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安神宮搭公車到「銀閣寺前站」,再沿著銀閣寺參道步行大約350公尺,便來到「東山慈照寺」的總門前。
東山慈照寺原本是室町幕府第8代將軍「足利義政」的行館,名為「東山殿」。義政過世後,山莊被改為臨濟禪宗寺院,並以義政的法號──慈照院──為名,改名為「慈照寺」。到了江戶時代,人們開始將慈照寺跟位於北山,由室町幕府第3代將軍「足利義滿」興建的「北山鹿苑禪寺」相提並論。鹿苑寺因為有個金光閃閃的舍利殿,被稱為金閣寺,而慈照寺的觀音殿跟金閣寺的舍利殿造型相似,因此被稱為「銀閣」,慈照寺也因此得名「銀閣寺」。數百年來,慈照寺被世人以銀閣寺這個名字牢牢記住,本名反而不是那麼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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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山慈照寺 |
室町幕府時代在日本歷史中相對冷門,尤其對外國人來說,很多人可能根本連聽都沒聽過。
平安時代結束後,日本開始了將近700年的武家治世。天皇被晾在一邊,應驗了崇德上皇「取民為皇,取皇為民」的詛咒。其實嚴格來說,這種說法並不正確。因為平安時代後,掌握日本朝政的三大幕府都號稱是「源氏」後人,而源氏原屬皇族,是嵯峨天皇時代經由「臣籍降下」產生的天皇家族旁系血脈,所以還是有皇室血統,並不能算是真正的「取民為皇」吧。
日本歷史上有3個武家政權,都是由源氏後人所建,起碼他們都說自己是源氏後人。這3個政權分別是:由河內源氏的棟梁,源氏代表人物「源 八幡太郎 義家」的玄孫,還真的姓源的「源賴朝」所建立的鎌倉幕府;由源義家的10世孫,已經不姓源的「足利尊氏」所建立的室町幕府;以及由自稱是清和源氏(最古老的源氏)的分支「新田氏」的分支「"得"川氏」後人的"德"川家康所建立的江戶幕府。江戶幕府不用說,大多數的人都知道。鎌倉幕府名氣稍微小一點,但還是常在大河劇中出現,所以也還有些知名度。至於這室町幕府,跟其他兩個幕府相比,似乎真的不是那麼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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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氏笹龍膽 |
室町幕府是個很奇特的幕府。由於源氏的力量來源主要是東國武士,所以鎌倉幕府也好,江戶幕府也好,都選擇將大本營放在東國,位在今天的鎌倉跟東京地區。但室町幕府卻因為「一天二帝南北京」的南北朝紛亂,先是為了抵禦奈良的南朝勢力,之後又為了就近監視天皇,選擇將大本營放在京都。這樣做是盯住了天皇跟京都貴族勢力,卻付出了無法有效地掌控東國武士集團的代價,算得上是得不償失,也注定了幕府政權的不穩定。
建立室町幕府的足利將軍家作為以打仗為專業的武家棟樑來說,確實很不合格。當權期間被其他武家架空得非常嚴重,一大半時間都被「管領」和「守護」等「深層政府」給完全控制,16代將軍裡還有兩個被下面的人給做掉,完全沒有領導的權能。這個幕府雖然也長達235年,比起只有150年不到的鎌倉幕府要長上不少,比起265年的江戶幕府也不遑多讓,但室町幕府的前面近60年是日本混亂的南北朝時代,國家分裂,幕府並沒能掌握整個朝政。後面的近110年則是「戰國時代」,這個大家都很清楚,現在大概沒幾個非日本人知道那時還有幕府將軍的存在。(搞不好還有不少人以為那個時代的幕府將軍叫做「吉井虎永」呢。)所以室町幕府真正算得上統治日本的時間,掐頭去尾只剩下60餘年。
但奇妙的是,在這樣一個可說是無能至極的將軍家領導下,國家從天皇、貴族、武人、甚至百姓都極端無恥的黑暗時代,日本卻以京都為中心,綻放出令人驚嘆的文化光芒。日本近代最著名的歷史小說家,公認為是日本大眾文學巨匠的「司馬遼太郎」先生(相當於日本的金庸先生)曾說過:「現代的日本人幾乎都算是室町之子。」大正-昭和時代的歷史及漢學學者「內藤湖南」更說出「要認識日本這個國家只要了解室町之後的日本就夠了」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室町時代其實塑造了許多今天被認為是「日本傳統文化」的原型,流傳至今。
政治上無能,管理能力鴨蛋,但在文化藝術上的成就,卻又是那麼絢爛。這就是室町幕府的將軍一門──足利家族。而我們今天要講的銀閣寺創建者──足利義政,更是最符合上述這段評價的家族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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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求堂中的足利義政坐像(翻拍自銀閣寺介紹手冊) |
足利義政這位幕府將軍,剛即位時可能還想有番作為,想要親政,但後來發現自己實在不是當天下人的料,便開始擺爛,縱情於藝術文化之中。1461年,日本發生了「寬正大饑饉」,京都受害非常嚴重,據說賀茂川上漂滿餓死者的屍體。然而義政卻不只不理政事,還不顧後花園天皇的勸告,繼續改建自己的將軍邸宅「花之御所」,並沉迷於猿樂與酒宴之中。
不只如此,義政擺爛一段時間後,更是覺得連將軍都不想當了,只想縱情藝術之中。但義政膝下無子,不能說退位就退位,於是他死纏爛打,讓已經剃髮出家,作為天臺宗淨土寺門跡的弟弟義尋還俗,好做為自己的繼承人,接任將軍之位。1464年,在義政保證就算日後生下兒子,也不會讓其繼承的承諾下,義尋還俗,改名足利義視,成為下任將軍繼承人。但天意就是如此弔詭,就在義尋還俗的隔年,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就又為他生下一子──足利義尚。
富子希望兒子可以接任將軍之位,於是拉攏大名山名宗全與義視對立,還試圖誣陷義視謀反。而本來不想還俗接任將軍的義視,此時被富子這麼一搞,心中的火不打一處來,那個逼迫自己還俗的老哥又不站出來說話,所以一怒之下,也拉攏管領細川勝元站在自己這邊,跟日野富子幹上了。義政發現家族中就繼承問題出現分歧後,選擇的最好解決方法就是繼續擺爛。他拒絕辭去將軍職,試圖使用拖延來逃避問題。1466年,文正政變爆發,義政的幾名親信遭諸大名杯葛下臺。經此政變後,義政無法繼續以親信為中心進行親政,剩餘的諸大名則持續圍繞著將軍繼承人的問題,逐漸分成兩派,最終引發了「應仁之亂」。
應仁之亂對於京都人來說,是永難弭平的傷痛。今天的京都之所以一點平安京時代的遺跡都沒有留下,全都是拜應仁之亂所賜,重要的建築物幾乎都毀於那場無情的戰火,其中也包括了義視之前出家的淨土寺。雖說歷史沒有「假如」,但對京都人來說,還是忍不住會這麼想:「如果沒有應仁之亂,今天的京都肯定還會散發著平安時代的優雅氣息吧。」因此,根據《靜.京都》的作者「柏井壽」先生的說法,今天的京都人說起「要不是先前的那一場戰爭啊」時,說的可不是世界大戰,而是在講應仁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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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仁之亂 由掃部助久国Kamonnosuke Hisakuni - Shinshō Gokuraku-ji Temple, Category:Kyoto. 国宝 大絵巻展, 2. The Japan Times article [1], 公有領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5791809 |
那幾乎可以說是這場「滅世之戰」的始作俑者──足利義政──此時在幹嘛呢?他先是高聲叫大家不要打了,大家都是好朋友啊。後來發現沒什麼人聽他說話,於是兩手一攤,於1473年底將將軍之位傳給了自己的兒子──義尚,然後就跑到「小川邸」(據說位於今天京都市上京區的日蓮宗法華寺旁邊)隱居去了。1476年,足利將軍宅邸「花之御所」在戰火中焚毀,第9代將軍義尚跟母親日野富子移居到小川邸,義政被掃地出門,搬到東山居住。1477年,應仁之亂結束。但義政與義尚之間關係疏遠,與妻子日野富子關係更是惡化,於是室町幕府政治分裂為兩派,足利義尚被稱為「室町殿」,足利義政則為「東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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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是好朋友啊!!(宅男冷笑話) |
1482年,國家還在從應仁之亂所帶來的破壞中慢慢復甦,義政卻又心血來潮,決定在之前被燒毀的東山淨土寺遺跡上,蓋一間能展現家族代代信仰的禪宗風格庭園,於是大興土木,建造了「東山殿」。以藝術、歷史、文化的眼光來看,東山殿不只奠定了日本後世的美學基礎,更是禪宗美學的至高傑作,但在戰火之後民生凋蔽的京城人眼中來看,足利義政在這時候大興土木,簡直自私自利到令人作嘔。
這就像是2025年年初,南加州多地爆發山火,某個高檔社區在祝融肆虐下變成一片焦土,但該州的領導人一邊說要大漲全州平民百姓的保險費跟稅金來重建這個高檔貴族社區,另一方面卻又通過了數千萬的預算來跟聯邦政府作對,以及修建一條直通沙漠的高速鐵路。無論這個跟聯邦政府作對有多少大義名分,也無論這條通向沙漠的高鐵多有藝術價值,對於住不起高檔社區被強迫加保費的加州老百姓來說,還是會感覺這位領導者跟畜生沒什麼兩樣。奇怪的是加州領導者跟足利義政雖然做出了同樣令人髮指的事情,但義政的行為導致了人民掀桌,進入戰國時代,加州這位畜生領導者卻依舊爽歪歪地魚肉鄉民,而且被魚肉的鄉民還繼續對他頂禮膜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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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火後的高檔社區 |
蔡桑跟工頭堅先生都曾拿中國北宋的徽宗跟足利義政作對比,因為他們在政治上來說都是「妄耗百出,不可勝數」,過度追求奢侈生活的愚昧領導人,但在藝術文化上,卻又出類拔萃、成就斐然。宋徽宗的書畫後世知名,而足利義政也創造出了將禪宗思想完全化為美學,融入在各種庭園樓閣設計中的「侘寂(日文:わびさび)」美學概念。據說觀音殿一樓的書院造,也正是日本傳統家屋的思考源流。
接下來就來說說我們這次銀閣寺的參觀體驗。銀閣寺參道走到底,會來到一個小廣場。從這裡可以看到一條約30公尺長的向上斜坡,斜坡兩旁是蒼鬱的樹木,盡頭處便是銀閣寺樸實無華的總門。我的意思是真的很樸實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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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閣寺總門 |
銀閣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幽靜」,就像是來到一間隱藏在山林之中,脫離塵世的小寺廟的感覺,跟清水寺、大谷祖廟都不一樣。當然這多少也跟我們到得早,寺院還沒開放,門前沒什麼人有很大的關係。如果此時這個小斜坡上擠滿了人,萬頭攢動,還要排隊入場,那就算是把我打到靈魂出竅,只怕也無法感受到那所謂的「侘寂」之美。
穿過總門,眼前是一堵竹籬,前方無路可走。此時需往右一轉,一條長50公尺的參道便出現在眼前。這條參道兩旁是翠綠的樹籬,靠內的一側有竹籬笆。它被稱之為「銀閣寺垣」,翠綠的樹牆高高聳立,只露出頭頂上的天空,不僅起到了將內部寧靜的聖所與外界世界分開的作用,也為即將進入的美麗境界拉開序幕。據說它最早是作為防禦通道外危險之用,另一說法則是藉由穿過它來淨化或拋下世俗思想,讓心靈與東山殿所表達的精神──禪院淨土──聯繫起來。
銀閣寺垣的盡頭處是「中門」。穿過它,就正式進入了義政的淨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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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閣寺垣 |
庭院內的「銀沙灘」與「向月台」可能是銀閣寺最為人所知的庭院造景,這類以銀沙為水流,以奇石為假山的枯山水設計也是許多人對於日本庭園的典型印象代表。階梯狀堆排的白色沙灘,旁邊還有銀沙堆砌,呈錐形結構但被截去錐尖的向月台。據說白色沙灘是反射月光之用,而向月台則是等待月亮從東山升起時托住月亮的台子。雖然這個說法據說可追溯室町時代,但卻未經過證實,尤其目前我們所看到銀沙灘跟向月台都是江戶時代的產物,除非室町時代也有過同樣的造景,否則上述說法應該就是後人的穿鑿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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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沙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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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月台 |
銀閣寺的庭院,設計靈感來自於造園高僧夢窗疏石國師所設計的「西芳寺」,又名「苔寺」。庭園以「月待山」作為背景,中心有「錦鏡池」,反射周圍的湖光山色以及建築,無論從哪一個角度觀賞,都是動人美景。錦鏡池上架設了7道石橋與4塊浮石,是早期「池泉迴遊式庭園」的代表作。
據了解,銀閣寺,或者應該說東山殿,最早有12棟建築,但大部分的建築在16世紀中葉的大火中被焚毀,倖存下來的僅有「觀音殿」以及「東求堂」。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其他建築,如方丈(本堂)、庫裏、大玄關、弄清亭等,都是江戶時代的建築,而書院更是平成年間(1993年)的產物。院區不大,大概只有金閣寺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參觀動線清楚,建築物又都不對外開放,所以走一圈,拍拍照,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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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泉回遊式庭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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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鏡池與庭園 |
進入庭院後,先在向月台前拍幾張照片,再自拍個2345分鐘,Check!然後繞著銀沙灘走到方丈前,從這裡對著向月台方向拍攝,可以同時將銀沙灘、向月台、以及後方的觀音殿一起入鏡,然後再自拍個5678分鐘,Ch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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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方丈看銀沙灘、向月台、觀音殿 |
接著踏上錦鏡池上的竹橋(因為東求堂前的石橋應該是封住的),在橋上來個回眸一笑拍,Check!從橋上拍攝東求堂方向,取景山水庭園之美,Check!跨過錦鏡池後,回頭拍一張觀音殿在湖面上的倒影,再自拍個2345分鐘,Ch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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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橋上拍攝東求堂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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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拍攝觀音殿倒影 |
來到洗月泉前,看一道如銀線般的細流從滿是青苔的山壁上流出,拍打著下方的石頭,帶著令人心情平靜的白噪音,形成一個清幽的小湖。山壁上生長著蒼翠的樹木,讓此處更接近禪宗的「侘寂」之美。萬里無雲的夜晚,當皎潔的月亮從月待山後方升起,倒映在粼粼波紋的洗月泉池面上,好似真的在用一縷清流洗月。拍幾張照片,自拍就不用了,因為泉水太細,池塘太小,拍不出來。況且白天也沒月亮。Ch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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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月泉 |
沿著錦鏡池邊漫步,欣賞沿途風景,慢慢走到觀音殿前。步道兩旁種著紅葉樹木,很適合自拍個6789、789-10分鐘,各種表情,各種姿勢,各種角度,Check!觀音殿又稱銀閣,是東山慈照寺的象徵,也是「銀閣寺」這個名稱的由來。它是銀閣寺內僅存的兩棟室町時代建築物之一,也是現存最可代表室町時代的庭園內樓閣建築之一 (另外兩個是金閣寺的舍利殿和西芳寺的琉璃殿)。由於這裡不對外開放,拍張照,再拍個5678分鐘,Ch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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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葉步道(葉子還沒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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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葉下的觀音殿 |
繞到觀音殿另外一頭,爬上一個石頭小山丘,這裡有個小小的「八幡神社」,祭拜著源氏武士的氏神──八幡神,或稱八幡大菩薩,Ch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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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幡神社 |
然後到禮品部買點紀念品,上個洗手間,也許回到中門旁的朱印所取得御朱印,然後離開銀閣寺,趕往金閣寺,全程大概30分鐘左右。
如果時間比較多,可以從洗月泉沿著另一條步道繞上後山,途經據說是義政取水泡茶的茶之井(日文:お茶の井),再走過漱蘚亭遺跡,來到展望所。這裡可以鳥瞰整個銀閣寺院區,天氣好時,還可以一直看到遠方的嵐山。然後順著步道下山,走回錦鏡池邊,繼續後面的行程。這樣大概會多10分鐘左右,Ch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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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之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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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望所 |
所以整體來說,銀閣寺打卡不需要超過1個小時。尤其現在還是VLOG的時代,根本連停下來拍照都不用,全程攝影,更省時間。
那麼,如果時間充足,想要更加體驗銀閣寺內的禪宗淨土,又可以怎麼走呢?坦白說,就跟上面一樣啊。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或是諷刺嗎?對不起,沒有。銀閣寺的寺區真的不大,走起來就那麼一點地,而且建築物又都不對外開放,哪有別的路可走?
如果真的、真的、真的想要「為自己」得到更深刻的體驗(因為真的很想要所以要說3遍),該問的問題應該不是「要看什麼」,而是「在看什麼」。
比如說,兩棟從室町時代殘存下來的建築之一──「東求堂」,它裡面的「同仁齋」是日本茶道的茶室規格起源,更是日本建築形式「書院造」的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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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求堂 |
所謂書院造,是將待客空間、私人空間及佣人空間整合在一棟建築,以障子、襖等拆卸式紙門或牆壁來隔間。換言之,也是日本第一次有了用「牆壁」跟「拉門」來隔出房間的概念。在此之前,日本的貴族宅邸一般使用自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寢殿造」,也就是一個住宅群中以戶長的「寢殿」為中心,東、北、西三面有獨立房屋(對屋),彼此之間有走廊連接。寢殿造的每棟建築中沒有「隔間」觀念,雖然有主廳、廂、孫廂等分區,但彼此之間沒有牆壁相隔,而是用屏風、掛帳、竹簾等進行分隔。而武士家庭則使用一種將寢殿造加以改變,並加入了佛寺書院元素的「武家造」。
書院造還有兩個特色:首先是它有了走廊與玄關的概念,並且在房間內會鋪滿榻榻米。日本雖然從平安時代就開始使用榻榻米,但將整個房間中鋪滿榻榻米卻是書院造才開始的風格。另外,書院造房屋的室內有稱為「床之間(床の間)」的裝飾性壁龕(不是睡覺的)、置物功能的「置物架(違い棚)」、「上方櫥櫃(天袋)、下方櫥櫃(地袋)」等配置,頭上也搭起天井。另外還有稱為「付書院」、「平書院」的內側窗台,這種窗台原本可當作讀書、寫字的桌几,後來演變成書院造裝潢的要素。「付書院」為外推式的窗,「平書院」則無外推。
這樣一形容,不知道大家是否有種感覺,這不就是我們一聽到「日本老屋」時,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的房間畫面嗎?如果想像不出來,請看下面這張我在「天龍寺」方丈內拍的照片來做比對。天龍寺的方丈建於明治跟大正時期,並非足利尊氏所建,所以出現書院造並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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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龍寺 |
「東求堂」跟「同仁齋」這兩個名字也是大有來頭。根據蔡桑的著作《風雲京都》介紹,「東求堂」取自禪宗六祖慧能的有名經句:「東方人念佛求生西方。」這句話雖然取自禪宗典故,卻與淨土宗的念佛求往生極樂世界思想重疊。因此,義政還是為了能建構自己的「極樂世界」而興建了這處逃避凡世的別莊。東求堂本身是間佛堂,裡面供奉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是淨土信仰的代表,慈照寺卻是間「禪宗」寺院,而禪宗主張修行,屬於二力中的自力派,跟淨土宗這個他力派並不屬於一個派系。在禪的佛堂中祭拜著淨土宗的阿彌陀佛,更可以看出義政想要掙脫凡世束縛的心情。
至於另外一個關鍵名字「同仁齋」,則表現出義政的另一個理念,即「在阿彌陀佛面前,所有眾生一律平等」,同仁齋之名便是取自「聖人一視同仁」之意。義政為了打造出自己理想的庭園,大量採用了身分低賤的「河原眾」。在身分制度嚴格的時代,義政大膽地將這些賤民稱之為「同朋眾」,和他們一同規劃庭園建築,甚至坐在一起討論茶道跟藝術,實屬罕見。
如果知道東求堂背後的故事,也許它就不再僅僅是從錦鏡池的竹橋上拍攝的庭園風景,而是一個能讓我們透過它,看到500多年前的幕府將軍──足利義政──內心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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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一次東求堂 |
再比如說,另外一棟保存下來的室町時代建築──觀音殿。觀音殿有兩層樓,分別是一樓書院造的「心空殿」,沒有供奉佛像;以及二樓禪宗佛院式的「潮音閣」,供奉觀音菩薩坐像,面對著東方的錦鏡池。我不知道室町時代有沒有銀沙灘跟向月台,起碼沒有現在我們看到的銀沙灘跟向月台,因為它們是江戶時代的產物。但就算沒有,月亮依然會從月待山後方升起,光線灑在觀音殿前的池水上,波光粼粼。也許銀沙灘跟向月台,只是將大自然原本的美景,以人為的方式用更簡單的幾何圖形呈現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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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音殿、向月台、銀沙灘 |
許多人將觀音殿與金閣寺的金閣──「舍利殿」──相提並論,但我個人卻並不「完全」這麼認為。
「你是什麼東西啊,學者跟大拏都將兩者相提並論,你是有什麼學位還是地位可以跟他們抱持相反意見?」此時我耳邊又傳來陣陣熟悉的質疑,我只聽見內心無言的嘆息。毫無疑問,我是既沒學位又沒地位,但這就代表我不能跟專家學者們有不同的看法嗎?所謂言論自由,不正應該是「我可以尊敬你,但不代表我必須完全同意你,而且我可以發表不同意你觀點的言論」,難道不該是這樣嗎?還是說,在你們心中的言論自由,就是在電視上胡說八道,說些像是「生前就被殺死了」、「心臟還在跳就被殺死了」,或是像抖腳郭先生在電視上引用標題黨社評,說馬二世一個月抓的非法移民比川普還多這種屁話(我找到抖腳郭先生引用的數字,以及這篇報導,非常可笑,但抖腳郭先生是耶魯政治學博士,我多半是沒資格不同意他的說法)。
誠然,金閣與銀閣的外部建築風格很像,都是「寶形造」檜皮葺塔頂,四角形塔身的樓閣式寶塔,不過別說室町時代了,日本的寺廟塔樓大多都是走這種風格,並非金閣寺與銀閣寺的特產。比如說室町時代琉璃光寺的五重塔,或是鎌倉時代西明寺的三重塔,都有類似風格。
金閣有三層樓,內部分別為一樓寢殿造的「法水院」,供奉寶冠釋迦如來與足利義滿雕像;二樓武家造的「潮音洞」,供奉觀音菩薩坐像以及四大天王;以及三樓禪宗佛院式的「究竟頂」,供奉佛牙舍利。至於銀閣的內部設計,已經在上面講過了。姑且不論金閣和銀閣一棟三層一棟兩層,兩者的外牆跟內部構造也不盡相同,只有頂樓都是禪宗佛院式。而且也許是我多嘴,但大家應該知道武家造和書院造是不盡相同的風格吧?
另外,兩閣所表達的情境也完全不同。金閣寺坐落在大湖中,湖光倒影,閃閃發光,而且四季皆有不同之美。銀閣則靜靜地半隱藏在樹林之中,表現出幽玄侘寂之美。如果不是看過資料,我可能還會以為銀閣是禪宗寺院,而金閣是淨土宗寺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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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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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閣 |
不過我也只說我並「不完全」認為它們應該相提並論,而非「完全不」認為他們應該相提並論。這畢竟是祖孫兩代設計出來的樓閣,義政有沒有借鏡祖父的設計,或是呼應祖父的傑作,除非找到相關文獻,否則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無論如何,我也只是提出個人的看法,就算跟主流大拏有些許歧異又如何呢?只要我不是空口亂說話,或是拿假證據來證明我是對的(比如說武士彌助,或是抖腳郭先生),那就也只是另外一種「你可以不同意,卻不能不准我說」的看法而已。
以上說的,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都是必須要知道歷史、背景、故事,才能有所體會,那麼,如果對於一個景點的背景故事完全沒有絲毫了解,就無法真正地享受一趟旅行嗎?我認為這種想法完全不對。雖然我個人比較喜歡有故事的旅遊方式,但不同的方式,有時也會帶給我不同的體驗跟享受。比如說銀閣寺庭院中的苔蘚,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識,也能瞬間被那片碧綠給吸引住目光。
時常聽人說哪裡像「神隱少女(日語:千と千尋の神隠し)」的場景,哪裡又像「魔法公主(日語:もののけ姫)」的森林;但在這次日本之旅中,只有當我看到銀閣寺庭院裡那生意盎然的苔蘚時,才真的產生了自己置身魔法公主森林中的錯覺。這是最直接的視覺衝擊,我不需要知道它的任何歷史背景,也會立刻淪陷在這片美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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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閣寺內的苔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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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閣寺內的苔蘚 |
柏井壽先生在《靜.京都》中寫道:「漫步在寺院的庭園裡,最療癒的時光莫過於欣賞翠綠潤澤的青苔生長。無論是枯山水式庭園,或是池泉迴遊式庭園,盈綠青苔生機蓬勃的樣子總是令人感到無比的平靜與放鬆。」我想這正是寺院中的苔蘚給人最直接的印象。
柏井壽先生說自己常在思考過寺院庭園裡的苔蘚究竟蘊藏了何種含意。它的存在除了讓參拜者的眼睛放鬆休息,讓心平靜之外,也許也是為了有一樣東西,可以讓在寺院修行的僧侶悉心照料不懈怠。因為苔蘚看似強壯,但其實意外的嬌貴,照顧方式也會因種類而異。如何仔細評估,適度澆水,以及為了保護它不被踐踏而毀壞,這些維護工作可能都是寺院修行的一環。我不是很能明白苔蘚與禪修的聯繫,但就如柏井壽先生所說,苔蘚看似強壯,實則嬌貴,只要稍微被打擾到,就會死去。因此成片生長,如同地毯般的苔蘚,恰恰帶給人一種「寂靜」的印象,跟我心目中的禪修意境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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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拍庭院裡的苔蘚 |
京都最有名的苔蘚寺院就是夢窗疏石國師所設計的「西芳寺」。如今開放給遊客參觀的下段池泉迴遊式庭園中,自然生長著120餘種的苔蘚。滿庭的苔綠就像是道場裡的榻榻米一樣,同為寺方用心照料的結果,庭園本身即是修行的場所。那麼,如果大家還記得數段前的內容,足利義政將軍不正是參考了被稱之為「苔寺」的西方寺,來建設他的禪宗淨土──東山殿,也就是銀閣寺嗎?既然如此,難道眼前這片碧綠的苔原,不該是銀閣寺庭園裡,最值得一看的造景之一嗎?
我們可能是因為一件事物的歷史、文化、或是其背後的故事,而感受到它的美麗;也可能因為它最直接的美麗,而理解到它背後的故事、歷史、以及文化。這也許就是「萬法歸宗」。儘管形式上變化多端,儘管接近的方式不同,但最終都會接觸到同一本質,最終,都會歸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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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閣寺參拜入場劵 |
我們的銀閣寺行程本該到此就結束了,但銀閣寺今天也跟平安神宮一樣,推出特別拜觀,由專人帶拜觀者進入方丈、東求堂、以及弄清亭內部參觀。今天的特別拜觀共有6場,每場時間30分鐘,限20名參加者,參加費用為一人2千日圓。參加者可獲得一本介紹手冊,以及一張「東求堂參拜」的特別御朱印。特別參拜不接受提前預約,必須在每場導覽開始前10分鐘到方丈前登記,額滿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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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別拜觀 |
登記時,寺方人員多次提醒這個導覽只有日文,聽不懂日文者責任自負,無法退款。我們表示了解。而在溝通過程中,對方也看出來我們可以聽懂簡單指令,不會發生因為溝通不良而掉隊,或是觸碰不可觸碰的物品等意外,因此同意我們參加。
登記完畢後,我們被帶到方丈正面3間房的正中那間名為「室中の間」的房間中入座。寺方還特地來把後面的「佛間」打開,讓我們欣賞佛壇正中置放著的「寶冠釋迦牟尼」佛像。身處在江戶時代的古建築中,加上日本人又是很重視禮數的民族,所以我們的心情不由得緊張起來,維持著正坐之姿,背脊挺直地跪坐在房間的榻榻米上。寺方人員陸續帶人進來,看到我們正襟危坐的模樣,不禁莞爾。他讓我們放輕鬆就好,穿褲子的人可以盤腿坐,穿裙子的人則可以採用淑女坐,避免走光。我才一換成盤坐,不知怎麼地就感覺自己像大河劇裡的武士,不自覺地想把上身前傾,兩手握拳放在膝蓋邊。由於方丈的大門是打開的,外面的遊客看我們坐在裡面,好奇地探頭張望,這讓我感覺自己好像在演舞台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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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丈外。特別拜觀從那間寫著「東山水上行」的匾額下方的室中の間開始 |
等人都到齊後,導覽人員先為我們介紹了方丈正面的3間房間,分別是我們所在的「室中の間」;面對佛壇,左手邊的「西の間」;以及右手邊的「東の間」。3個房間之間用和式紙拉門隔開。
「室中の間」的襖繪(拉門繪畫)為与謝蕪村的「飲中八仙圖」。畫中生動地描繪了八位醉酒的隱士拄著拐杖或被弟子背著的情景。這個典故來自於唐代詩人「杜甫」的《飲中八仙歌》。此詩將當時號稱「酒中八仙人」的李白、賀知章、李適之、李璡、崔宗之、蘇晉、張旭、與焦遂8人從飲酒角度聯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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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飲中八仙圖(翻拍自銀閣寺介紹手冊) |
与謝蕪村是江戶時代的俳人與畫家。早期因崇拜松尾芭蕉(李登輝最崇拜的《奧之細道》的作者),追隨其足跡周遊東北地方,也是江戶時代中期推動恢復芭蕉俳句風格的領軍人物。之後遊歷丹後、讚岐等國,42歲之時,定居京都,以畫畫為業。蕪村擅長中國的「南宗畫派」,後來演變成了日本的「南畫」,或稱「文人畫」。他的畫跟俳句,都在試圖描繪一個美麗而理想的世界。
「西の間」的襖繪同樣是与謝蕪村的作品──「棕櫚に叭叭鳥図」。叭叭鳥(日文要唸哈哈鳥)是八哥,在日本好像是吉祥鳥。牠們從畫面的右下方往左上方飛,靈動逼真,其中一隻嘴巴是張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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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棕櫚に叭叭鳥図(翻拍自銀閣寺介紹手冊) |
「東の間」的襖繪是江戶時代的另一位南畫畫家池大雅繪製的「琴棋書畫圖」。琴、棋、書、畫,是東亞儒家文化圈傳統文人所推崇和要掌握的四門藝術。這幅「琴棋書畫圖」描繪了文人在山中過著悠然愜意的生活,顯得輕鬆自在,也許正是反映了池大雅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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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棋書畫圖(翻拍自銀閣寺介紹手冊) |
池大雅號稱是日本南畫的集大成者。他因為嚮往中國,通常以中國的單姓「池」自稱,號「大雅」。他擅長以墨色濃淡製造出空間的立體感,曾與与謝蕪村合作繪製的「十便十宜圖」更是日本南畫的代表作。日本文學大家「川端康成」據說是池大雅畫作的狂熱收集者。
在離開方丈之前,參拜者被分成了兩組。一組先去參觀後方的「弄清亭」,另一組先去參觀「東求堂」。我們被分到了「弄清亭」這組。從走廊繞到後方的弄清亭途中,導覽人員還將位於「東の間」後方的「上官の間」打開,讓我們欣賞這間房間內的襖繪──与謝蕪村的「山水人物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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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人物圖(翻拍自銀閣寺介紹手冊) |
弄清亭又叫「泉殿」,是明治28年(1895年)重建的建築。這裡原本是義政焚香作詩、舞文弄墨的房間。現今日本兩大香道名家之一「志野流香道」的始祖「志野宗信」,就是義政的「同朋眾」之一。他曾從義政那裡得到了著名的香──「蘭奢待」,也在義政的支持下,通過對香木的分類和詳細的制香方法,奠定了香道的基礎。 當時志野流系譜中的名字包括珠光、宗祇法師、相阿弥等。
平成8年(1996年),弄清亭在進行擴建時,特地聘請「日本畫」大師奧田元宋以季節為主題,為弄清亭繪製了3幅「襖繪」。這3幅色彩鮮豔的襖繪分別被命名為「薰園清韻」、「流水無限」、以及「湖畔秋曜」。日本畫在此並非指日本的畫,而是一個專有名詞,專指明治時代日本人學習了西洋的油畫技術後,採用礦物顏料,用毛筆繪於絲布或和紙上的作品。
我本以為這3幅畫分別代表了春、夏、秋3個季節,很好奇為什麼沒有冬季。操著蹩腳的日語艱難地請教導覽人員後,才知道原來只有春秋兩季,沒有夏冬。流水無限其實代表的還是春季。我們在「流水無限」房內參觀時,隱約聽到外面傳來流水的聲音,更增添了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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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薰園清韻(翻拍自銀閣寺介紹手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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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無限(翻拍自銀閣寺介紹手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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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畔秋曜(翻拍自銀閣寺介紹手冊) |
最後參觀「東求堂」。關於東求堂的內容,大部分已經在前兩段說過了,這裡就不再贅述。從建築物的後方進入堂內,我們被帶到了「同仁齋」,導覽人員先進行了一些講解,接著便讓我們坐在榻榻米上,聽著室外傳來的聲音,想像500多年前足利義政就在這間4疊半大的小房間內,跟他的同朋眾們一起鑽研茶道,討論美學。或者也可以想像一下,在一個涼爽的下午,義政斜坐在榻榻米上,倚靠著手枕,聽著外面的潺潺流水,閉目養神。無論外面的世界打得天翻地覆,義政就在這個他親手創造出來的禪宗淨土中,怡然自得。
從同仁齋的角度無法看到佛間須彌壇上的阿彌陀如來立像,但可以看到擺在西側的義政公坐像。有個網紅曾經說東求堂是蓋來供奉義政的殿堂,這讓我有點傻眼,畢竟我個人除了法輪大法之外,還沒聽說過有人會蓋棟神壇來供奉自己,因為這樣其實還挺晦氣的。我想那位網紅應該是因為看到簡介裡說東求堂有供奉著義政公的坐像,所以以為這裡是義政蓋來供奉自己的佛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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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求堂與方丈之間的走廊 |
我們沿著原路回到方丈前的走廊上。現在雖然已經10點半,但也許因為紅葉尚未盛開,遊客並不多。我站在這裡,將目光投向眼前的銀沙灘、向月台、以及它們後方的觀音殿,想像500多年前,足利義政站在此處,欣賞月光灑在庭院上的銀白景色。我拼命試圖在腦海中尋找關於月的詩句,但想了半天,卻只能想起蔡琴的民歌──《月滿西樓》:
這正是月圓時候,明月照滿西樓。
惜月且殷勤相守,莫讓月兒溜走。
似這般良辰美景,似這般蜜意綢繆。
但願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
準備離開時,還剛好看到寺方人員正在用掃帚在銀沙灘上畫出波紋。原來枯山水的紋路是這樣做出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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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方人員在銀沙灘上畫出波紋 |
最後,你問我完全聽不懂日文,上面那些介紹是從哪抄來的?哈,我離開銀閣寺後,隨意翻了一下剛才拿到的介紹手冊,才發現裡面的內容竟然是日英雙語,而且頗為詳細。我本來還擔心記不住那些畫作的名字,這下倒好,完全不用記呢。這次銀閣寺的特別拜觀參加的真是太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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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閣寺介紹手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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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求堂特別拜觀御朱印 |
本篇遊記完成於2/21/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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