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對京都作為平安時代京城這段歷史有興趣，哪怕僅僅是一丁點，有一個地方也絕對不能錯過，那就是「平安京創生館」。它位在京都市中央圖書館內，這裡也是當年平安宮（皇宮）造酒司的位置。
平安京創生館藉由數個平安時代建築的復原模型，用最直接的視覺效果向遊客展示平安京的壯闊。另外還搭配該時期的書畫（多半為複製品）、考古挖掘出來的文物、以及文字解說，讓遊客們對平安京有更深一層的認識。甚至還有一個設計成平安時代貴族房間的「平安京生活文化體驗角」，遊客們可以在這裡穿著貴族的服飾拍照，還可以玩當時貴族間流行的遊戲，如圍棋、雙六、貝殼配對、偏繼（へんつぎ）等。這樣說來，這裡其實應該叫做「平安京＂貴族＂生活文化體驗角」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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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京創生館簡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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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京＂貴族＂生活文化體驗角 |
在眾多復原模型中，比例尺為1/1000的平安京復原模型最為驚人。透過這個模型，我才了解到當年的平安京規模有多大，而那些著名的建築規模又有多麼驚人。我只能說，完全不是我能想像出來的狀況。復原模型有搭配多媒體互動，遊客可以下載APP聆聽解說，而且這裡一直會有館方的專業解說人員，隨時準備好回答遊客們的問題。最棒的是，因為京都市政府有心推廣這間博物館，所以這裡有會說英語的解說人員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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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京復原模型 |
大家千萬不要把平安京創生館跟「京都文化博物館」搞混。京都文化博物館的主題是「京都」，目的是推廣京都的文化以及歷史演變，其中更打造了一條重現江戶時代晚期京町家風貌的「ろうじ老街」，讓遊客宛如走在充滿江戶風情的京都老街中。平安京創生館則強調平安京的歷史，主要是靠復原模型、出土文物、文藝作品、以及導覽員的介紹，幫助遊客認識平安時代的京都樣貌，沒有那麼多身歷其境的體驗。
不過我們今天並沒有要去平安京創生館，那是10天後的行程，之所以現在提到它，是因為它展出的眾多復原模型中，有一個跟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息息相關。它就是以1/100的比例，還原了白河帝實行院政的院廳──白河院中「法勝寺」部分的復原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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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勝寺復原模型 |
白河帝是平安時代對社會與政治影響最大的天皇。由於天皇、上皇、法皇這3 個名稱交互使用很容易造成閱讀困難，所以我接下來就用日本人習慣的統稱方式──帝──來敘述，不過在此之前，為了讓故事邏輯清晰，請容我先解釋一下天皇、上皇、法皇三者的差別。
天皇不用多說，就是大和王朝的統治者。日本的天皇號稱萬世一系，是天照大神的直系子孫，自第一代神武天皇登基後，從來沒有改朝換代過。不過朝代沒換是確定的，但皇帝的血續是否存在，就很難深究了，畢竟誰也沒將天皇的DNA跟神武天皇比對一下。就算真的比對了，大概也不會太接近，畢竟千百年的時間傳承下來，血緣變得多淡不敢講，甚至是否有人插過隊都不好說。無論如何，日本天皇仍舊號稱是天照大神的子孫，也是神道的最高領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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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武天皇 |
從某方面來看，倒幕後，明治天皇強制推動神佛分離，應是必然之事，因為唯有如此，才能讓天皇至高無上的地位重新得到保證，否則天照大神在佛教中的對應並非至高如來，要是再出現一個強大的集團，難保不會又將天皇的權力奪走，即使這會造成「滅佛毀釋」的災難，但如果不趁著那時國內大喊「尊王攘夷」時把事情辦好，只怕天皇地位難以持久。
日本天皇沒有姓氏，因為天照大神沒有姓氏。天皇家族的成員一但有了姓氏，就變成人了。這也是「源」、「平」兩大家族的由來，歷史上稱之為「臣籍降下」，就是天皇家人數太多了，必須開除一些成員的神籍，讓他們降為人籍，於是賜姓源跟平，讓他們當人去。但也有像宇多天皇這樣，又被一介凡人──藤原基經──從人世端回神籍，接掌天皇大位。（請參考前篇遊記）
由於天皇沒有姓氏，所以也不能賜與功臣「國姓」，因此日本也沒有所謂的「國姓爺」。天皇最多就是將自己名字中的一個字賜給功臣，比如說室町幕府的第一代將軍「足利高氏」就得到後醍醐天皇賞賜了名字中的「尊」字（後醍醐天皇的名字叫做「尊治」），因此改名為「足利尊氏」。但有趣的是，日本天皇中，除了前面那幾十個神話、古墳、飛鳥時代的名字比較特殊，像什麼「彥火火出見尊」、「神渟名川耳尊」、「磯城津彥玉手看尊」等等，到了奈良時代，天皇的名字開始變得比較簡單，只有兩個或三個字。到了平安時代中期，不知道是否受到中國儒家文化影響，名字中都喜歡帶個「仁」字。從第70代的後冷泉天皇「親仁」開始，歷經南北朝時代，到今天的第126代令和天皇「德仁」，總共62位天皇中，就有54位名字中帶有仁字，比例高達87%。平安時代以後，天皇的名字本來就只有兩個字了，還有一個是仁，所以坦白說能賞賜給功臣的也不多。
再來是上皇。天皇退位後，通常會由新天皇授予「太上天皇」的稱號，簡稱上皇。據說日本人覺得天皇駕崩是不太吉利的事情，所以習慣上，天皇感覺自己時間差不多了，便先退位，等待時辰到來。這點跟中國人相差很大，中國人普遍認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一個好的領導人一定要死在任上，否則就對不起黎民百姓。話說回來，雖然很多人說「天皇退位後成為上皇」，但並非每個天皇退位都會得到上皇的封號，有些在黨爭中被鬥垮的天皇，就不會被新即位的天皇冊封太上天皇。
這個天皇與上皇並存的制度看似和平，但也曾給日本的政局帶來過不少混亂。由於退位後的上皇依然具有與天皇同等的權利，因此如果上皇不甘寂寞，一樣可以「執政」。如此一來，朝廷便成為雙頭馬車，難以運作，甚至爆發內亂，比如說飛鳥時代皇極上皇與孝德天皇之間、奈良時代的孝謙上皇與淳仁天皇之間，以及平安初期的平城上皇與嵯峨天皇之間，都因為制度產生的派系鬥爭而引發內亂。嵯峨天皇在被後世稱之為「藥子之變」的事件中擊敗平城上皇後，為了避免同類事情不斷發生，開始推動政治集中化，逐步限縮上皇的權利，自己也在退位後完全退出政治，隱居於嵯峨院（今天嵐山的大覺寺）中。
但到了平安時代末期，天皇退位竟然又變成了取回權力的手段。從早期的豪族大伴氏、物部氏、蘇我氏，到後來的貴族藤原氏，日本的國家大權屢次落入這些權臣手中，尤其到了藤原氏，他們藉由跟天皇家族以及其他貴族聯姻的手段，幾乎等同於是國家的統治者，只差沒改朝換代而已，算是給天照大神留個面子。天皇雖然說是神的子孫，有神籍，但他畢竟還是人，天照大神都還看上了大國主的國土呢，何況是祂血緣混到DNA都快對不上的百代孫，怎能不覺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怎會不想取回權力？所以天皇家族一直在思考怎麼把治國權力從貴族手中奪回。
天皇家族想到的一個高招就是「退位」。也許有人會問：「退位不就放棄權力了嗎？怎麼可能用退位來爭取權力？」這又回到我們之前的論點，即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一個好的領導人必須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即使祖宗典制或是根本大法不這麼認為，但有能力的人不應當管別人怎麼想，法律怎麼說，有能力的領導人就應該要做到最後一天，然後死在任上，普天同悲。如果法律不允許，那修改法律就好了，因為法律不外乎人情嘛。不過中國歷史上也並非沒有退位後仍保持領導地位之人，比如說乾隆皇帝。但無論如何，在中國人心目中，退位跟爭權比較不容易聯想在一起。
那為什麼日本的天皇可以靠退位來爭取權力？網紅普遍引用的說法是：「藤原氏靠著聯姻，讓自己成為天皇的舅舅跟阿公。天皇年幼時，替年幼的天皇做決定。等天皇長大後，即使想親政，但因為朝政長期把持在舅舅、阿公手中，要奪回來也不是那麼容易，也很傷母子感情。因此，成年後的天皇想出一個反制方式，就是退位後成為上皇，這下他自己的舅舅跟阿公就跟新天皇又隔了一層，發號施令有點遠；而新天皇的舅舅跟阿公，也就是這個退位天皇的老丈人跟小舅子，跟新天皇的關係總也不可能比自己這個親爹更親吧，所以他就比那些藤原氏更有名分對天皇發號施令，也就取回權力了。」但事情有這麼簡單嗎？如果只是因為跟天皇的血緣關係更近一點，天皇應該會更聽自己的話一點，就可以拿回權力，那麼之前幾十代的天皇活得那麼窩囊，都是活寂寞的嗎？
所以事情想必不會這麼簡單。事實上，太上天皇這個「天皇老子」的身分，充其量只是讓他擁有跟藤原氏對抗的名份而已。
從某方面來說，上皇確實比天皇有更多施政自由。因為日本的律法源於中國，而中國沒有上皇制度，所以日本律法中對於上皇的權利與義務，反而沒有像天皇那麼完善。因此，上皇幾乎享有跟天皇一樣的施政權力，上皇所發佈的「宣」，效力不低於天皇發佈的「敕詔」，又因為律法中沒有特別提到上皇的施政決策該依循什麼規則，所以上皇受到的限制反而比天皇更少，甚至可以完全不理會內閣決議，這也是他們繞過藤原氏干政的武器之一。
這就好像美國的立國原則是三權分立，互相制衡，當權者在這個制度下很難完全掌控權力，實行獨裁。那如果想要專制獨裁怎麼辦？就必須要用到憲法中所沒有提到的「第四權」、「第五權」、「第六權」。因為法律沒有明確規定第四五六權的權限，又該由誰所制衡，所以他們可以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來影響民眾，以成為實質上的領導階層。
但想要從藤原氏根深蒂固的權力帝國中取回權力，僅靠名分和上述這些絕對是不夠的。如果沒有足夠的武力與財力、以及收攏所有對藤原氏不滿的勢力，上皇就算擁有等同，或是略高於天皇的權力，又能怎樣？畢竟他當天皇時都被藤原氏當孫子了（還真的是孫子，不是罵人），當了上皇難道還能從孫子變老子？藤原氏既然能搞出「攝政」與「關白」這些「輔佐」天皇的官職，難道就不能再搞一個「輔佐」上皇的官職？所以奪回權力，靠得絕對不單單是親情跟律法，而是鬥爭。就像上述提到的美國第四權，也不是單純因為法律管不到就可以隻手遮天，它還是必須跟眾多利益團體勾結，煽動無知群眾，才能推翻既有的法制。
我相信中國人對這種權力鬥爭並不陌生，中國各朝各代幾乎都發生過黨與黨、外戚與宦官、或是文臣與宦官之間的鬥爭。這些鬥爭無一例外，都是皇帝為了取回屬於自己的權力而推動的，但也無一例外，都造成王朝的衰敗，最終滅亡。日本當然也不例外，雖然王朝名義上沒有滅亡，但因為天皇為了取回權力而爆發的「院政」與藤原氏之間的鬥爭，也導致平安時代的結束與武家天下的興起，幾乎跟王朝滅亡沒什麼兩樣。
從白河帝開始，上皇又被稱為「治天之君」。這個名號，除了繼承了日本實施律令制之前天皇被稱為「治天下大王」之外，還包括了另一層涵義，即「治理天皇之君」，表示其地位在天皇之上，能對天皇發號施令。而天皇則被稱為「在位之君」。但由於白河帝的黨爭造成了武士抬頭，皇權徹底旁落，即使之後仍有多位上皇實施院政，號稱治天之君，但其實就像是扮家家酒，叫個開心而已，真正的權力完全掌握在幕府手裡。
最後是法皇。很抱歉這段關於天皇、上皇、法皇的內容說的實在有點長，勞您受累閱讀了。雖然我也可以像網紅那樣一句帶過：「天皇是日本國內最高領導人。天皇退位後叫上皇。上皇出家後叫法皇。」但這樣寫感覺就像在寫「雞蛋是雞生的蛋，用水煮叫水煮蛋，加醬油滷叫滷蛋，用油煎是煎蛋」一樣，浪費字數。
我常感到疑惑，大部分的人寫文章都很簡短，大概在2千字上下，不像我這樣囉哩叭唆，動輒萬字。在如此有限的字數下，為什麼還能時不時冒出一些像是「雞蛋是雞生的蛋」這樣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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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生的蛋 |
法皇全名為「太上法皇」，確實就是如上所說，是上皇出家後普遍的稱呼。這裡之所以用「稱呼」而非「稱號」，是因為太上法皇與太上天皇的法律定位完全不一樣。太上天皇是經由天皇授予的法定稱號，而太上法皇只是大家習慣這麼稱呼而已。
早先，在奈良時代以及平安時代前期，日本的天皇可能還真是因為心儀佛法，故在退位後選擇出家為僧，拋棄俗念，勤修佛法，但到了平安時代中後期，出家很可能只是另一種爭權奪利的手段。首先，上皇雖然在律法上比天皇擁有更多自由，但不一定壓制得住以神佛作為後盾的宗教勢力。當時佛教在日本上層社會中有很高的影響力，上皇想要拉攏反對藤原氏的下級貴族與武士，勢必不能與神佛對著幹。當上皇出家後，幫他剃度的佛教派系就會成為他的後盾，反之亦然，兩者間形成共生關係。教會會為該法皇作為神佛在人間的代言人背書，這就比天照大神的直系血脈又多鍍了一層金，而法皇則會推動圖利該教會的政策，以及捐贈大量的莊園（土地）和財產給教會。
此外，上皇出家可能還有另一層用處，即是將上皇的位子空出來，方便天皇退位。像白河帝這樣野心勃勃的帝王，他不只希望指定一代繼承人，他甚至想要事先指定孫輩、曾孫輩的繼承人，以免在位天皇之後跟自己的意見相左。但要在位天皇退位，也得給他點什麼，否則勢必遭到極大的反撲。那唯一能比天皇大位更有吸引力的，當然就是上皇的位置。若能成為上皇，在位天皇也願意及早退位，一來上皇有更多自由與權力，二來也預防在當天皇期間被藤原氏或是上皇隨便找個理由廢掉。說起來，這個天照大神的子孫，號稱人間之神的天皇，過得還真是有夠窩囊，跟美國的馬二世一模一樣。不過即使是這樣一個窩囊的地位，若不給點好處就把它拿走，還是會逼得在位天皇狗急跳牆，最後很可能兩敗俱傷。
如果治天之君仍然在世，而在位之君又退位了，那就會形成有兩位治天之君。都是治天之君，誰的權力比較大？當然前一任上皇可以宣稱：「朕就是這樣的漢子，就是這樣的皇帝。我這個治天之君比你那個治天之君高，普天之下皆為朕之世！」但他最好確定自己的拳頭夠硬，不會被後任上皇（通常稱為「新院」）推翻，而且兩個上皇相鬥，正好又讓藤原氏有機會復權。因此，如果上皇出家成為法皇，將上皇位置空出，便有助於天皇們順利交接。而法皇除了是治天之君，又加上佛祖菩薩加持，當然地位又更高，講話更有分量。
講到這裡，大家心裡應該多少有些明白，日本的天皇、上皇、法皇這些頭銜之所以成為常態，無非就是黨爭下的產物。而造成平安時代結束，皇家權力徹底崩潰的黨爭，正是由我們今天故事的主角──白河帝──所引發的。因此我們才想親眼見識一下，這位終於從藤原氏手中奪回了大部分權力，卻又不知道「權力等於義務」，最終導致王朝覆滅的帝王，在成為上皇與法皇後，做為其施政基地的「白河院」，規模有多龐大。當然，白河院早已不復存在，或者應該說是燒得乾乾淨淨，點滴不留，如今只有靠著幾個「白河院跡」的石碑，以及平安京創生館中的地圖，供人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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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京創生館中的白河院復原模型 |
白河帝本名「貞仁」，是後三条天皇「尊仁」的長子，也是日本第一個正式在退位後實施院政的天皇。其實院政的概念並非出自白河帝，而是其父後三条天皇。後三条天皇的母親不是藤原氏，因此在接位時曾遭藤原氏杯葛，讓他比起其他天皇更加痛恨藤原氏的專橫跋扈。當時藤原氏能隻手遮天，除了與天皇家的血緣關係之外，還靠著掌握了大量應該屬於國家（皇室）的莊園領土，從而得到難以計算的財富。原本根據日本的律令，所有領土屬於國家，天皇可以將土地分發出去，但每6年就要重新審計分配，只是這個工作勞民傷財，很難按照計畫進行，於是就在缺乏審計的情況下，國家財富被藤原氏蠶食鯨吞，成了他們家族的私有財產。後三条天皇在位期間，靠著頒佈「莊園整理令」，重新將各地莊園的所有權收回，大幅打擊了藤原氏的財源。而皇室重新掌握了土地與稅收，後來的白河帝也才能用來收攏人心。
這很像是狗幣效率部目前在做的事情。由於國家長期沒有對財政進行審計，導致大量的國家財富被某個群體中飽私囊，除了累積難以置信的財富之外，更慷國家之慨，用國家的財富來進行自身的利益交換，形成一個難以突破的利益網。如果在一個獨裁國家──好比日本的平安時代──也就罷了，反正誰貪不是貪，皇族也好貴族也好，老百姓反正都只能賣命，永遠分配不到財富；但在一個民主國家，老百姓好歹名義上是國家的主人翁，怎麼樣也不應該像個傻逼一樣，事不關己似地看著某些所謂的菁英群體拿走自己辛苦工作的收入，去建立自己的權力帝國吧。
不知道為什麼一邊寫平安時代，一邊卻總是聯想起美國的現狀。看來美國現在真的處在體制存亡的懸崖邊，跟平安時代中期如出一轍，稍有不甚，就是滅頂之災。到時等待著美國人民的，只怕正是巴．歐氏自由派心心念念的，一黨獨大的專制體制。
故事繼續。後三条天皇整理了國家的財富後，便著手進行他的院政大計。1073年1月，他將皇位傳給白河，並且另立了一位年僅2歲的皇子「實仁親王」為「皇太弟」，打鐵趁熱，準備好以太上天皇之姿實行院政。可惜天皇雖然號稱是天照大神的子孫，擁有神籍，可能也真的相信自己是神，但他畢竟不是神。後三条天皇退位後僅5個月，便因病過世，無法親自享受院政的果實。更諷刺的是，實仁也在13年後因天花病逝。原本按照後三条天皇的遺願，如果實仁過世，白河應立比實仁小2歲的弟弟輔仁為東宮，但白河違背了這個遺願，在1086年讓位給自己年僅8歲的兒子善仁（堀河天皇），自己則退位成為上皇。
白河帝退位後，立刻以上皇的身分把近臣和公卿聚集到自己設立的「院廳」，實質上將原本作為家政機關的院廳轉變為正式的朝廷機構。他延續後三条天皇的政策，重用賜姓皇族（源、平），以及藤原氏中較為低階的勢力，以打壓藤原攝關家。地方上，他推行「知行國制度」，即將收回的土地分成一個個「國」（行政區），並且分封給特定的皇親貴族，讓他們享有該國的行政以及徵稅權，藉此換取他們對上皇的支持。這可以看作是國司制度的一種變形，實際上相當於封國和采邑。諷刺的是，知行國制度雖然成功壓制了藤原氏的勢力，但卻反而讓各地國司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加速了中央集權的瓦解。
軍事方面，白河帝意識到武力的重要性，所以組織了一支直接聽命於自己的武士部隊。這支部隊因為駐紮在上皇官邸北面而得名「北面武士」，平時警衛院廳周圍，在上皇行幸時在車後武裝隨行，相當於上皇的禁衛軍。起初北面武士規模不大，職能單一，主要負責院廳和上皇周圍的防禦。到了12世紀初，北面武士逐漸制度化，成為一支具有威攝力的武裝部隊。同樣諷刺的是，原本分散的武士力量因此被團結了起來，形成了河內源氏與伊勢平氏兩大勢力，最終徹底顛覆了皇室和貴族所組成的權力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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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面武士 |
白河帝在位期間只有14年，但他退位後，卻以院政掌控著國家長達42年。 他不只長壽，「精力」也極其旺盛，除了後宮嬪妃之外，還跟許多女性，或是男性，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民間謠傳，說伊勢平氏的棟梁，創造了武士之世的平清盛，其實是白河帝跟寵妃祇園女御，或是祇園女御的妹妹舞子所生的私生子。還有一種傳說，即崇德天皇也是白河帝跟自己的養女兼孫媳婦，鳥羽帝的中宮藤原璋子所生，而且這個說法好像比平清盛是白河帝私生子更有可信度。倘若真是如此，那表示白河帝直到60多歲仍能輕易讓女性受孕，確實很厲害。
本來嘛，白河帝身為帝王，要臨幸多少人，男人還是女人，或是美國那97種性別的人，都沒關係，但他與藤原璋子之間可能發生的不倫關系，卻直接導致了王朝動亂，以及武士權力的迅速擴張。這個故事我們稍後再說，不過很多人可能聽過了。
白河帝實行院政的院廳曾是藤原良房的「白河別業」，後來由藤原師實獻給了白河帝。白河帝因為在此地實行院政，因而被人稱為「白河院」，也因此他死後的諡號才為白河。所以說，院廳本身跟白河帝在平安時代都可以被稱之為「白河院」，但院廳不是因為白河帝在此而被稱之為白河院，而是白河帝因為在「白河院」執政才被稱為白河帝。至於白河院的規模有多大，放在今天來看，大概是西起鴨川，東至岡崎道以東300公尺，南至今天的動物園南牆，北至春日北通一帶。大概就像下面這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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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河院範圍 |
我在這篇遊記開始時提到的「法勝寺」（如果大家還記得的話），是白河帝在這片產業上發願，祈願國家鎮護、皇室繁榮等而創建的祈願寺。它西起岡崎道、東西寬度大約300公尺；南起動物園南側，北至冷泉通以南50 公尺處，南北長度也差不多是300公尺；位置上來說大概在白河院的東南角。法勝寺境內有金堂、講堂、阿彌陀堂等，今天整個市立動物園，大概就是當年法勝寺南半部。寺院南側的池中島上，曾建有一座高81公尺的巨大八角九重塔，高度是東寺五重塔的1.5倍高，就在今天動物園摩天輪的旁邊。可惜的是，法勝寺在戰亂中遭到焚毀，應仁之亂後更是徹底廢棄，什麼都沒有留下。傳說中的九重塔，也只能是人們口耳相傳的夢幻之塔。
除了法勝寺之外，白河帝之後的數位天皇以及皇后也陸續在此祈願建造了5座以「勝」字為名的祈願寺，分別是堀河天皇的「尊勝寺」、鳥羽天皇的「最勝寺」、崇德天皇的「成勝寺」、近衛天皇的「延勝寺」、以及鳥羽天皇中宮待賢門院璋子御願的「圓勝寺」，不過規模都沒有法勝寺大。6座寺廟合稱「六勝寺」，全都在戰亂中損毀，如今什麼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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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勝寺位置圖 |
法勝寺遺址的北半部，跟市立動物園一街相隔的地方，有間名為「京都白河院」的和風旅館。它的庭園是明治－昭和時期的造庭名匠「第七代小川治兵衛」的作品，他同時也是平安神宮庭園的設計者。第七代小川治兵衛自琵琶湖疏水引進水源，並借景東山，創作出池泉回遊式庭園。旅館建築則是同時期名建築家「武田五一」設計的「數寄屋造」（茶室風格）。雖說是旅館，但目前好像是某個團體的會所，全名是「日本私立學校振興．共濟事業團 京都宿泊所 白河院」，似乎必須是該團體或是其合作團體的會員才能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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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白河院 |
因為白河院佔地實在太大，我們時間有限，就沒有特地去尋找各個遺跡的紀念碑。比如說白河帝的宮殿──白河殿（大概在平安神宮以西，聖護院蓮華藏町一帶），或是平清盛之父平忠盛獻給鳥羽帝的「得長壽院」（三十三間堂的原型，位於琵琶湖疏水跟東大路通交叉口）等遺跡，都沒有特地前往打卡。
白河殿中的「白河北殿」，大概是像下方地圖中紅色區塊的部分，是白河帝在1118年作為「白川泉殿」的對應，在其北邊新建的御所。白川泉殿原本是法勝寺第一代住持，大僧正「覺円」的宿舍，1085年白河帝退位後，便移居此地，後來白河北殿完成，白河帝又將御所遷到北殿。而原本的白川泉殿，則被人稱之為「白河南殿」。1129年，白河北殿進行了大規模的擴建，變得更加華麗，後來成為崇德天皇退位後的御所，也是「保元之亂」中被平清盛和源義朝等人集中攻擊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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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河北殿位置圖 |
遊記才寫了不到兩天的內容，卻已經提過「崇德天皇」的名字不下10次，因為他在日本歷史中的地位──尤其是京都的歷史──實在太過重要，是個怎麼都不可能避開的話題。
崇德天皇本名「顯仁」，是鳥羽天皇「宗仁」與皇后藤原璋子的長子。但就如上文所說，由於璋子是白河帝的養女，且一直與白河帝交往甚密，所以一直有謠傳顯仁是白河帝的兒子。1123年正月28日，5歲的顯仁被立為皇太子，同日鳥羽天皇退位。2月19日，顯仁正式登基，是為崇德天皇。據說他的幼年登基，以及鳥羽的退位，完全是白河帝一手促成。
根據野史《古事談》記載，鳥羽一直懷疑崇德是璋子與白河帝的孩子，而非自己所生，因此對其疏遠。後來又在白河帝的壓力下，被迫傳位給崇德，對他更是厭惡。等到白河帝駕崩後，鳥羽毫不避諱地稱崇德為「叔父子」，因為白河帝是鳥羽的祖父，鳥羽認為崇德是白河帝的兒子，自然是自己的叔父，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出心中的怨憤。不過《古事談》畢竟是野史，內容不一定經得起考證。只是崇德跟鳥羽之間的關係確實不好，最後崇德不只像鳥羽被白河帝強迫退位一樣，也被鳥羽在1142年強迫讓位給年僅2歲的異母弟「體仁親王」（以崇德是鳥羽的兒子為前提）。而且據說鳥羽誆騙崇德將體仁認為養子後讓位，這樣他將來可以實行院政，但在崇德的傳位詔書上卻寫著傳位給「皇太弟」而非「皇太子」。根據史書《愚管抄》記載，由於繼位的新君是異母弟而非養子，崇德很難在未來開設院政，即使成為了上皇，也無望成為治天之君。
體仁親王即位後，是為近衛天皇。他自幼多病，15歲時還一度失明，曾向關白「藤原忠通」提出退位的企圖，但沒有得到同意。1155年，年僅17歲的近衛天皇病逝，沒有留下子嗣。崇德上皇得知此事後，提出復位，或是讓自己的兒子「重仁親王」繼位。鳥羽和近衛天皇的生母「美福門院」藤原得子之間沒有其他子嗣，所以被得子收為養子的重仁親王是呼聲很高的繼承人，更何況他又是崇德上皇之子，非常名正言順。但鳥羽與藤原忠通力排眾議，拒絕讓15歲的重仁親王繼位，反而傾向於得子的另一名養子，12歲的守仁親王。但當時守仁親王的父親雅仁親王仍在世，而且從未登基，據說這樣讓兒子跳過父親登基不符體制，所以鳥羽最後立了非常看不上眼的雅仁親王為新天皇，是為後白河天皇，並立守仁親王為皇太子。
後白河是鳥羽與璋子所生的第四皇子，號稱是個既不能文，又不能武的遊藝王子。鳥羽本來就已經疏遠璋子，改立得子為皇后，後白河在他眼中又是一個朽木不可雕也的紈褲子弟，稱其為「無文、不武、非能、闕藝」，若非為了讓守仁親王將來能接大位，無論如何都不會選上後白河。但此時誰又知道，這個宛如阿斗一樣扶不起的後白河，後來卻成為如同自己曾祖父白河帝一樣，是直到今天仍被人們認為是最懂權謀且最有權勢的天皇之一。
另一方面，崇德眼見鳥羽寧可選擇無能的後白河，也不肯讓自己復位，或是讓自己的兒子繼位，是鐵了心要把他排除在權力之外。我不知道崇德是否知道鳥羽為什麼如此痛恨自己，但兩人之間的關係，算是徹底走到頭了。
雖然在大河劇《平清盛》中，由「三上博史」出演的鳥羽帝總是一副為情所困，精神隨時處在崩潰邊緣，好像一碰就要碎掉的玻璃一樣，但現實中的鳥羽帝能在白河帝的治世中生存下來，而且以院政掌控國家33年，我想也絕對不會是個成天眉頭緊皺，哭紅眼睛，趴在花叢間一直哭喊「璋子、璋子」的神經質。
1156年7月2日，鳥羽帝駕崩。崇德上皇決定發難，召集了一批武士團體，以「白河北殿」為基地，發動了爭奪皇位的叛亂。由於事件發生在保元元年，因此又被稱為「保元之亂」。有些史家認為保元之亂的爆發可能並非崇德上皇所願，而是因為當時的藤原攝關家內部發生矛盾，關白藤原忠通與左大臣藤原賴長兄弟反目，分別打著後白河與崇德的旗號，集結武力。
保元之亂中，京城兩大武家──河內源氏以及伊勢平氏──也各自分裂成兩個不同的陣營。以河內源氏棟樑「源為義」和伊勢平氏的「平忠正」等人為首的團體加入了崇德陣營，而以伊勢平氏棟樑「平清盛」和河內源氏少主「源義朝」為首的團體則加入了後白河陣營。
7月11日凌晨，後白河一方兵分三路襲擊白河北殿，源義朝率200餘騎走大炊御門大路，做為主力從正面進攻；平清盛率300餘騎走二条大路，從側面支援源義朝；源義康率100餘騎走近衛大路，斷絕敵方後路。在進攻白河北殿時，後白河一方決定使用火攻，火燒白河北殿隔壁的宅邸。早上8點左右，火勢蔓延至白河北殿，崇德上皇與藤原頼長只得向外逃亡，崇德一方武士也各自逃竄。後白河方取得勝利，凱旋而歸。
崇德上皇原先欲投靠同母弟覺性入道親王，但被拒絕，遂於7月13日投降。7月23日，崇德上皇被判流放至讚岐國。藤原頼長逃出京城，尋求父親藤原忠實的庇護，同樣遭到拒絕。藤原頼長於合戰期間被流矢所傷，因缺乏醫治，於7月14日去世。而後，藤原忠實被命蜇居於京城北郊的知足院，藤原忠通繼承藤原氏長者之位及攝關家的莊園。7月28日，平清盛在六波羅將其叔父平忠正等五人斬首。7月30日，源義朝在船岡山將其父親源為義及數名兄弟斬首，源義康在大江山將平家弘等7人斬首。此為朝廷３個世紀以來首次動用死刑。
合戰結束後，朝廷對旗下武士論功行賞，平清盛就任播磨守，源義朝就任右馬權頭並獲准昇殿，源義康獲封從五位下外加昇殿資格。其後，平清盛兄弟平賴盛及平教盛亦獲准昇殿。由於後白河和乳父信西入道的權謀，源、平兩家得到的封賞非常不對等，新任的源氏棟樑源義朝對此極為不滿，也為日後的「平治之亂」埋下禍根。
根據《保元物語》記載，崇德上皇被流放讚岐國後，全心投入佛教信仰之中，發願往生極樂，並祈求國家安康，抄寫5部大乘經（法華經、華嚴經、涅槃經、大集經、大品般若經）上獻。但經書送到京城後，後白河卻懷疑這是來自崇德的詛咒，拒絕接受，將之全數退還。至此，崇德對後白河恨之入骨，於是將所抄寫的佛經全部沈入海中，並發下毒誓。
據《國史略》記載，崇德的咒誓為「願為大魔王，擾亂天下。以五部大乘經，迴向惡道。」而據《保元物語》記載，則是「願為日本之大魔緣，擾亂天下。取民為皇，取皇為民。」崇德自此不食不修，憤懣而死，死狀猶如夜叉。而他無盡的怨念，讓他毫無意外地成為日本三大怨靈之首，故事流傳至今。
這些，都是在千年以前，發生在我們眼前這片土地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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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河院 |
本篇遊記完成於3/19/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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