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旅行，總會遇到意外的收穫，也會碰到意外的遺憾，而我們能做的，只有大方地為意外的收穫而高興，將美好的經驗留在記憶裡，並坦然地為意外的遺憾而釋懷，期待未來有機會能補償遺憾。
這趟京都旅行中，我個人認為最大的遺憾就是「平安神宮」。雖然不能說是耿耿於懷，但我還是多次在內心中詢問自己：「我們真的完全沒辦法擠出時間來嗎？」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如果可能，我們一定會將時間給擠出來。之所以到旅行結束仍是個遺憾，就是因為我們實在找不出其他可以放棄或縮短的行程，來將平安神宮「特別參拜」給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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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神宮 |
先來介紹一下平安神宮。為了紀念平安京建立1100年，也為了撫慰明治2年（1869年）遷都東京後備感失落的京都市民，明治天皇決定於公元1895年，也就是平安京建立後的1100年，在京都舉辦「第四回內國勸業博覽會」。這場博覽會原本計畫在原平安京大內裏朱雀門所在的千本丸太町舉辦，但最後因為土地收購失敗，被移至郊外的岡崎。
蔡桑在《表裏日本》中寫到：京都為了配合著這次規模龐大的博覽會，開通了全日本第一條路面電車「京都電氣鐵道」，也完成了「琵琶湖疏水」的第一期工程，甚至還在會場中以5/8的比例重現了平安京大內裏的「朝堂院」。這座建築在活動後被保留了下來，並擴建成「平安神宮」。而當初的會場也被改為岡崎公園，周邊陸續建立起動物園、美術館、劇場、武道中心、以及貿易中心等，成為現代京都市東北角的一塊藝文專區。所以平安神宮很像是中國上海的「中華藝術宮」，或是美國舊金山的「藝術宮（Palace of Fine Arts）」，都是大型博覽會後留下的產物。只不過比起將之繼續作為單純的紀念館，或是像舊金山的藝術宮那樣，根本就只是個擺在公園裏的空殼子，平安神宮被改為日本神道教的神宮，作為宗教用途繼續使用下去。
平安神宮內的主祭神祇有兩位，分別是第一位定都平安京的「桓武天皇」，以及最後一位在此度過完整在位時期的「孝明天皇」，也就是明治天皇的爸爸。其實如果將下面這兩張圖片──平安神宮的Google鳥瞰圖跟維基百科上下載的「平安時代朝堂院示意圖」──做比較，會發現平安神宮其實只重現了「應天門」、「太極殿」、以及「蒼龍樓」和「白虎樓」，其他建築如「會昌門」、太極殿與會昌門間的「12朝堂」、以及應天門外的「翔鸞樓」與「棲鳳樓」都沒有重現，所以也比真正的朝堂院短了許多。即便如此，我覺得平安神宮的歷史與藝術價值還是無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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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神宮Google地圖跟朝堂院示意圖 |
除了宮殿本身之外，平安神宮的園區還有四大神苑（庭園），分別為東、西、南、北，總共佔地約3萬平方公尺。這些庭園由明治、昭和年間的著名園藝師「第七代小川治兵衛」花費了20年的時間打造，是日本的「池泉回遊式庭園」，也就是利用數道橋梁，池水中的小島等設計，讓人可以在其間來回遊覽，欣賞美景。雖然我認為中國南方也有許多類似設計的庭園，但「回遊式庭園」這個詞好像專門指日式庭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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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神宮園區圖 |
平安神宮作為平安京皇宮的複製品而誕生，自然少不了「四神相應」的設計，畢竟平安京本來就是依照四神相應的布局建設出來的城市。隨便翻開任何一本京都的介紹書，都可以看到以下的內容：「京都這塊盆地，東臨河川（鴨川），是為青龍；西接大道（山陰道），是為白虎；南有水澤（巨椋池），是為朱雀；北倚山丘（船岡山），是為玄武。此四聖獸環繞拱衛之地，即為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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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神宮裡的吊燈，左邊是朱雀，右邊是青龍 |
由於曾經是個非常地道的宅男，所以我對日本的四神完全不陌生，畢竟他們時常出現在動漫中，如《陰陽師》、《夢幻遊戲》等，基本上只要以及陰陽道為主題的動漫，就一定會出現四神。而大致可以確定的是，四神信仰應該來源於中國，而非日本本土的產物。但我至今仍然沒有搞懂，為什麼川是青龍，道是白虎，澤是朱雀，山為玄武？
在日文的維基百科頁面上有提出一種說法，即中國元代所編輯的《居家必要事類全集》，「周書秘奧營造宅經」中有提到：「屋宅舍，欲左有流水，謂之青龍；右有長道，謂之白虎；前有洿池，謂之朱雀；後有丘陵，謂之玄武；為最貴地。」但平安京建於公元794年，中國元朝則建立於1271年，所以如果平安京真是按這個「四神等於山川道澤」的說法來選址，則這個說法絕對不可能元代才出現。還有一說是敦煌文獻《司馬頭陀地脈訣》中有記載：「凡居宅，左青龍，東有南流水，是左青龍；右白虎，西有大道，是右白虎；前朱雀，南有洿池，是前朱雀；後玄武，北有大丘陵，是玄武。」這司馬頭陀是唐代堪輿家，據說活躍於公元785至804年，如果是他提出上述說法，來得及在9年後就傳到日本，成為桓武天皇選址的標準嗎？
日本文獻中，最早記錄四神宅地風水解讀的是《作庭記》，顧名思義，這是一本庭院制作的指南書，《作庭記》中提到了「東流水、西長道、南湖沼、北丘陵」這樣的搭建原則，如果與四神對應的四方來說，是可以跟「四神等於山川道澤」這個說法做結合。但《作庭記》這本應該是日本最古老的庭園書籍，據推測應該作於11世紀末期，也趕不上為建都於8世紀的平安京提供資料。所以當年平安京到底是根據什麼決定了「鴨川等於青龍，山陰道是白虎，巨椋池為朱雀，船岡山作玄武」的四神結界說呢？
我還聽過另外一種說法，即所謂的四神相應，指的並非是山川道澤，而是根據中國的道家風水學來說，理想的地形要像一把扶椅，人才能坐得穩，江山也才會穩固。所以後背要有高山，如同靠背；左右兩側要有砂（與主山脈相伴的小山），宛如兩個扶手；前方是開闊的區域，謂之「明堂」，用來聚氣，有水更佳；而明堂更前面則有地勢較低的「案山」，阻擋氣不散失。因為中國人習慣坐北朝南，所以北方為後，南方為前，東方在左，西方在右。而平安京的北邊有「丹波高地」，東邊有「大文字山」，西邊有「嵐山」，南邊有「巨椋池」，比巨椋池更南邊還有交野山，似乎符合上述的風水學。這種說法再跟四神中的玄武在北，朱雀在南，青龍在東，白虎在西相結合，而且作為青龍的「大文字山」比作為白虎的「嵐山」地勢稍高，形成龍昂虎伏之勢，因此也是「四神相應之地」。
到底哪種說法才是對的呢？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能把它搞清楚，大概也可以拿一個博士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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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神相應之都 |
平安神宮是我們旅行第二天安排的第一個行程。將它排在第一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它跟清水寺一樣，早上6點就開放了。由於神苑的部分早上8:30才會開放，所以我們安排在上午7點左右抵達神宮，進行參拜，然後再參觀神苑。預計在平安神宮待到10點，再前往銀閣寺。
搭公車抵達二条通與平安神宮前的「神宮道」，目光立刻被神宮道上那座高24.4公尺、寬18公尺的紅色大鳥居給吸引住了。讓目光穿過大鳥居往東南方向看，可以清楚地看到東山上的「將軍塚青龍殿」。根據日本旅遊局的介紹：「8世紀中葉，桓武天皇來到此地為新都選址，由於登高望遠之景甚得天皇喜愛，於是在西元794年下令修建京都城。」將軍塚是京都守護結界的一環，桓武天皇在此埋下了一座神著盔甲的將軍雕像，隨附鐵弓、利箭、寶劍，用以護佑京都。所以日本人普遍認為將軍塚是平安京的誕生地。將軍塚也是我們本次旅行必去的行程之一，但因為交通不便，來回需要不少時間，所以此時我們還在思索該安排在哪天去，以及該如何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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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鳥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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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鳥居左邊是東山，山頭上可看到將軍塚青龍殿 |
走到鳥居下方，立刻被它的巨大給震攝住了。此前從遠方觀望時，只覺得是個很大的鳥居；得知長、寬、高等數字後，也就只感覺是一些數字而已；等來到它的下方後，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巨大。鳥居整體為朱紅色，島木上裝飾著金色神紋。我覺得應該代表日本皇室的16葉菊，但看不太清楚，不敢肯定。鳥居兩邊的立柱圓周長達到11.4公尺，需要7個成年人伸直雙手才能合抱，而且光是底部的藁輪（底座）就已經比一個成年人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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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看鳥居 |
平安神宮的大鳥居是「明神鳥居」，由笠木、島木、額束、貫、柱、以及藁輪組成。柱與地面並非垂直，而是稍微向內傾斜，讓鳥居形成上窄下寬的型態。其實我有點驚訝這是座「明神鳥居」而非「神明鳥居」，因為按照蔡桑的說法，神明鳥居一般被用在跟皇族，或是在二次世界大戰前跟政府關係比較深的神社。平安神社主祭桓武與孝明兩位天皇，跟皇室的淵源應該夠深了吧。不過蔡桑也說明神鳥居的用法比較不受限制，並沒有規定皇室相關的神社一定要使用神明鳥居。而且說真的明神鳥居也比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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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型為明神鳥居 |
大鳥居旁邊是岡崎疏水道，據說是春季賞櫻的好地方。清晨的疏水道兩旁沒什麼人車，後方東山的輪廓倒應在水面上，顯現出一種靜謐之美。我們也在這裡第一次看到了滿是紅葉的樹木，雖然只有兩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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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崎疏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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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崎疏水道 |
平安神宮的社號碑立在二条通與神宮道交叉口的東北角。它製作於大正13年（1924年），原本立於應天門前，昭和15年（1940年）才移到現址。石碑最上方的神紋應該是「橘花」與「櫻花」，與太極殿前的「右近之橘」和「左近之櫻」相呼應。神紋下方可以隱約看到原本刻在石碑上的神宮社格──「官幣大社」，意思是由朝廷、皇室支付運作經費的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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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神宮社號碑 |
「左近之櫻」與「右近之橘」是從平安時代開始就種在紫辰殿南邊階梯下的兩棵樹木。從紫宸殿往外看，左手邊（東側）是櫻花樹，右手邊（西側）是橘子樹。橘子據說是來自常世之國的的不老靈藥，被當作是「永恆」的象徵。櫻花花季短暫，轉瞬即逝，微風一吹，花瓣便滿天飛舞，代表「無常」。皇室每逢重要儀式之時，近衛府（御林軍）官員會聚集在紫宸殿前。左近衛府官員聚集在天皇左手邊的櫻花樹前，右近衛府的官員聚集在右手邊的橘子樹前，因此兩株樹木被稱之為左近之櫻與右近之橘。
據說最早桓武天皇在左手邊種的不是櫻花，而是梅花，所以應是「左近之梅」。到了仁明天皇在位期間，左近之梅枯萎，仁明天皇改種了櫻花樹，於是往後的千百年間，左近之櫻與右近之橘就成了天皇居所的象徵。甚至有些供奉了天皇家族，比如平安神宮以及我們下午去參拜的「熊野若王子神社」，在拜殿前也種植了左近之櫻與右近之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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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近之櫻與右近之橘 |
穿過應天門，進入平安神宮。這種說法其實不太正確，因為對於日本神社來說，過了鳥居，就已經算是進入神社的領域。可是平安神宮的大鳥居距離應天門有足足300公尺，而且神宮道兩邊又是博物館、美術館，又是公園、球場，還有跳蚤市場，實在很難令人感覺已身處神的領域，所以我還是用應天門當作神宮與外界的分界線。
應天門後是一個很大的廣場，距離外拜殿（太極殿）的長度約為100公尺，兩旁的寬度則約為80公尺。廣場分為南北兩半，太極殿、青龍樓、以及白虎樓所在的北廣場比南廣場稍微高一點，之間差了3階樓梯。南廣場的東、西兩側是「額殿」跟「神樂殿」。神樂殿可以用來舉辦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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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神宮園區，從左至右為白虎樓、太極殿、青龍樓 |
一走進廣場，就看到太極殿自屋頂以下被整個包了起來，上面掛了一個橫幅，寫著「平安神宮百三十年祭紀念事業」。怎麼回事？走近一看，原來2025年是平安神宮落成130年，作為慶祝，神宮正在進行整修。到此為止還不要緊，但等我們在「白虎樓」前的神苑入口處看到一塊告示牌後，心便頓時涼了下來。因為作為整修工程的一部分，神苑「限制」對外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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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樓 |
限制開放並非不對外開放。如果是後者，我可能感覺還好一點，因為就像清水寺的地主神社或子安塔一樣，沒開就是沒開，也沒什麼好可惜的。但限制開放不一樣，意思是它還是有對外開放，但要參加特別導覽，由專人帶隊進入。更令人覺得扼腕的是，這個特別導覽還是為了慶祝神宮落成130年的特別活動，從今年8月起至明年的年底，由專人帶隊參觀外拜殿與內拜殿，還會到本殿的東北角垣根展示封印鬼門的儀式。
參加特別導覽可以拿到「神猿繪馬」和「紀念緣起札」（像是書籤），將繪馬供奉在東北角鬼門的位置，即可封印鬼門。不過我不確定是不是一定要將繪馬供奉在此，還是可以作為紀念品帶回家。就算繪馬得供奉在鬼門處，但紀念札肯定可以帶回家，上面的圖案是蛇（因為是蛇年）跟神猿，對我來說真是太有紀念價值了，因為我正是屬猴的呀。我實在是非常非常想參加這個特別導覽，但它一天只有4場：上午11點、以及下午1點、2點、3點。報名時間則是從上午10點到下午3點。現在是上午7點，我們今天的行程很滿（或者應該說每天都很滿），不可能在這裡乾等4個小時啊。
最後，我們決定先去參觀銀閣寺。我本以為參觀完銀閣寺後會再回來參加平安神宮的特別導覽，但銀閣寺跟平安神宮之間大概有3公里的距離，而且銀閣寺附近就是哲學之道跟永觀堂，都是我們計畫好要參觀的地方，不能跳過，也沒有道理不同時參觀同一動線上的景點，來回亂跑，所以等到我們總算回到平安神宮時，已經是超過下午4點半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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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別參拜 |
遺憾的是，直到結束這次旅行之前，我們竟然都無法找出時間回來平安神宮參加特別導覽，這變成了我整趟旅行中最遺憾的事情。不知道老天爺會不會給我機會，在2025年結束前找到再去一次京都的藉口，讓我能把這個遺憾彌補起來。當然，這也不是本次旅行中唯一的遺憾，我們想去的地方還有很多呢。
平安神宮有個很特殊的「四神御守」，但這個御守的取得方式略有不同，必須要參加祝禱，有點像是我們的光明燈或是平安燈一類，最長為一年，最短是一天，而四神御守需要一週以上才能得到。祝禱一年的費用是30萬日圓（約2千美金），一週的也要1萬5千日圓（約100美金），有些超出我的預算了。
我這時還沒有收集御朱印的打算，所以也沒去關注平安神宮的御朱印帳是什麼模樣，後來才知道封面原來也是四神的圖案，果然平安神宮是徹底主打「四神相應」啊。雖然我沒有在收集御朱印，但還是買了一張單張的平安神宮創建130周年紀念御朱印，這也成了我本次前來平安神宮唯一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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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神宮創建130周年紀念御朱印 |
本篇遊記完成於2/17/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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