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華達州維吉尼亞市 - 維吉尼亞中國社區

雖然關於維吉尼亞市的遊記已經寫完,不過我想再花些篇幅來記述一下我們所聽到和看到的華人故事。

華人第一波赴美潮始於1820年代,當時中國在大清朝道光皇帝的統治之下,此時雖然陸續有人赴美,但人數並不很多,也並非真的是因為在故鄉活不下去而選擇離鄉背井,所以稱之為「移民潮」似乎有些過頭。

相信有受過基礎教育的華人都稍微有點概念,清朝由盛轉衰的分水嶺正是道光皇帝。道光20年(西元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自詡為天朝的清政府被英國這個來自遙遠西方的海島小國打得一敗塗地,被迫議和,還簽訂了「中國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


鴉片戰爭(由 Edward Duncan)
 http://ocw.mit.edu/ans7870/21f/21f.027/opium_wars_01/ow1_gallery/pages/1841_0792_nemesis_jm_nmm.htm, 公有領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5520025


其實這個「中國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本身就是個偽議題,是以清王朝的全盛時期為基礎所做出的結論。如果中國人要以「炎黃子孫」的視角來看待這個問題,那這種不平等條約在歷史上真是多了去了,像是漢高祖劉邦的白登之圍、後晉的兒皇帝石敬塘、北宋真宗的《澶淵之盟》,都是割地賠款、賣妻贈女、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不過這不是我們今天要談的重點。

根據《南京條約》,中國將香港永久割讓給英國,賠款2千1百萬銀元,還要開放「五口通商」,即沿海的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個港口,允許英方於上述口岸派駐領事、管事等官式外交代表,並允許英商及其家眷居住。

對中國知識分子來說,這次的條約毫無疑問是「喪權辱國」。在他們眼中,這些西方鬼子就是一群不懂「儒家六藝」的野蠻人,被這種到底該不該稱之為人的人爬到頭上,還能有比這更恥辱的事情嗎?其實這個觀念中國人直到今天都沒有改變,只不過將「儒家六藝」換成了「名校文憑」,沒有名校文憑的人就是個蠻邦鬼子。如果一個沒有名校文憑的人竟敢對他們指手畫腳,那又將是另一次的「百年恥辱」。而這種觀念近年也透過巴.歐氏自由派在美國生根發芽。

天朝官員面對外國列強的態度就跟今天名校畢業的華人學生如出一轍:「我不可能比你弱,我之所以現在打不過你,只是因為我還沒拿到你的技術。」就像不少華人博士如此堅信:「給我一支筆,我比記者還能寫;給我一挺槍,我比軍人還能打;給我一張選票,我比拜登還會當總統。我現在之所以寫不過記者、打不過軍人、當不了總統,只是因為我沒筆、沒槍、沒選票,而不是我無能。」

為了割地、賠款、學技術,天朝需要很多錢,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朝廷要錢,大家就該拿出錢來。那誰有錢?搞綠能的?搞電動車的?賣軍火的?還是搞AI的?都不是,一個國家最有錢也最沒用的人就是中產階級,他們是邪惡軸心的代表,是萬惡的利己主義者,所以朝廷要錢,自然要找中產階級要。大清王朝的中產階級是誰?就跟今天的美國一樣,首推受薪階級,或是有著一畝三分地的富庶南方小「地主」吧。

但就如美國獨立宣言中所說的:確實,審慎讓人們不會讓運行多年的政府,因為輕微和短暫的問題而被更換,過去的一切經驗也都表明,任何苦難,只要是還能忍受,人們都寧願忍受,而無意為了維護自身的權益,就廢除他們早已習慣的政府(Prudence, indeed, will dictate that Governments long established should not be changed for light and transient causes; and accordingly all experience hath shewn, that mankind are more disposed to suffer, while evils are sufferable, than to right themselves by abolishing the forms to which they are accustomed.),因此中產階級雖然得為天朝背負巨大的債務,但平均分配一下之後,感覺也還能忍受,所以選擇繼續忍耐。

但這時候,另一批有識之士卻覺得這樣是不對的,他們覺得天朝政府割地賠款、喪權辱國,辯論時語無倫次,眼神呆滯,還沒有提詞機就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樣的政府怎麼能代表廣大人民?應該要盡早換下來。這批有識之士說自己是「廣大人民的夥伴」,揭竿起義,意圖推翻天朝。揭竿起義需要很多東西:要筆、要槍、要技術。為了取得這些東西,「廣大人民的夥伴」需要很多錢。這些錢不是王土,也非王臣,不屬於天朝,而是屬於偉大的目標、神聖的群眾利益。

就這樣,中產階級站在天朝與廣大人民的夥伴中間,發現天朝餵飽了,廣大人民的夥伴也餵飽了,餓死的只有自己。此時,這些中產階級從港口那群野蠻人那裏聽說在大海的彼岸,那比長安或是太陽都更遠的北美大陸上,有一處遍地是黃金的地方。與國內政治與經濟的動盪不安相比,他們選擇踏上這道艱險彩虹橋,如果能順利抵達彼岸,那就是全新的人生;如若不幸墜落,那也只是另一樁不幸的事件而已。於是從1840年代到1880年代美國正式排華開始之前,粗略估計有將近30萬的華人來到美國。我們故事的主角──維吉尼亞市的華人社群──也是乘著這波移民潮來到美國。


華人先民


相比於歐裔美國人那種昭昭天命式的冒險精神,華人的離鄉背井更多是為了謀生,所以比起單打獨鬥、開拓冒險,華人會選擇在陌生的城市中群聚在一起,一方面可以互相幫助,一方面也可以集中資源。第一波的中國移民於 1849 年至 1852 年淘金熱期間抵達加州,他們從San Francisco上岸,因為是抱持著淘金致富的願望而來,所以便將這個新天地稱之為 Gum San,即「金山」,這也是「舊金山」這個名字的由來。1859年康斯塔克銀礦脈被發現後,華人也聚集到了此處,並將此地稱為Yin San,即「銀山」。

在「金山」落腳的華人,人生地不熟的,又該去找誰幫忙?中國俗話說的好:「同姓之人五百年前是一家」,那就去找同姓的、同村的、同鄉的人吧;大家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人,總不好意思不幫忙吧。就這樣,華人在「金山」逐漸組成了沾親帶故的「會館」,英文稱之為「Company」,這可不是公司的意思。

19世紀中葉,在金山的華人有6個主要的會館,分別是寧陽(台山)合和(台山、開平)岡州(新會、鶴山)陽和(中山)三邑(南海、番禺、順德)、以及人和(客家)。這6大會館中的3間──寧陽、三邑、陽和──後來發展到了維吉尼亞市,其他還有來自沙加緬度的四邑、華興等會館也都在維吉尼亞市有分會。

在維吉尼亞市惡鬥了數年,造成許多社會問題的兩大堂口龍頭──Sam Sing跟Hop Sing(不知道怎麼翻譯)──都出自於合和會館,他們原本是互相幫助的兄弟,但後來卻因為爭奪地盤和利益衝突而反目成仇,兩方人馬從1870年一直鬥到1879年,直到Sam Sing和Hop Sing兩大龍頭相繼離開維吉尼亞市才逐漸平息。

維吉尼亞市的中國城大概在Union Street 南北兩邊,介於G Street及K Street之間。華人從1860年開始進入這個地區,直到1933年最後一名華人逝世,總共在此生活了70多年,但真正熱鬧的時代其實只有剛開始的20多年。1880年代,康斯塔克礦脈減產,許多人便離開了維吉尼亞市;1882年美國通過《排華法案》,華人社區大受影響,中國城逐漸衰敗。


維吉尼亞市(紅框地區是中國城)


每次說到美國華人先民時,大家總會提到「刻苦耐勞」、「工作力強」、「犧牲奉獻」等正面評價。這些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但關於華人先民不那麼光彩的一面,如黃、賭、毒;以及堂鬥、火拼、走私人口等犯罪行為,則會被刻意忽略。如果被人點出,則會宣稱這是在種族歧視下的不得已而為之,轉移焦點。基本上就跟今天的非裔社團與中南美裔一樣。

在許多學者以及博物館的推廣下,華人先民往往被塑造成了一種悲劇英雄的形象,即「華人先民創造了美國的偉大,但卻遭到不公平的對待」,說穿了,跟形容非裔先民的方式一模一樣。「若非華人先民,太平洋橫貫鐵路不會完成……」;「若非非裔先民,美國南方的農業無法維持……」;在這些聰明人眼中,創造奇蹟的是華裔、非裔這些基層工人,而非是將看似不可能的任務化為實際計畫,再勞役這些工人去完成計畫的人。

另外一點讓我對許多華人社團不認可的觀念就是:「美國是靠華人才強大的,但美國卻通過《排華法案》,將華人趕走。」姑且不提美國是否是靠華人才強大,這裡頭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爭論點,就是:「你來工作了,就該自動成為國民嗎?」中國是這麼做的嗎?台灣是這麼做的嗎?香港是這麼做的嗎?新加坡是這麼做的嗎?如果當年簽訂的契約是來美國工作就自動成為國民,而美國最後卻將人趕走,那是違約,但只要從一點上就可以看出這不是事實。

無論你到任何一間美華博物館,或是閱讀任何一本介紹華人先民的書籍,一定都會看到這句話:「當年的華人希望能在美國發財致富,衣錦還鄉。」是的,先民最初的意圖並非留在美國,而是希望衣錦還鄉,只是後來的中國實在太爛,先民們對故鄉失去了希望,才選擇繼續留在美國。


洛杉磯市華美博物館


我常說:「如果華人先民們在美國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待遇,而他們還選擇繼續留下,那只說明一點,就是故鄉比歧視他們的美國還要爛。」因此,雖然《排華法案》對美國來說是段不光彩的歷史,後來也多虧華人團體的努力,終於將之推翻,但華人卻不應該時時刻刻將它掛在嘴上,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什麼似的。事實上,欠華人先民最多的並非美國,而是中國,我們才是真正的加害者。

我從來不懷疑華人先民曾在美國遭到了歧視與不公平的對待,我更是多次在遊記中提過美國曾經有過「系統性的排華」,那是真真正正寫在法律裡面的系統性種族歧視,跟今天巴.歐氏自由派宣稱的系統性歧視完全是兩回事。今天你在美國不可能找到任何一條允許種族歧視的法律,也不可能在任何一個公司單位的規範中找到允許種族歧視的規定,種族歧視在美國確實仍舊存在,但那在人心之中,而絕非「系統性」的歧視,與華人先民或非裔先民的遭遇完全不同。但這完全不影響巴.歐氏自由派為了獲得利益而刻意扭曲事實,將今日那群不勞而獲、貪贓枉法的人渣與先民的遭遇相提並論。每每看到先民被巴.歐氏自由派如此「鞭屍」,我都會氣得全身發抖。

但就如我一直強調的,與看今天巴.歐氏自由派那無恥行為不同,我們看歷史要心平氣和,因為歷史無論好壞,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因為我們的主觀意見而改變。能夠因為我們主觀意識就改變的歷史,那就一定不是真的歷史,而是放屁,薛定鄂的屁。

歷史上,華人先民雖然對美國確實有過偉大貢獻,也確實飽受歧視,但並不代表他們完全沒有污點,是純粹的悲劇英雄。

如果想知道19世紀中後期的華人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在美國生活,我覺得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去看港片,因為港片最能反映出華人在白人的統治下生活的樣貌。就如同早期許多港片,如「無間道」、「葉問」、「五億探長雷諾傳」、「英雄本色」等所呈現出來的故事,華人社會學會了一種在白人的統治下生存的方式,他們生活在自己的社交圈裡,盡可能地不引起白人注意,大多數時候靠著「賄絡」讓白人不來關心華人社區內發生的事情。由於不可能每個華人都有門道可以賄絡白人,所以他們會組成社團,由社團定期統一上供,而社團上供的錢就來自團體成員的會費,以及各種檯面下的買賣。就如同「葉問2」中甄子丹被要求加入當地的武館聯盟,繳交會費;而洪金寶就用這些會費向白人警司繳交「保護費」,並且從中抽取聯盟的行政費用以及自己的利益。

「葉問」表現出的是華人社區良善的一面,但大家別忘了,港片中最常見的題材除了葉問這種功夫片之外,還有「警匪片」,也就是前面提到的「無間道」、「五億探長雷諾傳」、「英雄本色」等。

當社團人數多了,就會形成組織,組織運作需要龐大的經費,光靠會員的會費遠遠不夠,所以要另闢財路。而在各個社團另闢財路的過程中,由於只能在白人沒有涉入的領域中發展,以免引起白人社區的注意,所以幾乎無可避免地牽涉到黃、賭、毒等非法行為。只要這些非法行為不影響白人社區,加害人跟受害人都是華人,再向白人繳上足夠的「保護費」,便不會遭到取締。因此,那時的華人社團,或稱堂口,幾乎都跟非法行為扯上關係。

這條財路利益巨大,但並不寬廣,所以各個堂口之間一定會產生利益衝突,進而爆發鬥爭。為了能在鬥爭中獲得勝利,以及保護自身的成員,堂口就得雇傭打手,這些打手不事生產,養起來卻很貴,所以堂口需要更多的金錢來源。餅就那麼大,大家都要分,最後只能從鬥爭演變成廝殺,也就是所謂的「堂鬥」,或稱「堂口戰爭」,英文還有個專門的名詞──「Tong Wars」。在大大小小的堂口戰爭中,小堂口被大堂口吞併或團滅,剩下來的大堂口誰也滅不了誰,只能時而和平相處,時而爆發鬥爭,永無止境。

如果大家曾看過「無間道」的話,應該可以理解堂口之間的爭鬥有多麼激烈恐怖。在不被白人關注的檯面下,行為大膽,手段兇殘,堪稱無法無天。


無間道


大部分的情況下,堂口之間的爭鬥僅限在華人社區內,不會將白人牽扯進來。但有時也會擦槍走火,造成不幸。比如1871年的洛杉磯華人大屠殺,起因原是兩個堂口的鬥爭,結果不幸將白人捲入,所以給了白人之中的暴徒,以及早就想洗劫華人的惡棍可趁之機。

維吉尼亞市的華人堂口鬥爭在1870年代達到頂峰。1871年,一位名叫Lee King的中國人被當地一名頗有名望的華人醫生Dr. Hop Lock和他的跟班Chung Chow砍死,由於Lee King和Dr. Hop Lock所屬堂會不同,這次兇殺引發了華人社區兩派人馬的對峙,引發整個維吉尼亞市社區的緊張。該兇殺案持續審理了3個月,最後因為有證人宣稱看到Lee King拔槍,所以Dr. Hop Lock被無罪釋放。社區本來擔心這個結果會引發中國城內的械鬥,但幸好雙方經過了數個月的劍拔弩張都已感到疲憊,所以沒有引發災難。

1872年,陽和會館花了$122金元在Union Street跟H Street附近買下一棟房子,改建成他們的Joss House。開幕那天,四邑會館的人來找碴,投擲石塊破壞建築,進而導致中國城內一場血腥暴力的堂鬥。這場械鬥雙方各有死傷,但當維吉尼亞市的警察前往中國城調查時,雙方各自將受傷的成員隱藏起來,最後造成傷員沒有得到及時醫治而死亡。這次混戰中警方以擾亂社會秩序逮捕了數十人,並將其中3人以兇殺罪起訴,但由於雙方都拒絕合作,造成證據不足,3人最後都被以攻擊罪輕判,僅罰款25元便獲得釋放。

同年6月24日,中國城中央發生火災,80多棟房子遭到焚毀,造成大約500人無家可歸。這場火災中受損最嚴重的是Sam Sing的財產,而受損最輕微的是Hop Sing的財產,由於雙方長時間不對盤,所以Sam Sing認定是Hop Sing放的火,並揚言要對Hop Sing展開報復。1873年8月,重建後的中國城內再次發生大火,H Street上,Union Street以南的房子幾乎都遭到燒毀,Union Street北邊的房子也有數棟受損。這次大火過後,中國城內沒有爆發衝突,一度讓人以為城內各方勢力找到和平相處之道,但事情又在1875年10月的大火後徹底改變。

1875年10月的大火燒毀了大半個維吉尼亞市,這次火災的起因並不在中國城,但卻喚醒了Sam Sing關於1872年火災的負面記憶,它認為火災跟Hop Sing脫不了關係,所以從卡森市運來武器,做與Hop Sing開戰的準備。Hop Sing也不甘示弱,將Union Street北邊的房舍打造得跟堡壘一樣。雙方的戰爭在1875年12月22日拉開序幕,中國城內四處槍響,連白人都被捲入。本次爭鬥共有21名中國人遭到逮捕,但有10人竟能交付高達1千元的保釋金,獲得釋放。隔天,戰爭再開,Sam Sing甚至從卡森市聘來了一批白人,幫他追蹤報紙上的消息,探聽執法人員的動向,並且在必要時成為己方的戰力。

這場戰爭打打停停,一直打到隔年的2月,終於引起維吉尼亞市的白人社區廣泛關注,要求雙方立刻停戰。2月26日,Sam Sing和Hoop Sing在白人社區的壓力下,被迫簽定了和平協議。社區警告雙方如果破壞和平協議,則必定會遭到嚴厲制裁;除此之外,他們還被要求交出所有槍枝,並解散「軍隊」。Hop Sing交出了3支長槍跟幾支手槍,並將打手們解散;Sam Sing只交出了一支長槍,宣稱自己沒有其他武器,而且沒有解散武裝打手。相反地,他還雇用了更多的打手,其中包括了一名白人──Mr. John Bamfield──做為他的「特別警探」。協議簽訂的兩天後,中國城便又發生了槍擊事件。白人社區被徹底激怒,他們認為警察已經徹底腐敗,無法「有效地控制中國城內的狀況,並保護白人民眾」,於是成立了名為「家園保衛隊(Home Protection Society)」的民兵團,並揚言:「無論哪個會館再引發槍擊事件,他們的幫眾,包括主要的成員,將會被高吊在冬日的絞刑台上。」

中國城內的堂口成員們開始沒將家園保衛隊的警告放在心上,兩周後,Sam Sing的幫眾就在城內又攻擊了Hop Sing的成員。當警察前來詢問時,Sam Sing的弟弟Charley Sing表示自己毫不知情。但家園保衛隊不像警察那麼容易打發,因為警察可能都接受過中國城內堂口的「保護費」,但家園保衛隊沒有。他們在得知了這次攻擊事件後,立刻率眾來到Sam Sing的店內翻箱倒櫃,雖然最後仍沒找到兇手,但Sam Sing的幫眾卻知道這次真的惹火白人社區了。

Sam Sing在這次事件中發現自己花大錢雇來的「特別警探」Mr. John Bamfield不老實,他本應該在頂樓注意是否有人來犯,但Sam Sing卻發現他整晚都在C Street的賭場賭博。與此同時,家園保衛隊也對John Bamfield下了通牒,要他立刻結束與中國城內不法份子的雇傭關係。John Bamfield沒有輕視這個警告,他馬上與Sam Sing中止雇傭關係,並要求Sam Sing立刻支付欠他的186美元薪水。Sam Sing拒絕支付這筆費用,John Bamfield因此將他告上法庭。

因為這場庭審,記者去採訪了Sam Sing。Sam Sing難掩怒火,對記者發洩心中不滿。記者在寫報導時,刻意使用了「洋涇浜」英文,閱讀起來,似乎可以生動地看到一個憤怒的廣東移民,操著濃厚口音的英文破口大罵的模樣。我個人覺得挺有意思的,但可能很多人會感覺這是明顯的歧視。誰又能說不是呢?

以下是Sam Sing在被採訪時對記者說的話:

Dam-dam Binfill, he workee for me two, tlee months, evly day he come tellee me, “Sam I hear Hop Sing going tly burn down yu store to-night”; “Sam, I watched on the loof of store all last night”; “Sam I chased away a Hop Singer who stood on the other side stleet and pointed pistol to shoot you.” Dam-dam, he scare me a heap; I think allee time I get killed or burned up.  Inee morning he come in and say, “Hello, Sam, me heap sleepy; I stay on the loof store allee night.”  Dam-dam im, my man see him in falo saloon up town gambling all night.  I no keep him for gamble, I want him watch store.

Why, Dam-dam im, he come down here and board hisself all same one boarding-house.  He eat my sardines, lobster, he smoke my cigar and dlink my whisky.  I no want charge him anything.  He cut him any kind meat he want, pork, weal, sausage, and cook him on stove…”

1876年5月19日,法院判決John Bamfield勝訴,Sam Sing需即刻支付Bamfield 182美元金幣。但Bamfield還沒機會拿到這些錢,C Street上一間妓院的老闆娘便向法院提出告訴,要求Bamfield即刻支付他所欠下的嫖費,而法院判決Bamfield需支付妓院153美元的欠款。於是Bamfield贏了官司,卻只拿到了29.5美元,還丟了工作。

雖然Bamfield的遭遇看起來很哭笑不得,但這次訴訟中真正輸了面子也輸了裏子的還是Sam Sing,他不只要支付Bamfield要求的欠款,這次訴訟也影響了中國城內的生意。溫和派的華人以及與白人一起工作的華人,以及白人社區本身,為了跟中國城的「不法份子」劃清界線,不再前往該地消費,Sam Sing也是在此時萌生了返回中國的念頭。

1876年6月,維吉尼亞市發生了一件對華人社區影響更為嚴重的事情──排華集會。此時排華風氣已經開始在全美各地蔓延,內華達州也難以置身事外。在康斯塔克地區,第一次的排華集會聚集了大量人潮,200多人在維吉尼亞市和黃金山丘之間的高地聚集,然後遊行回維吉尼亞市,他們高舉著各種反華標語,將維吉尼亞市內兩個街區堵得水洩不通,兩旁的陽台上也站滿了支持群眾。這次集會是和平的,完全沒有出現巴.歐氏自由派以及雨傘、太陽花等「和平集會」那種投擲石塊、打砸搶、圍毆反對派的情況;但傳達出來的反華訊息明確鮮明,許多商家見此紛紛將華人員工開除,與華人劃清界線。中國城內,華人團體意識到事情似乎真的不妙了。

一周後,反華團體舉辦了第二次集會,這次的態度比起上一次更加激烈明顯,與會人士宣稱:「礦工公會成員將不會再光顧任何雇用華人或對華人社群表示同情的商家。」

剛開始,許多華人認為白人社區的反華情緒是因為中國城內的長期械鬥,於是各派系更加小心行事,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能和平相處。1886年開始,中國城內雖然殺戮依然頻繁,但各方都試圖避免爆發大規模的堂鬥,以免引起白人社區注意。可是這個世界上總是會出現一些豬隊友。

1887年7月11日,Hop Sing旗下的一間賭館遭到縱火,賭館跟周圍數棟房屋被燒毀。一位白人證人喬治.泰勒宣稱自己看到兩名嫌犯──Ah Sin和Ah Kim──在火災發生前在附近鬼鬼祟祟,兩人因而遭到逮捕,保釋金3千美元。Ah Sin和Ah Kim膽大包天,7月18日直接在《領地企業報》上公開威脅泰勒:「喬治.泰勒,朋友,你跟我們合作,就給你200美元,你要是去法庭作證,我們就讓你不好過,也許還會有生命危險。」此舉重重激怒白人社區,他們立刻登報宣稱:「狡猾的天神也許因為總是能輕易埋伏傷害自己的種族,所以竟以為能對美國人做一樣的事情。我們很清楚地告訴你們,如果泰勒先生因為作證而被嫌犯及他們的盟友傷害,即使只是少掉一根頭髮,火焰、死亡、與毀滅必然會降臨在中國城內的那些罪犯身上。一周以後,這裡將只剩下灰燼來標記出那些膽敢將仇恨指向我們的黃惡魔以及他們的堂口曾經所在的位置。」

維吉尼亞市內白人與華人社區的紛爭越來越嚴重,有匿名人士寄了一封信函給《年代報(Chronicle)》的編輯,舉報華人社區針對排華行動的反應:「老天爺對此很憤怒,維吉尼亞可能會再次遭到祝融之災。」這封匿名信中還提到華人們宣稱「所有參與排華行動的人都要小心。」

1876年8月,排華團體再次集會,公開譴責仍舊繼續聘僱華人員工的商家。對此,餐廳老闆萊恩如此回應:「我將華人廚子解雇,改雇白人,但他錯誤百出,我只好重新雇用華人。我之後又將這些華人解雇,再嘗試使用白人員工,但白人員工簡直無可救藥,嚴重傷害了我的生意。我無可奈何,只能再用華人。」排華團體聞畢無話可說,因此沒有繼續對萊恩提出譴責。

《領地企業報》上也刊登了一片文章,清楚指出華人員工的過人之處:「華人員工之所以在此岸如此受歡迎,是因為長時間下來,他們已經證明自己在工作上確實比白人優秀。約翰(美國人常如此稱呼中國人)或許是異教徒,但他可不是酒鬼;他也許不信上帝,但他有耐心、勤勞、且忠誠;他也許會偷點食材,但他不會搞一堆狐朋狗友到廚房裡大吃大喝;他信偽神,但他準時上工,而且不嚼耳根,也不會把一個工作地點聽到的流言帶到下一個工作地點。這個國家之所以到處都使用華人,並不是因為大家喜歡他們勝過白人,也不是因為他們工資便宜,而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他們確實是更加優秀的員工。」

由此可知,19世紀的美國社會雖然有強烈的反華聲音,但也有不少華人的支持者。當然,這種支持可能並不代表他們平等地看待華人社群,可能純粹覺得華人比較好用,但在美國這個資本主義的功利社會中,「好用」本來就是他們對來到這個國家的人的一種審核方式。你到一個國家來,不先證明自己的用處,而從一開始就試圖用「美國是移民國家」或是「我是經歷千辛萬苦才來到這的」來謀取福利,也許你臉皮夠厚,但請不要把自己跟華人先民相提並論,因為這對他們是一種抹黑。

雖然華人社區飽受著外部的壓力,但堂口以及會館之間的利益衝突、血腥堂鬥依然在檯面下繼續進行,至死方休。1878年,事情終於有了轉機。該年3月,中國城內蓋了兩棟新的建築物:一棟是新的Joss House,另外一棟則是「中國共濟會聖殿」。

我們一般所說的中國共濟會(Chinese Freemason)雖然跟西方共濟會使用了同樣的符號,也一樣用暗語和手勢來表明身分,甚至奉行一樣的兄弟精神,但它的背景跟共濟會全然不同,而是中國赫赫有名的地下組織──洪門。我不確定這裡所說的「中國共濟會聖殿」是否就是我們所說的「洪門致公堂」,因為白人社區對於中國的社團集會並不了解(其實中國人自己也不了解),洪門確實也刻意使用共濟會的符號來迷惑白人社區,而且這間聖殿已不復存在,所以除非進行深入研究,否則很難確定它到底是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這間「中國共濟會聖殿」有著很高的地位,因為當它落成之後,中國城內所有的勢力都應招齊聚一堂,共同宣誓不再互鬥。Sam Sing和Hop Sing在血鬥了將近3年後,終於迎來了和平。


Chinese Freemason


一年後,Sam Sing決定離開維吉尼亞市。他帶著家當返回中國,在上海開了一間鞋廠。Sam Sing離開後不久,Hop Sing也轉往內華達州的霍桑(Hawthorne)發展。兩大堂口的龍頭於1979年相繼離開後,維吉尼亞市的中國城和平了好一陣子,但到了1882年初,城內又開始出現互相廝殺的事件。但不久後美國正式通過《排華法案》,加上康斯塔克礦脈衰退,所以華人大量移出維吉尼亞市,也不再有什麼特別大規模的堂鬥。數年後,Hop Sing因身體不好,又搬回維吉尼亞市跟家人同住,直到1887年11月離世。

說來可笑,我們這趟旅遊並沒有真正地進入維吉尼亞市中國城的舊址參觀,只有開車經過而已,但我卻花了這麼大的篇幅來介紹這段故事(可能是整個維吉尼亞市最長的一篇遊記),主要是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以這樣不同視角來介紹華人先民的文章。大部分的文章都是強調先民努力勤懇的一面,而盡量避免討論先民血氣方剛、從事不法行為的一面,這可能跟中國人隱惡揚善,認為偉人就不該有汙點的天性有關。但善與惡有時並非絕對,而是會根據視角不同而得到不同的答案,呈現不同的樣貌,也正是因為有著不同的樣貌,人才變得立體、真實。就如同以前的3D立體照片,一定要用兩種不同的視角看同一張圖片,圖片才會變成立體,不是嗎?

巴.歐氏自由派在美國壯大之後,刻意扭曲歷史,將不符合自己政治宣傳的內容抹消或修改,也不允許任何人用不同的視角來觀察事物。在他們的操作下,華人先民好像是純粹到美國來來幫助美國偉大,最後卻遭到背叛,被暴徒釘在十字架上。很不幸,那不是華裔先民,而是耶穌基督。在巴.歐氏自由派的操弄之下,年輕一代無法真正看到華人先民如何在美國生活,最後只會像我們曾經在洛杉磯華美博物館所見到的年輕人一樣,學著老年癡呆的拜總統擠眉弄眼,故作神秘,壓低聲音說到:「你們知道為什麼中國城會被拆遷嗎?(壓低聲音瞪大眼睛)因為種族歧視!」


壓低聲音瞪大眼睛


我們今天以上帝視角來觀看歷史,很容易覺得什麼都是種族歧視,這也是巴.歐氏自由派並不想把先民的生活真實的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原因,因為如果我們真正地融入了那個場景,可能就跟用上帝視角來看會有不同的理解。當我們以上帝視角回看歷史時,覺得處處都是種族歧視,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多元文化,也有足夠的資訊理解彼此。但在19世紀的白人社區,他們確實無法理解這群來自遙遠中國的黃皮膚小矮子,整天群聚在一起,說著聽不懂的語言,哼著不知所以的曲調,吃著沾滿醬汁的奇怪食物,做著自己的事情,一點都不想跟主流社會交流。(事實上,我在2019年的太平洋橫貫鐵路之旅中,也曾在小鎮中聽過白人開玩笑地說:「我們鎮上有兩家華人,但他們從不參加我們的聚會,每逢假期,他們都會到鹽湖城去。」)這些華人聚集的鎮上開滿了娼館(黃)、牌館(賭)、鴉片館(毒),他們還時常互相攻擊彼此,又「不信上帝」(這點對白人很重要),著實難以理解,也難以接受。

說到白人無法理解華人,在這本介紹維吉尼亞市中國人的書中還有這麼一段記述:「白人很難理解中國人對女人的態度。中國人的群體中女性非常稀少,但他們似乎又並不是那麼重視女性。比如說,兩個白人男人可能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而大打出手,但中國人卻會直接解決紛爭的源頭,將該名女性除掉,這是白人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在看到這段文字時曾經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斥之以鼻,但仔細一想,中國有多少成語跟俗語都是在形容這樣的行為。比如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或是「紅顏禍水」;想到這裡,我的冷汗便順著背脊流了下來。


China Mary


雖然我知道自己的遊記不會成為主流,但那怕只影響一兩個人,不是要讓他們跟我擁有一樣的想法,而是讓他們願意動腦思考,不要傻傻地成為巴.歐氏自由派的紅尖兵,我覺得就是很大的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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