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次京都之旅大致分為3個階段：開始在京都住5個晚上（11月18日至11月23日），主要遊覽東山地區；接著前往天橋立住3個晚上（11月23日至11月26日），再到嵐山住3個晚上（11月26日至11月29日）；最後回到京都住5個晚上（11月29日至12月04日），遊覽京都的北山區、御苑、以及周邊地區如宇治、伏見等。由於我們在大多數的景點都超過預計的時間，所以行程不斷更改，有些排在前面幾天的行程不得不推遲至從嵐山回來後才能造訪。但無論行程怎麼改變，有一個不在東山地區的景點卻一定得排進第一階段，不能推遲。它就是位於九条大道上的「東寺」。
 |
| 東寺 |
為什麼一定要在這段時間參觀東寺？原因也很簡單。東寺在每年的春、秋兩季會有特別公開，讓民眾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平日不對外展出的「祕寶」。2024年秋天的特別公開從9月20日開始，至11月25日結束，在這段期間，除了平日不對外開放的「五重塔」會將一樓開放之外，「寶物館」內也有特別展出，比如雕刻於平安時代的千手觀音立像、地藏菩薩立像，以及曾經站立在「羅城門」上的毘沙門天立像等，還有真言宗最重要的「兩界曼荼羅圖」復刻版，也都會在這段期間展出。倘若等我們從天橋立回來，特別公開時間已過，那麼本次旅行將沒有機會一睹這些平日不對外展出的寶物。
 |
| 東寺秋期特別拜觀 |
東寺的歷史可追溯回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我在之前的遊記中曾提到過，桓武天皇會決定遷都，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試圖擺脫奈良佛教勢力對政治的干涉，因此在遷都後，他曾明確禁止在都城的中心區和貴族區建立大型寺院，以維護皇室和貴族的權力中心，這在今天遊客普遍認為逛京都等於逛寺廟來看簡直匪夷所思。但彼時佛教已經深入日本文化之中，桓武天皇也不可能將其徹底排除在新的京城之外，因此還是在京城入口處的「羅城門」兩側設立了大型護國寺院。由於兩所寺院分別位在將京都分為東西兩半的「朱雀大道」兩側，因此也被稱為「東寺」與「西寺」。
根據《東寶記》與《帝王編年記》記載，延曆15年（796年），「藤原伊勢人」被認命為造寺長官，負責監督東、西兩寺的建造。兩寺的建造費用來自原本計畫撥給奈良「東大寺」舉行儀式的兩千戶稅收。此外，桓武天皇的皇女「故布施內親王」也捐獻了772町步的土地，作為寺院建地。町步是面積計量單位，1町步約為9,917平方公尺（約一公頃）。寺院的建造應該是從金堂開始。弘仁4年（813年），安居法會首度於東西兩寺同時舉行，由此推測金堂的營造工程應已告一段落。
一般來說，金堂是寺院裡最中心的建築，放置寺院供奉的本尊。東寺的本尊是「藥師如來」，而西寺因為已在天福元年（1233年）的火災中徹底燒失，此後也無留下紀錄，所以我查不到它當年所供奉的本尊為何。在日本某些寺院中，金堂被稱為「本堂」。從佛教傳入日本的初期（飛鳥時代）至平安時代中期，寺院中供奉本尊的殿堂被稱為「金堂」，平安時代佛教徹底本土化後，則改稱為「本堂」。除了這兩個名稱外，這棟建築在天台宗也被稱為「根本中堂」，而在禪宗則被稱為「佛殿」。總之根據名稱的不同，可以大致推斷出寺院建立的年代以及宗派。
東寺肩負護持王城東域的使命，西寺則守護王城西域，皆屬官寺體系。弘仁14年（823年），嵯峨天皇將東寺賜給了自唐朝學習密教歸來的「弘法大師空海」，西寺則賜給了精通三論宗與法相宗，且通達密宗的守敏和尚。前者在東寺建立了密教真言宗的專門道場。
東寺的中門（南邊入口）、金堂和講堂在同一條南北縱軸線上，但密教舉行重要儀式的「灌頂院」卻被空海置於寺院西側。據記載，講堂在承和2年（835年）──也就是空海「入定」的同年──完成，並於承和6年（839年）完成了其內部立體曼荼羅的設置。這裡的入定其實指的就是「圓寂」，但真言宗信徒認為空海並未真正圓寂，而是進入了漫長的禪定，因此東寺和高野山金剛峯寺至今仍會每天舉行「生身供」法事，為已入定卻仍活著的空海供奉飯菜和茶水。空海金身所在高野山奧之院，其儀式更是講究地像侍奉活人一樣，據說負責儀式的僧人還在空海金身的法衣上發現塵土，表示大師仍會外出仙遊，巡視各地。
五重塔據傳其竣工於元慶年間（877年至885年）。至於灌頂院，有記載空海的弟子「實惠」於承和10年（873年）在此進行傳法灌頂儀式，推斷此時已然竣工。講堂後方的食堂與灌頂院同時期建立，其本尊千手觀音立像則造立於9世紀末至10世紀初。由此可見，東寺的建築歷經漫長歲月逐步興建，直至10世紀才告完成。
源平之戰後，平安時代進入尾聲，羅城門傾頹崩塌，東寺與西寺皆日漸衰微。到了鎌倉時代，應真言宗僧侶「文覺上人」之邀，佛師「運慶」著手修復東寺諸尊佛像。天福元年（1233年），運慶之子佛師「康勝」完成弘法大師空海坐像，御影堂自此開始舉行法事。後白河法皇之女「宣陽門院」也為東寺奠定財政根基，使東寺重獲新生。而曾與東寺同為王城守護的西寺，自天福元年寺內僅存的建築物五重塔焚毀之後，便再無得到重建，從此消失。
 |
| 西寺遺跡 |
東寺在室町時代歷經多次戰火，卻奇蹟般地沒有受到太多損害，甚至在應仁之亂中都能倖免於難，但在文明18年（1486年）爆發的農民起義事件中，金堂、講堂、迴廊及南大門等建築盡數遭到焚毀，金堂中的藥師如來、日光菩薩與月光菩薩造像盡皆焚毀，講堂內的五智如來和五菩薩中的金剛波羅蜜菩薩像也嚴重毀壞，是東寺自創建以來遭受的最大創傷。
浩劫之後，東寺能否復興一度令人憂心。然而進入桃山時代後，焚毀的金堂在歷經百年後得以重建，嶄新的藥師如來、日光菩薩與月光菩薩造像亦隨之完成。隨後南大門竣工，加上焚毀後立即重建的講堂，東寺已幾乎恢復昔日風貌。而著名的五重塔雖然陸續經歷過4次雷擊火焚，但在寬永21年（1644年）再度重建。此外，德川家康更將東寺的塔頭寺院「觀智院」定為真言宗的勸學院（學問研究所）。因此雖然真言宗的總本山在高野山金剛峯寺，但東寺的地位也不落其後。
進入明治時代後，東寺與高野山並列為「古義真言宗」的總本山，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為獨立宗派「東寺真言宗」的總本山（與真言宗東寺派不同）。平成6年（1994年），東寺作為古都京都的文化遺產，登錄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中。
 |
| 東寺五重塔倒影 |
既然要講東寺，就不能不介紹一下弘法大師空海的生平跟被稱為「東密」的真言宗。而要講弘法大師的生平，又不能不從日本佛教的發展說起。那麼我們就長話短說，非常簡單地介紹一下日本佛教在平安時代之前的發展。
如果覺得以下內容太過草率籠統，希望能知道得更詳細一些，達到「科普」程度，那我推薦「鏟屎官蘭爸爸」的《日本佛教史》影片。如果覺得科普程度還不夠，想要「更加深入地了解歷史」，那我想這種人應該也不用其他人推薦，自己應該知道從哪裡尋找資料，或是向誰請益吧。
佛教大約於公元6世紀左右從中國經由朝鮮半島傳入日本，不久後便在朝廷內引發了一場政治鬥爭。欽明天皇在位期間（539年至571年），朝中權臣物部氏與蘇我氏分別支持日本傳統神道教與佛教，雙方各自拉黨結派，以宗教為名進行鬥爭。最終蘇我馬子以武力消滅了對手物部守屋，佛教在這場鬥爭中獲得了勝利。此後，蘇我馬子建造了「法興寺」（後來的「飛鳥寺」），作為蘇我家的氏寺，這是日本首座擁有完整伽藍結構的佛寺。在孝德天皇（645年—654年在位）推動「大化革新」之前，日本的佛教主要從朝鮮半島傳入，但在此之後，由於日本大量向中土大唐派遣「遣唐使」，中原的佛家宗派也隨之傳入。
和銅3年（710年），元明天皇遷都平城京（奈良），開啟了「奈良時代」。奈良時代是日本佛教發展的一次高峰期，當時的皇族與貴族藉著遣唐使積極地輸入中土文化，因此漢學、佛學的影響浸透了整個日本列島。天平13年（741年），聖武天皇頒布了《國分寺建立詔》，敕令各令制國皆須建立一座僧寺（稱為金光明四天王護國之寺）和一座尼寺（稱為法華滅罪之寺），並在寺內安置天皇親筆書寫的《金光明最勝王經》，這就是所謂的國分寺與國分尼寺。他又將大和國的「東大寺」與「奈良法華寺」指定為總國分寺與總國分尼寺，如此朝廷便可以直接管理全國的僧尼和寺院，實現政教合一。天平勝寶6年（754年），南山律宗高僧鑑真和尚在經歷了5次失敗的東渡嘗試後，終於在第6次嘗試中成功抵達日本。在孝謙天皇和聖武上皇的請求下，他為日本建立起了明確的「戒律制度」，杜絕了由於疏於管理而造成的種種弊端，日本佛教終於得以走上正軌，也為日後佛教被確立為國家宗教放入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在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之前，日本佛教形成了以平城京為中心的6大宗派，即三論宗、成實宗、法相宗、俱捨宗、華嚴宗以及律宗，合稱「南都六宗」。
延曆23年（804年），日本第18次對唐朝派遣使節團，4 艘船在大使「藤原賀野麻呂」和副使「石川道益」的帶領下，賭命踏上旅途。根據蔡桑的說法，當時的日本船隻是平底構造且無龍骨，帆柱也相當粗糙，甚至常常需要用人力划船。船團為了配合年底到長安晉見皇帝的時間，往往選擇在7月出發，而這時從日本前往中國會碰上逆風，且海象凶險。當時日本面對這樣的艱途，最科學的應對方式就是賜與船隻「從五位下」的官位，以官威「治天」。這種作法想當然爾不會有什麼作用，所以那時遣唐使的生還率據說不超過6成。
在這次遣唐的船團中有兩位幾乎奠定了後世所有日本佛教基礎的天才僧侶，一位是還學生「最澄」，另一位則是留學生「空海」。最澄當時在佛學上已經有很高的成就，是朝廷的10大高僧之一，深受桓武天皇賞識，因此他的身分是留學時間僅僅一年，快速學成歸國的「還學生」。空海則不相同，他當時甚至不是國家正式承認的僧侶，而是自行剃度，進入山林修行的「私度僧」，靠著人際關係才勉強擠進使團之中，成為一名理應在大唐留學20年的「留學生」。這兩位僧侶彼此並不認識，卻剛好參加了同一批遣唐使團。船團在經歷了艱苦的旅途後，僅有兩艘平安抵達中土。最澄搭乘的船隻在明州（今浙江寧波）登陸，空海搭乘的船隻則在長溪縣赤岸（今福建省霞浦縣松港街道赤岸村）登陸。
最澄上岸後直奔天台山學法，連長安都沒去。學法期間，他雇用寫經生抄錄大量佛經，不到一年便帶著天台宗的教義和經書佛典歸國，在日本建立了天台法華宗（簡稱天台宗），並以比叡山延曆寺為其大本山。天台宗的根本大法是《法華經》，號稱是佛陀最後期所說的法門。他們認為佛陀在法華經中才講出了佛法的真諦，在此之前的經典都是一時權宜的的假說。從最澄的觀點來看，之前的南都六宗太過著重於「論」，而非「經」，流於一種學術思想，而非佛法本身，所以他的後半生幾乎都在與奈良舊佛教論戰。
因為我們這次沒有機會造訪比叡山，所以在此就不談最澄的故事了。
空海的運氣沒有最澄這麼好，他的船隻在長溪縣登陸後，團員因為與當地官員溝通不良而遭到扣押，等待了41天才終於得到放行，經福州抵達長安。抵達長安後，空海憑著過人的中文能力和寫作才華與京城的文人、貴族結交，最後還得到唐順宗的賞識，得到「五筆和尚」的稱號。空海後來得到推薦，得以拜在長安青龍寺「惠果大師」門下，學習真言密教，並得其傳承《金剛界》與《胎藏界》兩部「純密」。
所謂純密，是指唐朝開元年間以3位來自印度的高僧──善無畏、金剛智以及不空（合稱「開元三大士」）翻譯的《大日經》與《金剛頂經》密續（經典）所發展出來的法門，而在他們之前的密教經典與咒語，都被稱為「雜密」。雜密與純密經典的最大區別是，雜密經典的教主是釋迦牟尼佛，而純密經典則是以毘盧遮那佛（即大日如來，釋迦牟尼佛的法身，代表宇宙的本源與真理）為教主。
《大日經》闡述如來的「理」之世界，是如來的理法身（或色法身），包含了六大法身中的地（固體）、水（液體）、火（能量）、風（氣體）、空（空間）5樣。《金剛頂經》說明如來的「智」之世界，也就是識（心識／覺知），是智法身（或心法身）。地、水、火、風、空、識六大，是宇宙的本體，也是構成一切現象的根本要素，色心一如、理智不二，統一的當體就是大日如來。眾生皆有理性，即佛性隱藏於眾生之中，如胎兒藏於母胎，或種子蘊含於花中，故稱為「胎藏」；智慧堅固不壞，且能摧破所有煩惱，故稱「金剛」；由此衍生出《胎藏界》與《金剛界》兩部密法。而以兩部密法所創造出的曼荼羅圖，就是利用圖畫的方式把大日如來的理智境界──也是眾生色心的實相──給表現出來。
 |
| 胎藏界曼荼羅 |
 |
| 金剛界曼荼羅 |
空海本應在中國留學20年，但他僅僅兩年便學成歸國，將密教教義帶回日本，創立了真言宗。此外，他還將本來應該用來留學20年的生活費都拿來購買經典和法器，一併攜帶回國。
真言宗裡的「真言」指的就是佛說的話。它的教義強調悟道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只要正確地修行「身」、「口」、「意」三密，以及透過相應的儀軌、咒語、觀想、手印和灌頂等神秘修行方式，就能快速解脫、即身成佛。而這正確的修行之道不像顯教那樣可以靠文字學習，必須要有師父帶領，直接面授。密教本來就帶有印度教的神祕學色彩，到日本後又與神道融合；加上因為強調人皆為佛，只要能念誦正確的咒語，便可引發佛力降妖除魔、消災解厄，所以比起日本其他佛教宗派，真言宗對一般人來說更加實用。
唐朝會昌年間（840年至846年），武宗滅佛，大量佛教經典被毀，僧尼還俗，寺廟土地與財富也被國家收歸，需縝密壇城布置與繁複儀軌教授的密教更是遭到重創。唐朝以後，金剛界與胎藏界兩部密法在中國失傳，幸好空海將其帶回日本發揚光大，唐密才得以延續。
空海除了佛法外，在文學以及書法的造詣上也高得驚人，與嵯峨天皇和橘逸勢並列為當時最優秀的3 名書法家，被尊稱為「三筆」。嵯峨天皇即位後，空海憑著一手好字與豐富文采成為了天皇的座上賓。弘仁7年（816年），他請求嵯峨天皇賜予高野山獲准，在此建立了「金剛峯寺」，作為真言密教的修練場所，後來則成為了真言宗的總本山。7年後，他獲賜京都最重要的護國寺院之一「東寺」作為道場，可見嵯峨天皇對他的重視。
空海作為宗教領袖有著極強的個人魅力，在日本人的心中地位很高。日語中有這麼一句格言：「大師は弘法に奪われ、太閤は秀吉に奪わる，そしてまた三蔵は玄奘に奪わる（弘法奪大師之名，秀吉奪太閤之名，玄奘奪三藏之名）。」意思是，在日本說到「三藏」就是指唐玄奘，說到「太閤」就是指豐臣秀吉，而說到「大師」就是指空海。換句話說，大師幾乎成為了空海的代名詞。此外，我在之前台灣遊記中曾提過的，日本著名的環狀朝聖路徑「四國遍路」，也是朝拜據說曾是空海修行地的88處正式寺院以及多處靈場，全長約1200公里，如果以每天平均30公里步行朝聖的話，大約要走6週。步行朝拜者通常會在斗笠、背包或是衣物上寫著「同行二人」，表示空海大師正跟自己一起行走。
承和2年3月21日（835年4月22日），空海在高野山「入定留身」，享壽61歲，諡號「弘法大師」。
與空海相比，最澄沒有那麼強的個人魅力，也從來沒有被當成信仰本身，但日本後世幾乎所有佛教宗派的祖師都出自比叡山，延曆寺也被認為是日本佛教的最高聖地。最澄的天台宗與空海的真言宗，相對於舊奈良時代的「南都六宗」，被後世稱為「平安二宗」，將日本佛教帶入了新的篇章。
簡單介紹完了東寺的背景，下篇遊記來談我們的參拜體驗。
本篇遊記完成於12/25/2025
留言
張貼留言