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台灣的第3天，我們終於找到時間造訪位於台北市士林區的「國立故宮博物院北院（簡稱故宮北院）」。從2018年初次返台開始，我跟妻子就一直想去故宮北院參觀（在我們的認知裡它就是故宮，而非故宮北院），但可惜一直沒能抽出時間，這次總算如願以償。我不記得自己出國前是否有到故宮參觀過，我覺得應該有，但那時年紀太小，就算去過也不記得到底看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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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立故宮博物院，如今被稱為故宮北院 |
先稍微介紹一下故宮的背景。
台灣的「國立故宮博物院」是當今世界上收藏最多中華藝術文物的藏館。根據維基百科的介紹：
「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為數近70萬件文物與藝術作品，大部分是原先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和國立北平圖書館等機構所藏來自紫禁城、盛京行宮、避暑山莊、頤和園、靜宜園和國子監等處皇家舊藏；另有部分是編列預算購置、接收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本歸還部分文物、以及透過各界捐贈和徵集而來。藏品時間跨度涵蓋新石器時代至今長達8,000年，各類藏品分別交由器物處、書畫文獻處和南院處等3個策展部門管理，當中以長篇銘文的青銅器、古代早期的名家書畫、善本古籍和官窯瓷器等蒐藏最具影響力。展廳內是按照文物類別以編年方式系統性地陳設7,000件展品，器物類展件相隔半年至2年輪換一次，書畫和圖書文獻類展件為每3個月定期更換。」
中國歷史悠久，中華文化更是博大精深，雖然在數千年的時間長河中歷經多次改朝換代，但因為中華民族獨特的文化包容性，讓華夏大地沒有遭遇像中世紀歐洲那樣的黑暗時代，幸運地避免了文化的斷代。因此，中國數千年來所留傳下來的文物之豐富、精美，也讓全世界難以望其項背。
按照道理來說，中國的歷史文物應該大都收藏在北京，因為那裏曾是距今最近的五代──遼、金、元、明、清──的都城，是皇室的所在地，也是天下文化、文物匯聚的地方。但中國自清末以來飽經戰亂，而北京城多次遭戰火洗禮，許多文物遭到掠奪，或在戰火中丟失、損毀。日本侵華期間，為了保護中華文物不落入日軍手中，中華民國政府決定將文物撤出北京。對日抗戰結束後，文物本應送回北京收藏，但不久後又爆發了國共內戰。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國共內戰屬於中華民族之間的鬥爭，不存在文物歸屬問題，但當時的國民政府將共產黨定義為「匪」，自然不會讓文物「落入匪手」，因此又將大量文物暫時運往台灣存放，這一放就放了將近80年。
根據「國立故宮博物院」官網介紹：
「文物初抵台灣之時，除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文物箱件留存楊梅外，餘皆貯置於臺灣糖業股份有限公司臺中糖廠倉庫。1949年8月，行政院為肆應戰時環境，特暫將故宮博物院、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中央圖書館等單位合併為國立中央博物圖書院館聯合管理處（簡稱聯管處），由教育部統攝。1950年4月，聯管處設於臺中霧峰北溝之文物庫房完工，全部遷臺文物入庫存貯。5月，行政院改組故宮博物院與中央博物院籌備處理事會，成立共同理事會，代行兩院理事會職權。1953年3月，聯管處就北溝庫房附近山地開建小規模山洞，備必要時將最精文物存入。1954年9月，歷時四年之遷臺文物點查畢事；文物雖經戰時水陸輾轉播遷，惟損傷極少。1956年12月，北溝陳列室落成，次年3月開放參觀。同時，聯管處亦著手出版流傳，所發行之各類目錄、圖錄，迄今仍為中國藝術史研究重要參考資料。
1961年5月，聯管處應邀赴美舉行「中國古藝術品展覽會（Chinese Art Treasures）」，歷時年餘，頗獲美國各界讚嘆激賞。其後政府以北溝地位偏僻，難以吸引國內外人士前往參觀，乃籌劃於臺北近郊外雙溪興建新館。1965年8月，院廈修築完成，行政院繼又將中央博物院籌備處運臺文物併入故宮博物院，並公布〈國立故宮博物院管理委員會臨時組織規程〉，將管理委員會隸屬行政院。當月，第一屆管理委員會推選王雲五先生為主任委員，復通過蔣復璁先生擔任院長。11月12日，國立故宮博物院臺北新館落成揭幕；當日展出之法書、名畫、銅器、織繡、瓷器，以及玉器、珍玩、圖書、文獻等各類文物，共1,573件，分置於六間陳列室、八處畫廊。次日，新館正式對外開放。」
故宮博物院成立後，蔣復璁、秦孝儀兩任院長掌管故宮近35年。2000年，民進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當選中華民國第10任總統，台灣正式實現政黨輪替。與此同時，「三隻小豬」杜正勝接掌故宮。杜正勝院長為何被稱為「三隻小豬」？我想如今超過30歲的台灣人應該還清晰記得，2007年杜先生擔任教育部長時，將「三隻小豬」定義為成語，編入台灣教育部的成語典中，如今它依舊是成語典裡的一員。瓊瑤在《還珠格格》裡編撰出來的笑話，卻是確確實實在台灣發生過的事情。
杜正勝院長在2001年7月向行政院提報故宮新世紀建設計畫，其中包含以亞洲藝術文化為概念的南部院區籌建規劃，藉此將蒐藏視野和研究範疇擴及亞洲各個文明，也讓高度集中於臺灣北部的文化資源透過分享能縮小南、北部文化的差距，且擴大展覽面積有助於提高藏品陳展數量和紓解北部院區展廳過度擁擠的人潮。在他的推動以及之後4任院長的接續籌備下，「故宮南院」於2015年底在嘉義太保市開幕，自此形成國立故宮博物院組織架構下，擁有位階平行的北部院區和南部院區2座展覽場域，而位於外雙溪的原故宮博物院則被改稱為「故宮北院」。
如同許多在兩蔣執政時所建造的建築一樣，「故宮北院」也使用了中國宮殿式風格。據說在1961年公開競圖時，是由王大閎（就是國父紀念館的建築設計師）結合「密斯．凡德羅（德語：Ludwig Mies van der Rohe）」的簡約風格理念與雙曲面倒傘狀結構屋頂的現代主義建築形式勝出，但副總統兼行政院長陳誠對此結果不甚滿意，所以後來改委託建築師黃寶瑜重新設計。故宮北院正館為黃色正脊和綠色琉璃瓦盝（ㄌㄨˋ）頂式明堂建築，配上米黃色石英質無釉面磚外墻，兩翼建築和護龍大致沿用相同立面形式。怎麼說呢，反正當時的國民政府以「中華文化正統的繼承者」自居，重要建築一定要蓋成中國宮殿式的模樣。順帶一提，盝頂為中國古代建築的一種屋頂樣式，頂部由四個正脊圍成為平頂，下接廡殿頂，在金、元時期最為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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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宮北院造型明信片 |
稍微介紹了故宮北院的歷史背景，接下來來聊聊我們的參觀體驗。先說結論，這次的參觀體驗不是很好，低於我的期待。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有幾點：展品太多、太雜。參觀動線規畫不良，重點不夠突出。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參觀者太多，而且普遍參觀水平不高。
故宮北院的門票有外國籍與本國籍之分，外國籍須支付正常票價新台幣350元，本國籍則可享受優惠票價150元。聽聞此消息時我的心情非常複雜。本國人享有優惠票價，這似乎很合理，因為國家博物館的營運與維持經費中很大一部分是來自人民所繳納的稅金，但如果台灣人到國外去旅遊，卻發現自己得付比當地人更多的錢去購買相同的產品或服務時，會做何感想？我幾乎可以肯定台灣人一定會在網上大罵（當面不敢罵）：「把外國人當肥羊宰啊！」那為什麼故宮的門票，外國人比台灣本國人貴兩倍有餘，台灣人卻覺得理所當然呢？
據我所知，許多國家在景點門票上，或是交通運輸上，都會給本國民眾提供優惠，但通常會以套票、年票、或是外國人士較不容易購買的特殊票劵，如荷蘭的博物館卡等方式。外國人與本國人用同樣的方式購票，但外國人卻要比本國人多支付數倍金額的情況不是沒有，但講句不好聽的，通常都是較為落後的國家，如印度、埃及、越南、柬埔寨等。台灣自詡為先進社會，但在這方面的做法卻與不先進社會相同，實在讓人有些費解。
仔細想想，其實這並非先進與不先進的問題，而是一個國家的人民是否總覺得「外國人都要來占我們便宜」的問題。就是因為老是覺得外國人都要佔我們便宜，才覺得讓他們多付點錢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想通這點，很多事情就豁然開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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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院門票 |
買完門票後，可以向館方租借語音導覽。我非常喜歡語音導覽系統，因為它可以為遊客在參觀時提供更多、更深入、或是更生動的資訊，以增加參觀體驗。剛開始參觀時，我仔細地聆聽每一段語音講解，但大概看完一間展廳後就感覺無法繼續下去。原因很簡單，因為資訊太多、太雜、太亂。故宮的語音導覽就跟故宮的展出文物一樣，太多寶物，太多內容，太沒主題。剛開始時會有一種眼花撩亂的興奮，但很快就會感受到一種資訊爆炸的痛苦。因為沒有主題或重點，很難決定哪些導覽應該要聽，哪些文物一定要看，而哪些則可以跳過。到最後不是因為在前面花了太多時間，不得已放棄後面的東西，就是因為資訊過多，無法吸收，而在中途放棄。
故宮的展出跟導覽沒有特別突顯出它的「鎮館之寶」，我幾乎敢肯定99%的遊客除了《翠玉白菜》跟《肉形石》這兩樣東西，其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甚至我敢拿自己的頭來打賭，大部分的遊客──尤其是台灣本地人──可能都不知道故宮最重要的鎮館之寶《毛公鼎》擺在哪間展示廳，或是有沒有展出。在故宮參觀就像在吃流水席一樣，菜很美味，但沒有前菜、主菜、點心之分，沒有起承轉合，沒有抑揚頓挫，反正走到哪就看到哪，都是寶物，就好像流水席裡上哪道菜就吃哪道菜，都很好吃。
你確實不能說故宮的展示沒有分類，比如說一樓是佛像、圖書、大型特展；二樓是繪畫、陶瓷；三樓是銅器、玉器等；但你很難分辨每一層樓裡最重要的東西是哪幾樣，最不能錯過的文物是哪幾樣。而如果每一樣都要看，那時間鐵定不夠；如果每段導覽都要聽，那腦袋也絕對吸收不過來。參觀到最後，感受到的不是意猶未盡的愉悅，而是一種看不完的焦慮，或是資訊太多、看不下去的煩躁。
我相信有人會說：「官網上不是有介紹幾條主題路線嗎？還告訴你每個主題大概花多少時間呢。」我承認我去故宮之前沒有上官網好好研究一番，但說這種話的人我也請您去官網上看一下，那些主題路線跳東跳西，重要的展品分散在各展廳中，也沒有明確標示，所以我應該拿著官網資料，像尋寶一樣去找尋他們嗎？既然已經提供了語音導覽，為什麼不能在語音導覽中選擇不同路線，以及提供最需要關注的展品的位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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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宮北院樓層平面圖（取自官網） |
中國的佛像多半為銅製鍍金，日本則以木製居多。另一方面，中國的佛像風格遠比日本多元。北朝的佛像樸拙雄渾、南朝的佛像清秀飄逸；隋唐盛世的佛像渾圓飽滿、氣勢恢弘；五代以後則以纖細優美的風格為主；到了明清時代，佛像的造型沒有太大的創新，但求精緻華麗，注重外在裝飾，世俗色彩較為濃厚。
我們在佛像展區大概花了半個多小時，接下來參觀的是近期最重要的一個大型特展──「大美不言──國立故宮博物院、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及梵克雅寶典藏精粹特展（Beauty Speaks For Itself – Selected works from the National Palace Museum, Musée des Arts décoratifs, Paris and Van Cleef & Arpels）」。我們此時並不知道這個特展有多受歡迎，更不知道官網上甚至提到「因人潮眾多，將視需要彈性實施抽取時段票參觀機制，減少遊客現場排隊時間」，雖然看到有不少人魚貫入場，但似乎也沒需要排隊等待，所以也就跟著人潮走進展場。而也就是從這時開始，我們的整個參觀體驗開始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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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美不言特展 |
「大美不言」4字出於《莊子．知北遊》：「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意思是說天地之間有自然大美，四時交替有既定規律，萬物枯榮有其道理，此乃天之道，無需靠人們用言語形容、議論、說明而成立。用此4字作為特展名稱，便是表現出所展出的內容是無需靠言語形容的美麗。
故宮這個「大美不言」特展，是由故宮博物院與巴黎藝術裝飾博物館這兩大博物館以及「梵克雅寶」珠寶世家聯手，耗時7年準備，共同展現跨越東西時空之美感。展品包含261件瑰麗作品，分為「自然萬物」、「動靜有形」、「奇幻仙境」、「神祕莫測」、以及「五彩繽紛」五大展覽主題。
簡單來說，「自然之美」藉著一眾作品，展現自然萬物如何成為裝飾藝術的創作靈感。「動靜有形」造型及紋樣生動，反映出工藝家以一雙巧手展現其高超技藝，創作出靈活動感的作品。「奇幻仙境」揭開虛幻神奇的超凡世界，藉著一隻隻奇珍異獸或令人眼目一新的奇幻生物，聆賞詩意、夢境、想像交織而成的主旋律，反映不同文化與時代對宇宙萬物的獨特想像。「神祕莫測」包含乍看無法理解其功能的展品，有待觀者細細賞析洞察其奧妙之處，甚至可能蘊含可變化外型的隱藏用途，或體現出神祕且精彩萬分的工藝技術。最後一個主題──「五彩繽紛」──則展現繽紛多元的色彩語彙，呈現不同時空背景下的色彩涵義與詮釋，為展覽畫下美好句點。照理說應是如此。
大部分的櫥窗中都展示著分別來自3個參展單位的作品，表現出3者對於相同主題的不同詮釋。比如說在「自然之美」主題中，我們可以藉由故宮的《清康熙銅胎畫琺瑯菊花紋方壺》與《永樂款剔紅菊花圓盤》、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的《伊勢形紙》與《摺疊屏風》、以及梵克雅寶典藏的《CHRYSANTHEMUM菊花胸針》，看出3者同樣對「菊花」這個主題的不同詮釋。又比如在「動靜有形」主題中，故宮的《明端石海天浴日硯》、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的《向竇加致敬（Homage to Degas）》雕塑、以及梵克雅寶典藏的《歐普藝術御們（Op Art Mikado）》手鐲都同樣表現出了波浪的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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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胎畫琺瑯菊花紋方壺與梵克雅寶菊花胸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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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竇加致敬與明端石海天浴日硯 |
《向竇加致敬》裡的「竇加」指的是19世紀的法國畫家、雕塑家「艾德加．竇加（法語：Hilaire-Germain-Edgar de Gas）」。他富於創新的構圖、細緻的描繪和對動作的透徹表達使他成為19世紀晚期現代藝術的大師之一，最著名的繪畫題材包括芭蕾舞者或是賽馬等動態風格。竇加通常被認為是屬於印象派，但他的有些作品更具古典、現實主義或者浪漫主義畫派風格。《向竇加致敬》製作於1984年，來自雕塑家「馬泰．內格里諾（Matei Negreanu）」1980年代初的波浪系列。它律動的造型具有一種不對稱的平衡感，當光線穿過半透明與不透明的表面時，會產生不同的光影效果。線條流動間，宛如女性身型的輪廓若隱若現，不禁讓人聯想到竇加畫筆下的芭蕾舞伶。
在整個特展中，我個人最喜歡的當屬來自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的「Jéromine 織物雕塑《日蝕》 系列」。這件作品我一開始為是石膏雕塑，特別喜歡它宛如年輪蛋糕和奶油雕花一般的紋理，而在得知它竟然是以棉布與別針編織而成之後，更是對其技藝感到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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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éromine 織物雕塑《日蝕》 系列 |
理論上，每個人對於「美」的感受不同，每個人欣賞作品的角度跟方式也不一樣，但在「大美不言」這個特展中，我驚訝地發現9成以上的觀眾對「美」有著同樣的感受，欣賞作品的角度跟方式也完全一樣。
由於台灣人的個性不喜歡靜靜參觀，在參觀過程中總是喜歡呼朋引伴、互相討論、發表意見，所以我很容易得知他們關注的焦點。
「大美不言」這4個字在這些主流觀眾眼中，似乎純粹是拿來形容梵克雅寶典藏所提供的珠寶。無論是我在現場所看到的觀眾，或是之後在台灣各大新聞媒體上看到的報導，討論的話題似乎都著眼在梵克雅寶典藏的珠寶上，比如能變成手環與項鍊的《拉鍊（Zip）》、使用了隱密鑲嵌技術的《菊花》胸針、或是既能當作胸針，又可拆分成吊墜與耳環，包含著一顆96.62克拉水滴形黃鑽的《鳥雀胸針》和《瓦爾斯卡吊墜》。確實，黃金和珠寶能帶給人最直接的視覺衝擊，而且即使不具備任何藝術相關知識，金銀珠寶的價值也是顯而易見、無庸置疑。我也不否認在整個特展中，梵克雅寶金光閃閃、璀璨動人的首飾確實讓人眼睛為之一亮，但如果整個參觀過程就聚焦在那些光彩奪目的首飾上，又何必分成五大主題呢？就從頭到尾「金光閃閃、貴氣逼人」不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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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鳥雀胸針》和《瓦爾斯卡吊墜》 |
相比起梵克雅寶典藏所展出的各種貴重珠寶首飾，我們其實對於這個世家的作品發展過程更有興趣。珠寶首飾的設計通常會隨著首席設計師的想法而走，所以不同的時代背景、不同的首席設計師都會讓作品呈現出不同的樣貌，而這背後的故事其實更引人入勝。可惜「大美不言」特展並不以時代背景作為分類，對於梵克雅寶典藏的介紹也集中在它的工藝技法上。為了滿足這方面的好奇心，我之後到梵克雅寶的官網上尋找資料。果然如我所料，這樣的世家必然會對家族思想的傳承與轉變詳加介紹，不會只聚焦在鬼斧神工的工藝技法上。如果你也對梵克雅寶典藏的發展歷史有興趣，可以到官網查看：https://www.vancleefarpels.com/hk/zh/the-maison/timeline/origins.html
整個參觀過程中最讓我傻眼，甚至產生憤怒的一幕，就是有兩個一路互相吹捧有文化的貴婦在一個包含了《戰國青銅繩紋瓶》、《法國，波旁復辟時期對瓶》、以及《Basketry晚宴包》和《Cord項鍊》的展櫃時，用我可以清楚聽到的聲音發表了感想：「這個包跟項鍊我明白為什麼在這，這兩個瓶子我也理解，但這個大瓶子在這幹嘛？看起來像個保鑣似的。」另一名貴婦接腔道：「可能是瓶上的花紋吧，那些花紋很細緻。」第一個人接著道：「真的耶，還是你比較有眼光。」
《Basketry晚宴包》和《Cord項鍊》都是以黃K金製作，晚宴包上更是使用了白金跟鑽石；《法國，波旁復辟時期對瓶》是顏色看似玉石的乳白色鉛玻璃，搭以鍍金雕花青銅把手；而《戰國青銅繩紋瓶》，我想在她們眼中，就是個上面有紋路的大青銅疙瘩。我個人覺得這個展櫃的主題應該是「繩紋」，因為青銅瓶表面、法國對瓶的把手、以及包晚宴包和項鍊的花紋都呈現繩紋的紋路，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個貴婦認為黃金包、黃金項鍊、以及玻璃瓶的價值超過了戰國時期的青銅瓶，並直接了當地表現出她們的俗氣與無知。而就在她們發表完了無知言論後，還能互相吹捧有文化。雖然在某些方面來說她們的認知也沒錯，黃金包跟黃金項鍊的價值確實高過青銅瓶，因為戰國時期的青銅器是「無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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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國青銅繩紋瓶》與《法國，波旁復辟時期對瓶》 |
這讓我想起在日本旅遊時發生的一件鬧心事。我們在日本吃鰻魚飯時，旁邊坐了一對來自上海的母女，將「鰻魚雜炊」比作「海鮮泡飯」，我當時的感想是：「有些人太有錢了，以至於分不出東西的好壞。一萬日幣的鰻魚雜炊跟五百日幣的海鮮泡飯，在他們眼中都是想吃就吃的便宜貨，所以也分不出什麼差別。」而在故宮看到這對貴婦，則讓我產生了另一種感想：「在反正都買不起的人眼中，價值一百萬跟價值一億的東西也沒什麼差別。」確實，這個展櫃裡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們一般人能買得起的，但黃金包跟項鍊有價，它們可能價值幾百萬美金，一般人是買不起，但有錢人買得起。但《戰國青銅繩紋瓶》呢？那是「國寶」，是不能拿來買賣的國之重器，就算再有錢也不能買，隨便買賣是要殺頭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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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一碗海鮮泡飯 |
將這些無知行為放在一邊，整個「大美不言」展區非常吵雜紛亂，人們爭相和展品拍照，拍完還要站在展櫃前討論「哪支手機拍得比較好」。在聽到幾十個人說著「唉唷，你拍得好漂亮喔」、「妹妹，過來跟這個拍照」、「喔～你怎麼拍得色澤這麼漂亮」、「Iphone顏色確實比較好看捏」這類對話之後，我忍不住提高聲量跟老婆說：「我們趕快去買明信片吧，明信片一定拍得最漂亮啊，幹嘛浪費時間在這參觀咧？」老婆瞪了我一眼，覺得我這種「刻意找人打架」的行為不可取，但放心啦，台灣人會自動過濾掉對他們的批評，除非他們人多勢眾，確定可以對我進行圍毆。你看，我在參觀過程中講了不下3次5次的，也沒看到有人有反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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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你怎麼拍得色澤這麼漂亮」 |
甫一踏入第四主題──「神祕莫測」，我便聽到周圍有人大聲高喊著「我們快去看《翠玉白菜》」、「欸，我先去《翠玉白菜》那邊」、「我在《翠玉白菜》那等你」。我們來之前就知道《翠玉白菜》目前在故宮北院展出，這次可以一睹其真面目，而《肉形石》則在故宮南院，無法親眼目睹。如果說我本來不知道《翠玉白菜》會擺在哪個展區，聽到這些交談後也應該知道了。果然，台灣人心目中最偉大的故宮珍寶《翠玉白菜》，就擺在第五主題──「五彩繽紛」──的最後一個展櫃中，同展櫃裡還有梵克雅寶典藏在1971年以黃K金、祖母綠、與鑽石製作的《印度風格項鍊》以及裝飾藝術博物館提供的清朝《如意三足花瓶》，材料為象牙、水晶、木材和織物。有趣的是，這個展櫃裡最受歡迎的不再是梵克雅寶典藏的展品，而是《翠玉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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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玉白菜、印度風格項鍊、與如意三足花瓶 |
在談論《翠玉白菜》之前，我想先介紹第五展區裡另外一件故宮頂級珍品（我不知道是否有達到文化部定義的「國寶」等級）──《北宋 汝窯 青瓷橢圓小洗》。
俗話說：「宋瓷宇宙第一，而汝窯為魁。」在宋瓷的五大窯──官窯、定窯、鈞窯、哥窯、以及汝窯──中，汝窯瓷器以其介於藍綠之間、宛如雨後天青一般的釉色特別讓人喜愛。汝瓷在燒製過程中，由於胎體與釉面膨脹程度不同，瓷器會形成開片裂紋，而且因為使用的釉中含有大量瑪瑙結晶，所以使用放大鏡觀察汝瓷時，會看到一個如同繁星閃耀的世界。當然，以上這些都不是汝窯成為宋瓷魁首的主要原因，汝瓷能從精妙絕倫的宋瓷世界中脫穎而出，主要得歸功於宋徽宗對它的癡迷。靖康之恥後，徽、欽二帝被擄，宋室南遷臨安，北方被契丹人佔領，汝瓷技藝也因而失傳。
目前世界上已被認定的汝瓷僅存65件，其中台灣故宮擁有21件、北京故宮17件、上海博物館8件、大英博物館7件，其他則散落在美國及日本。不過據說其實真正倖存下來的汝瓷應該超過這個數字，可能有3至5百件，但因為鑑定界的混亂以及沒有權威的組織認證，所以數據統計有待考察。
《青瓷橢圓小洗》是台灣故宮收藏的眾多汝窯瓷器之一，並非那只世界知名、獨一無二的《青瓷水仙盆》。《青瓷水仙盆》是目前所知的汝瓷中唯一一件在燒製過程中沒有開片的，因此它的表面光滑，與其他汝瓷大相逕庭。物以稀為貴，這件沒有開片的汝瓷自然成為絕世珍品。不過據說當年因為它沒有開片的關係，長期被認為是劣質品，因此在清宮中被當作貓食盆使用。某次乾隆皇帝在溜貓時恰好看到這個貓食盆子，驚豔於它的獨特，於是《青瓷水仙盆》當場鹹魚翻身，成為至寶。乾隆皇帝更將這次事情刻在盆底，後世永傳。乾隆皇帝很喜歡在收藏的珍寶上寫字、刻字。他是太平盛世的皇帝，想做什麼都行，但許多珍寶也因此遭到破壞。
說回《青瓷橢圓小洗》，它是同類型的3件作品之一，另外兩件在大英博物館。《青瓷橢圓小洗》的底部不平，浮起處──根據官網所說──宛如兩隻魚龍相望，不過我沒看出來，也沒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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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窯青瓷橢圓小洗 |
說完《青瓷橢圓小洗》，該回來談談《翠玉白菜》了。《翠玉白菜》的展櫃周圍擠滿了人，混亂不堪。由於沒有明確動線，人們互相推擠，只為擠到展櫃前拍一張或多張屬於自己的《翠玉白菜》，或是與它合影，好放上社交網路平台。不過我想這些人應該不知道，或說也不會承認，《翠玉白菜》雖然是故宮兩樣最為人所知的珍寶之一（另一樣是《肉形石》），但其實它並不能算得上是「國寶」等級的珍品。
台灣故宮有3棵玉石雕塑出來的白菜，皆為清代作品，分別為《翠玉白菜》、《翠玉小白菜》、以及《翠玉白菜花插》，其中《翠玉白菜》──也就是我們面前這一棵──為常設展品，為眾人所熟知。《翠玉白菜》原本收藏於永和宮，推測是光緒皇帝的瑾妃當年入宮時的嫁妝。工匠將翠玉白色的部分雕刻成菜梗，翠綠色的部分雕琢為菜葉，巧妙雕刻出一只潤澤鮮嫩的白菜，象徵新娘的貞潔與身家清白。菜葉上還雕刻出兩隻昆蟲，分別為螽斯和蝗蟲，其中較大隻的、顏色為深綠的是螽斯，在左上角、體型較小、顏色淺綠的則是蝗蟲。螽斯與蝗蟲都是繁殖力很強的昆蟲，含有多子多孫的吉祥祝福，其典故應是出於《詩經》中的《周南．螽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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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菜上的螽斯與蝗蟲 |
《翠玉白菜》雖然雕刻精美，原料又是中華文化中普遍認為貴重的玉石，但因為年代並不久遠，又是人工雕琢之物，也缺乏獨一無二性，因此並不該也不能與天然形成的《肉形石》相提並論，而台灣人將它與《肉形石》以及《毛公鼎》共稱民間版的「故宮三寶」，其實很不合理。但台灣人──以及大部分的亞洲遊客──堅定認為《翠玉白菜》是故宮三大珍寶之一（可能很多人還只知道兩樣），趨之若鶩。你只要看到這個展櫃前那擁擠的模樣，就知道我所言不虛。
由於展櫃前擠滿了人，我跟老婆只好繞到展櫃後方，尋找白菜上的兩隻昆蟲，以及觀察據說曾經斷過又黏回去的螽斯觸鬚。兩人正自觀察，卻突然看到展櫃對面有女子憤怒揮手，示意我們讓開，因為擋到她拍照了。老婆本來還能忍受這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麼、只想拍照打卡的遊客，認為我之前大聲羞辱他們的行為不太合宜，此時也被徹底激怒，直接英文飆罵。被罵的人會心有不爽幹譙回來嗎？不會的，他們才沒空去聽你講些什麼，正忙著拍《翠玉白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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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玉白菜前的亂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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