一州之後,奧萊恩曾試圖參選州務卿的職務,但因為他因為強烈禁酒作風得罪了不少人,因而沒能獲得提名。

山謬爾與兄長乘坐馬車穿越大西部,從密蘇里到達內華達,在旅途中,他第一次造訪了美洲原住民部落,也遇到了各種獨特的人物、不幸者和失意者。這些遭遇都成為他日後寫作的題材,其中最多被收錄在了《苦行記(Roughing It)》這本書中。老婆在此次旅行中有買這本書,不過她買的書太多了,還沒機會讀到這本。


苦行記


剛到維吉尼亞市的山謬爾立刻投身於「白銀熱潮」中,希望能靠著挖掘白銀致富。但白銀與黃金不同,黃金基本上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技術就能分離出來,而白銀卻要有特殊的工法才能挖掘與提煉,所以沒有本錢的一般人很難純粹靠著挖白銀致富。山謬爾在白銀之路上失敗後,便開始使用「馬克.吐溫」為筆名為「領地企業報」撰寫文章。山謬爾在維吉尼亞市待的時間並不長,1865年,他便帶著「馬克.吐溫」這個筆名離開了維吉尼亞市,前往加州舊金山尋找新的生活。


領地企業報


這間展示廳還展示了維吉尼亞市報章雜誌的發行歷史,包括馬克.吐溫曾經工作過的「領地企業報」。由於報章雜誌離不開印刷術,所以這間展廳也順帶介紹了印刷術的歷史、工具、以及一些出自維吉尼亞市的印刷品。而說到印刷術,就不可能不提到「活字印刷術」

西方人普遍認為活字印刷術起源於1454年的「古騰堡聖經(Gutenberg Bible)」,又稱「四十二行本聖經(42-line Bible)」。當然,中國人完全不同意這個論點。

古騰堡聖經指的是約翰尼斯.古騰堡(德語:Johannes Gensfleisch zur Laden zum Gutenberg)於1454年到1455年在神聖羅馬帝國美茵茨出產的一批印刷版聖經,是西方世界第一次以活字印刷術出產的印刷品,標誌著西方圖書批量生產的開始。在此之前,歐洲的書籍依靠人力抄寫或雕版印刷複製,常需要數月或數年的時間才可完成。

古騰堡原本是個金匠,他某次在將鏡子鑲嵌進鏡框的過程中,突發奇想,覺得是否可以將一些事先做好的字母塊排列鑲嵌在一起,塗上墨水,進行印刷,這樣就不用每篇文章都要單獨刻一次模板,字塊也可重複使用。古騰堡製作出了由鉛、鋅、和銻合金製成的字塊,這種合金字塊製作快速方便,成本低廉且不易磨損變形,可多次重複使用。他同時也發明了製作這種字塊的模具。除此之外,他還發明出了一種適合這種金屬活字的油墨,使用松脂與松煙調和製成。為了解決印刷不清楚的問題,他改造了人們用來壓榨葡萄汁與橄欖油的壓榨機,在印刷時進行加壓,幫助模板與承印物的接觸,讓印刷出來的作品清晰、美觀。我們可以說古騰堡發明的並非一個活字模板,而是整套的活字印刷系統。

用這套系統最早印刷出來的作品就是被後世稱之為「古騰堡聖經」的拉丁文聖經印刷本,它的排版跟之前的手抄本聖經一樣是每頁左右兩欄,每欄42行,因此也之為四十二行本聖經。每段文章的開始會留下一大塊空白,讓人手工畫上精美的彩色字母,跟之前的手抄本一樣。學者考據了現存的殘篇,認為古騰堡聖經印刷的數目約在160至185本;其中四分之一印在牛皮紙(vellum)上,而其餘四分之三則使用印刷用紙。據2009年記錄顯示,現今已知保留下來的古騰堡聖經有49本,而只有21本完整版本,其餘的則有部分書頁遺失,另外還有零星書頁殘存。


古騰堡聖經。此為紐約公共圖書館館藏
由 NYC Wanderer (Kevin Eng) - originally posted to Flickr as Gutenberg Bible, CC BY-SA 2.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9914015


古騰堡聖經被西方人認為是活字印刷術之始有幾個原因:首先,它是目前有跡可考的最早的量產活字印刷品。1455年3月,當時尚未成為教宗的庇護二世在一封信中提到他在法蘭克福看過古騰堡聖經內頁,這是現今能追循最早有關此作品的可信來源,而且它印了100多本。第二,它是一本長達1200多頁的巨冊。如果只印個一頁兩頁,那活字印刷有何意義?也無法證明究竟是使用了活字技術還是原本的雕板技術(雖然中國人說可以用版面是否整齊,文字是否精美來判斷)。再說,雖然我們不知道這100多本,每本1200多頁的聖經是否都用了相同的金屬活字塊,但起碼可以證明它們確實可以重複使用。如果每用一次字塊就磨損或碎裂,那也稱不上是完善的技術,只是表示會玩拼圖而已。

當然,中國人有著完全不同的見解。我們從小便被教導中國有四大發明:造紙術、指南針、火藥、以及活字印刷術。根據宋朝沈括於1088年著作的《夢溪筆談》中記載,活字印刷術應是由北宋人「畢昇」在西元1041年所發明,他當時在嘗試了多種材料後,選定了將泥土燒硬,製成「泥活字」,再以松脂、白蠟製成活版固定泥字塊進行印刷,因此這個方法也稱之為「膠泥活字印刷術」。在中國人的教育中,畢昇所發明的活字印刷術遠比古騰堡早了整整4百年,加上後來的元帝國橫跨歐亞大陸,便將中國的火藥、指南針、以及活字印刷術帶到了歐洲。古騰堡充其量也就是從中國的活字印刷術中得到啟發,照貓畫虎做出來後再加以應用而已。


介紹印刷術的演進


關於畢昇發明活字印刷的這段歷史在「報章雜誌與馬克.吐溫展廳」中也有介紹。我跟太太畢業太多年了,一下子想不起來中國發明活字印刷術的人是誰,看著英文的「Bi, Sheng」兩字,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中文是什麼字。我們一下想到「筆仙」,一下又想到「畢參」(發音倒是對了),就是想不到「畢昇」這兩個字。這個展覽裡也提到膠泥活字的弱點,它容易破碎,因此難以多次使用。此外,中文字並非像歐洲的文字是由少數幾個字母排列組合出來的,而且每個字都像是一幅畫,字塊不只製作困難,還需要製作幾百幾千個字塊才能拼成一篇文章,這都是讓活字印刷術在中國難以普及的原因。


台灣仿造膠泥活字製作的文創茶磚


嚴格來說,現代西方社會並不否認中國的活字印刷術比古騰堡出現的要早,雖然至今並沒找到畢昇或同時代的中國人使用活字印刷術製作出來的作品,但還是有些介於畢昇與古騰堡之間的活字印刷作品被發掘出來,比如1991年於寧夏出土的西夏佛經,就被認為是目前所找到最早使用活字印刷的書籍。但中國人要的不是「最早發明了活字印刷術」,而是「活字印刷術是中國人發明的」。差別在哪?「最早發明了活字印刷術」,代表我們發明了,別人也發明了,只是我們比較早,他們比較晚,但都是原創,中國人不接受這點。就我所看到的說法,中國人堅持活字印刷術是從中國通過阿拉伯世界傳入歐洲。歐洲人是因為看到了中國的活字印刷術才得到啟發,不是原創,不是發明,因為活字印刷術是中國人發明的,僅此一家,絕無二店!

除了活字印刷術之外,中國人也強調紙、火藥、指南針都是中國人發明的,歐洲人只是將它們優化以及普及化而已。其實如果按照中國神話來說,整個世界都是我們中國神創造的,人類也是我們創造的,所以何必去爭那種發明紙、火藥、指南針、活字印刷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呢?

這個展廳介紹的篇幅太長了,讓我們換一間展廳吧。不過開始之前,先上個洗手間


男生洗手間


康斯塔克學習中心

「康斯塔克學習中心」介紹康斯塔克礦區的歷史,坦白說這段歷史有點長,講起來頗為無聊,況且我在《2024 內華達州「孤獨公路」之旅 - 卡森市 - 金與銀之戰》也已經稍微介紹過一點,這裡就撿些重點來講。

故事大致可以從1857年艾倫.格羅許(Ethan Allen Grosh)和何賽耶.格羅許(Hosea Ballou Grosh)這對兄弟在這裡發現銀礦開始說起。格羅許兄弟來自美國東部的維吉尼亞州,他們在1849年穿過墨西哥抵達加州,但在此淘到的東西不盡理想。1851年,他們決定去內華達碰碰運氣,但得到的收穫僅夠他們返回加州。1853年,他們再次前往內華達,這次他們花了較長的時間,探索了卡森山谷(Carson Valley)、黃金河谷(Gold Cañon )、湖泊山谷(Lake Valley)、以及瓦肖山谷(Washoe Valley)


格羅許兄弟


格羅許兄弟有一點化學和冶金的知識,他們聽挖礦客說在黃金河谷挖掘時,發現金礦常跟一種藍色的石頭混在一起,這個石頭具有黏性,會卡住他們的鎬,增加挖掘困難,礦工們對這東西很是厭惡,將它稱為「藍泥(Blue Mud)」。但格羅許兄弟正是認為這種討人厭的藍泥很可能含有另外一種貴重金屬──銀,他們在河谷附近採集了許多樣本拿回加州做化驗,結果確認了他們的推測,從送來的樣本來看,一噸這種「藍泥」就含有價值3千5百美元的銀礦。1857年,格羅許兄弟再次回到內華達,很快地找到了當年採集到樣本的礦脈,他們將之稱之為「巨獸礦脈(Monster Vein)」。但令人失望的是這條礦脈中的銀化合物跟他們想像的有些不同,這讓挖掘及冶煉成本大大提高,而他們現在沒有這個錢。


藍泥


為了回加州募集資金,格羅許兄弟在黃金河谷沒日沒夜地挖黃金,就在他們快要收集到足夠的旅費時,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在1857年8月的某次挖掘中,何賽耶被十字鎬敲傷了腳。由於沒有及時得到適當的醫療,何賽耶的傷口引發了敗血症,幾天後,他就因為敗血症離世。何賽耶的離世讓艾倫幾乎崩潰,他覺得是自己對財富的追求害死了兄弟,一度想放棄一切,但在父親的鼓勵下,他決定繼續完成兩人的夢想。接下來的兩個月,艾倫拚了命地工作,總算湊足了兄弟的喪葬費用以及前往加州的旅費。為了能盡快募集資金取得這片礦脈的所有權及開採權,艾倫選擇在早冬強行穿過內華達山脈,而這最終釀成了悲劇。

11月15日,艾倫與與同伴理查.莫里斯.巴克(Richard Maurice Bucke)踏上征途。他們在穿越內華達山脈時不幸碰上了極端惡劣的天氣,因而受困山區,直到12月7日才被附近的獵人發現,將兩人帶到最近的城鎮──Last Chance進行治療。兩人雖然獲救,但健康狀況極差,還都遭到非常嚴重的凍傷。凍傷導致巴克一隻腳需要進行截肢,艾倫則失去雙足,即使如此,艾倫還是在12月19日宣告不治。艾倫之前曾將礦脈的地圖以及樣本藏在一個樹洞中,但他卻沒機會在死前將樹洞位置告知他人,而他的夥伴巴克不知道礦脈的位置,也不記得艾倫藏圖的樹洞在哪,因此這個「巨獸礦脈」的資訊就隨著艾倫一起離開人世。

在黃金河谷,一位名叫「亨利.湯普金斯.佩奇.康斯塔克(Henry Tompkins Paige Comstock)」、綽號「老煎餅(Old Pancake)」的加拿大籍採礦者得知了艾倫.格羅許的死訊。他之前曾跟著格羅許兄弟一起探勘,認為格羅許兄弟一定有不為人知發現,但卻無法得知礦脈的位置。據說他在得知格羅許兄弟相繼過世後,搜刮了兩兄弟的小屋,希望能找到關於「巨獸礦脈」的線索。我們不知道康斯塔克是否有在小屋中找到任何東西,但他隨即對外宣告自己擁有某些區域的所有權,而這些區域,在日後則成為了美國史上最大的銀礦區之一。


老煎餅.康斯塔克


1859年春天,兩個淘金客在「6英哩山谷(Six Mile Canyon)」靠近維吉尼亞市的地方淘金時,發現水道老是被一種藍色的淤泥給堵塞。這種藍色的東西不只堵塞水道,而且它們跟一般的泥砂不同,一般附著在金礦上的泥砂一沖就掉,但這種藍色物質會黏附在金礦上,很難剝離。這兩名淘金客並非第一個發現這種藍色物質的人,它們存在已久,被淘金客們稱之為「噁心的藍東東(Dam Blue Stuff)」,但他們兩人是第一次對這東西產生好奇的人。他們將這個「噁心的藍東東」拿到加州進行化驗,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化驗的結果讓兩人嚇了一大跳,原來這種「噁心的藍東東」跟格羅許兄弟當年發現的藍泥如出一轍,蘊含了大量的白銀。據說一噸這種「噁心的藍東東」裡,蘊含了價值800多美元的黃金,以及3000多美元的白銀。

兩人得知此事後,希望能趕在新聞爆發前回去宣示該區域的所有權,但消息很快地傳到了康斯塔克的耳朵。康斯塔克找到了兩名淘金客,宣稱自己擁有這個區域的所有權,強迫兩人讓自己入股。就這樣,當年格羅許兄弟所找到的「巨獸礦脈」終於出現在世人面前,只不過大家認為這是屬於康斯塔克的地盤,所以將它稱之為「康斯塔克礦區(Comstock Lode)」。

康斯塔克雖然成為了礦區的發現者,整個礦區還以他的名字命名,但他並沒有在這個礦區中獲得太多的利益。由於缺乏開採的技術與資金,康斯塔克陸續將自己宣稱的土地所有權轉售出去,買家包括了「喬治.赫斯特(George Hearst)」,也就是美國報業大王以及赫氏古堡擁有者「威廉.赫斯特」的父親。我們不知道康斯塔克是否用了不光明的手法奪走了應屬於格羅許兄弟的發現與名聲,但他的結局確實令人感嘆。1870年9月27日,康斯塔克在蒙大拿地區被人發現飲彈自盡,死時一貧如洗。一個號稱發現了美國最大銀礦礦脈的人,死前卻過得窮愁潦倒。

康斯塔克礦區蘊藏了豐富銀礦的消息很快在全國蔓延開來,爆發了一場與加州淘金熱不相上下的「白銀熱潮」,數以萬計的投機者湧入礦區,宛如變魔術一般,維吉尼亞市幾乎是一夕之間便出現在了地圖上。因為這裡的白銀礦藏實在太驚人,人們將它稱之為「富礦(Bonanza)

雖然人們都想靠著挖礦一夕致富,但卻沒有幾個人能真正成功,到頭來,能夠掌握礦區,並且以此大發利市的都還是那些有錢的巨擘。在康斯塔克礦區,來自加州的銀行家們靠著雄厚的資金,很快掌握了整個礦區,這其中最有名的四人──約翰.馬奇伊(John Mackay)、詹姆斯.費爾(James Fair)、詹姆斯.弗洛德(James Flood)、以及威廉.歐布萊恩(William O’Brien)──更被人稱為「富礦之王(Bonanza Kings)」或是「富礦巨頭(Big Bonanza)」。在他們的控制下,礦場每天都有著超過一千噸的產量。


四巨頭之一約翰.馬奇伊的大宅,位於D街


展示廳裡介紹了一些當年採礦以及提煉白銀時所用的技術,其中有兩樣工具讓我覺得特別有趣。

第一個是被稱之為「方塊木架系統(Square-Set Timbering System)」的支撐系統。它由德裔礦業工程師菲利普.戴德斯海默(Philip Deidesheimer)發明,使用重型木材做成多個三維立方框,作為地下採礦隧道和豎井的支撐,在這些立方框中還可以填充廢石,形成從地板到屋頂的堅固木頭和岩石柱。康斯塔克礦區的地下隧道錯綜複雜,如果不是靠這套系統支撐,只怕很容易坍塌。


方塊木架系統模型與圖示


另外一個發明被稱之為「V型水槽(V-Flume)」,它是個巨大且極陡的滑道,裡面充滿水,方便將山上砍伐的木材快速送到山下。但這個工具有趣之處不在它本來的功能,而是富礦巨頭之二的詹姆斯.費爾和詹姆斯.弗洛德用它來進行一種刺激的娛樂活動──V型水槽雲霄飛車。他們一個接一個乘坐在木頭上,順著V型水槽的激流下衝15英哩,全身濕透、極度瘋狂。


V型水槽雲霄飛車


展廳裡還有介紹曾經在維吉尼亞市生活的各種族裔,而華裔也是其中一個大族。關於華裔在維吉尼亞市的生活點滴,我之後會單獨用一篇文章來講述。

這個展廳最後一樣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張理查.尼克森的照片。因為我長年在尼克森圖書館做導覽工作,所以很容易注意到與之相關的東西。初看到這張照片時,我非常訝異尼克森跟這個舊礦區小鎮有任何關連,看了介紹之後,才知道這是他在1959年以副總統的身分出席康斯塔克礦區的百年紀念活動。當然這時候的維吉尼亞市早已沒落,只是不願意就這樣輕易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


尼克森與維吉尼亞市


歷史教室展區

「歷史教室展區」呈現了當年教室的模樣。這間教室有6排座位,除了中間那排之外,其他每排都是7張座位。這些座椅被鎖在地板上,都是當年學生所使用的座椅,上面還有百年前學童們的塗鴉。有些座位上擺放了當年學生考試的題目,義工太太建議我們可以試試看我們能夠回答幾題。這些題目包含了語文、數學、歷史等,全部都是申論題,沒有選擇題。我們一起看了幾頁,發現連一題都無法完整地回答出來,因為申論題不只要寫出正確答案,還要真正理解答案;不像現代教育使用的選擇題,似懂非懂都能得分。我不知道美國過去的教育制度跟現在相比孰優孰劣,但過去學生的程度毫無疑問完勝現代。


重現教室模樣
1895年中學生的考題


美國現代教育之父當屬約翰.杜威(John Dewey)。他的教育理念其實也影響了中國的近代教育,因為中國新文化運動的那批巨擘,如胡適之、馮友蘭、蔣夢麟等都是杜威的學生。我不是學教育的人,也沒有真正去研究過杜威的教育理念和宗旨,但就以我淺薄的經驗和觀察來看,杜威所創造出來的現代教育確實給巴.歐氏自由派鋪了一條好走的路。當然這並非杜威的本意,但像杜威這樣的優秀的人時常忘了一個很基本的問題,那就是他比其他人優秀,他懂的東西別人不一定懂。有些事情他們一想就通,就覺得三歲小孩也會一想就通,所以應該鼓勵三歲小孩自由思考,而不應該告訴他們該怎麼做。但我試問,如果三歲小孩能想通你杜威能想通的事情,那你豈不是個廢物嗎?你的話跟三歲小孩的話一樣,我聽你說話幹嘛?放任三歲小孩自由思考,不加以引導,這叫不教而誅,這叫放縱,這叫不負責任;無論叫什麼,都不叫教育。而在這種所謂的教育下,很容易培養出一批胸無點墨,但嘴巴很能辯的腦筋急轉彎式詭辯家;或是一批自以為什麼都懂,以為自己有自主思考能力,卻被巴.歐氏自由派牽著鼻子走的奶狗。


約翰.杜威


教室的正中央有個巨大的暖爐,據說學校在建造時有設計中央供暖系統,但安裝的系統非常不穩定,而且容易引發火災,所以最後又在教室中重新使用燃煤暖爐。教室的後方角落擺放了一台風琴。據說在那個沒有電視的年代,很多孩子都會彈奏樂器,因為這是家庭裡少有的娛樂之一。這讓我回想起尼克森總統也會彈奏多種樂器。


老風琴


我在參觀「歷史教室展區」時注意到老師的桌上擺了兩顆假蘋果,一顆看起來是新鮮的,另一顆則像是擺久腐爛的。後來進入「康斯塔克學習中心」,門口的桌子上也擺了一顆蘋果,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此時我忽然想到,美國電影中似乎常常可以看到老師拿著一顆蘋果走進教室的鏡頭,這難道是某種傳統嗎?為什麼是蘋果?莫非跟牛頓有關聯?好奇心一但被點燃,就很難不追根究柢,於是我到櫃台向義工太太諮詢。義工太太說我是第一個詢問這些蘋果的人,但這還真的是美國的一種傳統。換句話說,那些假蘋果確實並非隨便擺設,而是具有某種意義,只是從來沒人注意而已。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很多美國人本來就知道原因,所以不會開口詢問。


教師桌上擺著假蘋果


傳統中,學生送蘋果給老師是一種對老師表達感謝與喜愛的動作。但為什麼是蘋果而不是其他的東西呢?關於這點答案其實不只一種(不過不包括我的牛頓理論)。

最普遍為人所接受的說法就是早年在美國西部缺乏師資,為了讓老師們願意過來任教,小鎮居民都會包辦老師的住房和伙食,而在資源貧乏的大西部,居民們也無法拿出什麼真的好東西,所以多半讓學生帶些自己家裡種的蔬菜、水果、馬鈴薯等去給老師。這裡面以蘋果最常見,因為蘋果在很多不同環境都能生長,容易保存,而且還能釀酒。隨著時間的流逝,食物當學費的傳統有了變化,蘋果成了一種歡迎老師、希望給老師留下好印象的方式。再到後來,它又變成一種拍馬屁的方式(有點像現在的學生買咖啡給老師),所以美國甚至產生了一個單詞「Apple-polisher」,直譯是擦亮蘋果的人,但真正的意思是「馬屁精」。

另一種說法跟聖經有關。大家都知道,很多人將蘋果當成聖經中的「智慧樹之果」,也就是亞當跟夏娃在蛇的引誘下吃下的禁果。因為這個故事,人們認為蘋果是知識的果實,因此當作禮物送給老師再合適不過了。我個人比較喜歡這個答案。


波希筆下的智慧之果


為了控制時間,我們無法在「第四學府博物館」中停留太多時間,因此很多東西只能囫圇吞棗地看過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趕快去維吉尼亞市的鎮上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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